天眼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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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九扛着一袋铜钱,走在八月的乡间小路上。八月的庄稼已经熟透,等着人们收割。八月的阳光依然很毒。王九扛着一袋铜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高粱涨红了脸,谷子
一
王九扛着一袋铜钱,走在八月的乡间小路上。八月的庄稼已经熟透,等着人们收割。八月的阳光依然很毒。王九扛着一袋铜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高粱涨红了脸,谷子笑弯了腰。王九的头上冒出了汗水。王九把油亮的大辫子盘在头顶,秋风一吹,就凉爽多了。
乡间的八月像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到处是恣意的鼓胀和丰腴。调皮的秋风在高粱棵子里钻来钻去,助长着秋老虎的余威。王九擦了一把汗水,抬头看了一眼瓦蓝深邃的天空。从高粱棵子里看天,天就小了许多。瓦蓝的天上飞来一片白云,缓缓地从他头顶飞过。王九心情很好。王九想唱几口周姑子戏:六月里三伏好热的天,二姑娘出门奔阳关…….,王九好看戏,不会唱戏。他在土地庙子看戏看到尽兴处,总想喊他两嗓子,但他五音不全,像公鸭子叫。今天他高兴,总想唱。他不敢唱出声音,他在心里唱:俺娘家住在那二十里堡,婆家住在那张家湾。近来得了一个病,俺大口的吃姜不觉辣,大口的喝醋不觉酸。阴阴阳阳的七八天……。
王九在心里唱了一段王小赶脚,一边脚步飞快起来,一边心里盘算,这三百吊钱抽了三吊的赚头,六个孩子过年能一人截一件粗布衣裳了。
王九很穷,这大片的好庄稼没有自己的一垄。从爷爷那辈就靠做豆腐为生。前几天,乡亲们可怜他,帮他起了一挡子会,赚几吊钱好叫孩子吃顿饱饭。佟家坞这地方自老辈子流行一种小规模经济互助组织,叫起会。入会成员按期平均交纳一定数量的款项,分期轮流使用,以解燃眉之急。发起人提取少量操心费,算是赚头。这王九老实忠厚,又是众人撺掇,他当会头都放心。王九查了个黄道吉日,遍告庄里乡亲。这天果然就有三五十户,或一吊或二吊的把钱送来。看看日头偏西,王九对众人说,多亏父老乡亲们看顾,俺一家忘不了这大恩大德。这头一家到底谁先用,要信得过俺,俺就把眼蒙住摸着谁算谁?众人附和,咋不行呢,都是穷人,谁当头庄都一样。王九蒙住眼,往人堆里拉出一位,却原来是东庄吕大头。众人见头庄有了,自动散场,等下月摸二庄。王九抽了三吊钱的赚头,一家欢天喜地,拿出两个制钱,到张屠户的柜上称了半斤猪大肠,拍上几只黄瓜,一家人犒劳一番。第二天一早,王九用口袋装了三百吊钱,扛起往东庄去给吕大头送钱。
王九走在一片高粱地中的小道上。忽觉得肚中一阵搅腾,内急的控制不住。王九把钱袋放在高粱地边,刚刚褪下缅腰裤子,挝起屁股,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摊稀屎喷薄射出,在一片高粱叶子上淋淋漓漓。王九暗自叹气,哎,穷人家就该吃糠咽菜!少吃点儿油水也不在肚中多存一会。他正要拣起不远处一块干勾蛋擦擦腚眼,却见一只野兔自西向东朝自己跟前跑过来。王九提起裤子待要逮住野兔,那畜生并不惧他,径直跑到钱袋子跟前,用嘴叼住袋口,往后一甩就甩到背上。王九正觉得蹊跷,却见那兔子背着一袋子铜钱一蹦一跳地往高粱地深处跑去。王九这才顿混过来,提着裤子就撵。钱袋大兔子小,只见一个钱袋在高粱棵子里疾跑,并不见兔子。兔子背着钱袋子在高粱棵子里不走正道,一会东一会西,王九人高马大,密实实的高粱棵子扳扳拉拉,他只好用两只大手拨拉着高粱棵子咔哧咔哧地在后面猛追。眨眼的功夫,不见了兔子。王九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森森的松树林子。他走进树林,却是一个大墓田。上百座坟堆荒草萋萋,树木朗林,阴气森森。秋风掠过,松涛阵阵。一阵夜猫子的笑声响起:“哈哈哈哈---咕咕咕---喵”。王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身汗水霎时干了。
王九坐在一座坟前的供桌石上,喘息着静静心。却发现不远处有一座新囚子。他走到囚子前,见囚子用青砖垒成,顶子上的麦秸还没变黑。囚子南北向,南面的山墙上方留一个梳头匣子般大小的方孔。王九趴下身子,就从方孔里往里瞅。囚子里面有一口黑红的棺材,散发着浓烈的油漆味。却见那钱袋子端端正正的放在棺材头上。王九从孔里伸进胳膊,妄图把钱袋子拿出来。但是,他的胳膊不够长。他又找来树枝,妄图用树枝拉出来。奇怪的是,不管树枝多么长,总是离着钱袋子一虎口的距离。
王九心里就有点害怕。无精打采的回到村里,和众人说了他的奇遇。众人不信,就有几个好事的,按照王九的指点来到那墓田里。果然如王九所说,那钱袋子安安稳稳在棺材头上放着。有几个本家后生就要拿家伙扒开那囚子取出钱袋子,王九大喊,私开人家坟墓那是犯死罪!王九和老婆商议,咱虽穷,但咱不赖账。三百吊钱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还大家。老婆是个通事理的,就安慰丈夫,三百吊钱富不了人,也穷不了人,咱把会员请来吃一顿,说明情况,待咱慢慢还人家的钱。王九说,也好。
二
下午,王九好歹弄了两桌菜,请来了会员。两口子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若果其中没有几个人是亲自去看过,众人是不会相信这般离奇的事情。大家听了王九的叙述,又有几个从中证实,众人就说,天下的事情强求不得,待地方报官看能不能打开囚子取出钱袋?大家喝酒议论些家长里短。有知情者就说,那囚子是吕七的,众人就说到了吕七的暴死。翟先生与吕七媳妇的绯闻。
王九劝了会子酒,就听老婆在饭屋里喊他去端个煎鱼。王九来到饭屋,端着鱼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裤腰带“嘎巴”一声断了,粗裆大缅腰子裤一下子就出溜到脚腕子,里面并没有内裤,亏得是黑天,王九窘的脸膛赤红。王九赶紧把盘子放到月台上,两手就去结腰带扎腰。谁想到祸不单行,这时忽的一声从月台下面窜上一只大狸猫,没等王九反映过来,那猫叼起盘里的鱼顺着屋檐下的枣树就上了屋脊。王九急了,顺手摸起一块半截砖头朝狸猫扔了过去。因用劲过猛,只听嗖的一声,砖头飞向了屋后。
王九的后临是个书房。书房里常年雇个教书先生,姓翟名泰。这翟泰面上斯文,但近来村里嘀嘀咕咕议论他诱奸良家妇女,人物人不做人物事,阖庄百姓正商议把他赶走。只是找不到合适先生。
这天,他见前院人来人往的喝酒,猜想是王九聚众商议把他赶走。这翟泰正踩着杌子趴在后窗下偷听。王九打猫的大砖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了翟泰的头上。顿时天旋地转,一头从杌子上栽了下来。这回他找到了出气借口,一边捂住头上的血窟窿,一边大骂着跑到前院找王九问罪。
王九正在为大狸猫叼走了煎鱼而蹲在月台下生闷气。忽听大门口一阵叫骂声,闯进一个人来。朝王九就踢了一脚。王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躲一边喊,咋着啦?咋着啦!翟泰边骂边说,把一手淋漓的鲜血甩在王九的脸上。王九始才明白刚才那一砖头惹了祸。吓得脸色蜡黄,浑身筛糠。一个劲的陪不是。那先生也是死来催的,反而得理不让人,围着院子追打王九。众人听得院里吵闹,出来一问,知是王九闯了祸。劝住先生,王九两口子趴在地上磕了几十个响头,那先生才气哼哼骂咧咧的作罢。
三
屋漏偏逢连阴雨。王九两口子又吓又腌臜,一宿没合眼。
谁知第二天下午,王九正在与媳妇出豆腐,却听门外一阵噪杂。有人喊王九在家吗?王九放下水瓢,擦着双手就跑了出来。刚到门口,就有一衙役大声喝斥:你是王九?王九答:小民是王九。衙役抡起杀威棒就要打。王九一躲:俺犯了啥罪?衙役骂道:刁民王九,不守王法,侮打先生,有辱斯文,还嘴硬!王九才明白是先生把他告了,就说:老爷听小民解释,小民确实不是故意打的先生。那衙役是吃了翟先生黑食的,不听王九解释。就给王九戴了枷锁。用链子拴上,就将王九押到土地祠里。
土地祠的院子里坐着知县。周围一干皂隶师爷分列两旁。衙役把王九带到知县面前:老爷,辱打先生刁民王九带到。王九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喊青天大老爷没命。王九偷觑那知县,五十出头的年纪,黄色面皮,眼袋如两摊肉瘤垂在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下面,一个粗大的鹰嘴鼻子,搭在一张瘦削的夹板脸上。知县觑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九,慢条斯理的问,
你就是王九?
小民是王九。王九答。
你为什么要打先生,啊?
小民不是故意要打先生,请大老爷听小民禀报。王九答。
知县抬了抬眼皮,那你说来。
王九就把起会、送钱、兔子抢钱、请客陪礼、狸猫叼鱼、砖头砸猫、误打先生等细节一一说来。开始知县只是敷衍,并不想听王九的解释。但听说一只小小的兔子竟把三百吊钱抢走,还从一个小小的窟窿中拖到了囚子中,不知是好奇,还是以为王九撒谎,就瞪起一双猫头鹰的黄眼,支起耳朵认真在听。听完王九的诉说,那知县就问,那囚子远吗?地保齐修仙在一旁,就抢着答,不远,在庄西,有三里路。知县挥了挥手,作了个出门的姿势。衙役们知是要到现场,就备马开道,前呼后拥的出了土地祠的大门,一路西行奔吕家墓田而去。
那知县只好在大片高粱地边下矫,衙役们用杀威棒拨拉开高粱秆子,在前面开一条路,知县跟在后面。那墓田在一大片高粱地中,一行人呼呼啦啦地走了许久总也寻不见。一衙役以为王九撒谎,并不存在兔子抢钱的事,是王九故意引向邪路。就喝斥王九:大胆刁民,你胆敢欺蒙朝廷命官?王九双手戴着枷锁,时常叫高粱秸子绊倒,听衙役这样说,就有些急眼,正要解释,砰的地又是一跤。这时,却见一只兔子从他的身旁一跃而起,然后,不急不缓地总在十步开外一蹦一跳走着。众人跟着,一会眼前出现了一大片黑森森的树林。王九喊,吕家墓田!地保齐修仙喊,真是吕家墓田!进得墓田,知县已是大汗淋漓,坐在一块供桌石上大口喘息。就顺手摘下帽子,放在石桌边上,掏出手巾擦汗。谁知供桌石下面忽地又跑出一只野兔,那兔子围着知县转了一圈,突然跳起,叼起知县的官帽径直朝北跑去。不远处正是一个囚子,一干人眼睁睁地看着兔子从囚子上的窟窿中,一下钻了进去。知县和众衙役这才慌了神,一起跑到囚子前,从窟窿里往里看:果然见一口黑红的大漆棺材,棺材头上有一只口袋,口袋上边盖着知县的官帽。知县看了,顿时脸色蜡黄,头上的虚汗频淋淋地出个不止。
知县问地保:这是谁家的墓地?
地保齐修仙答,这是吕家墓田,村里吕姓人家死了人都能在这里埋。
那这囚子是谁家的?
这囚子囚的是吕七,死了不到一个月。
他家里还有啥人?
家里只有一个老婆。没有弟兄姐妹。
知县朝衙役下命令:传吕七老婆。衙役迟疑地看了知县一眼,好像不情愿去。知县的猫头鹰眼绿了,压着怒火喝道:嗯?去啊!那衙役才钻进高粱地,咔哧咔哧地去了。
许久,又是一阵咔哧声,衙役后面跟着一妇人,来到知县面前。
知县看那女人,二十四五的年纪,瓜子脸,丹凤眼,两腮粉白泛红,脖子上戴一串南珠,穿一绿色阑干镶边的紫色缎子紧身上衣,两只奶子鼓蹦蹦的扎眼,下身穿一条嫩绿色的绸子裤,粉红色的扎腿带子,一双不盈把的三寸金莲小脚。倒有五六分的姿色。妇人叫知县的猫头鹰的绿眼看得不自然,就低垂了头,用一只小脚在地上画来画去。
知县问:姓氏。妇人不知紧张还是认为不是问的她,没有作声。知县就朝几个衙役说,打开囚子。几个衙役就用杀威棒胡乱地捣打那囚子。妇人这才急了大眼,哭喊着扑了上去,死活不让开囚子。知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给这泼妇戴枷。一个衙役就从王九手上卸下榆木枷锁,给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那妇人戴上。一会,囚子打开。知县提起王九的钱袋子,对王九说,钱一份不少,还给你。然后,拾起自己的官帽,吹了吹,戴在了头上。他下令:开棺验尸。
棺材打开。一具男尸仰躺在棺中,身上盖着一床绿色棉被。脸上腐烂的看不出人形。一股臭气窜出,熏得众人四散开去。知县叫仵作验尸。仵作用面巾捂住口鼻,硬着头皮扒掉棉被,自上而下查看死尸。翻来覆去好几遍,没有发现外伤。那妇人原先吓得脸色蜡黄,但这时竟坐在地上显出些笑容来。知县不动声色,忽然大喝一声:奸夫淫妇,合伙谋害丈夫,还不快从实招来!那妇人打了个机灵,从地上站了起来。颤声说,老爷,不愿民女,话一出口,自觉失言,又改口说,老爷说的民女不明白。知县说,这就叫你明白明白。知县上前夺过仵作手中的钳子,走到死尸跟前,解开了辫子。仔细的察看起来。只见知县用铁钳在死尸的头顶起出了一个半尺长的大铁钉子。钉子上沥沥拉拉滴着黑紫色的液体。
那妇人瘫在了地上。
四
教书先生与吕七老婆被绑在吕家墓田陵迟处死。
王九的钱袋失而复得,他又请了一场客。第二天,仍是背上钱袋去给吕大头送钱。他走在八月的田间小路上。心里挺高兴,就想唱:六月里三伏好热的天,二姑娘出门奔阳关,俺娘家住在了二十里堡,俺婆家住在那张家湾……。
忽地一声,路边窜起一只野兔。他心里说,今天俺不拉屎,看你畜生咋着俺。但是,定睛一看,在野兔藏身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梳头匣子。他打开匣子一看,竟是满满一匣子金元宝。王九自小没见过元宝,但他知道这是元宝。
王九把元宝交给了地保。地保把元宝交给了知县。知县说,王九破冤狱有功,把元宝奖给王九吧。王九不是贪财之人,就和众乡亲商议,知县明察秋毫,为民伸张正义,要不咱用这些钱为知县立幢公德碑?众人同意。地保齐修仙建议叫知县题写碑额。
不久,公德碑立成。碑额是知县的亲笔:“天眼大睁”。村人多不识字,只是议论知县写得手好字。地保齐修仙不仅识字,且是秀才,就说,知县是晓得天眼大睁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