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邻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02
阅读: 159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六婶蹑手蹑脚提留着两只桶推门进来,吓了桑枣一跳。也许是看电视剧太投入了,桑枣对六婶有些不满,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炕上的果盘里放着昨天从弟弟超市带回来的瓜子、核
六婶蹑手蹑脚提留着两只桶推门进来,吓了桑枣一跳。也许是看电视剧太投入了,桑枣对六婶有些不满,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炕上的果盘里放着昨天从弟弟超市带回来的瓜子、核桃,六婶不拿自己当外人,抓一把咔吧咔吧磕起来,那瓜子皮满地飞,像秋天梧桐树叶子扑棱棱的落下来,在瓷砖地上不安分的瞄着一切。桑枣那个烦,又不得不停下看电视的目光,和六婶拉呱。
桑枣这才知道,街上刘老四杀猪卖,黑着心,将从别处低价买来的猪肘子,以次充好,按照市场的价码卖给乡亲们。桑枣心里嘀咕,要不是六婶来坐会儿,恐怕自己给朋友买的两个猪肘子,两只排骨都得被偷梁换柱。六婶建议,刘老四家杀猪那天,你就在他家等着,秤好了驮回家。六婶说:“桑枣你可得长点记性,俺去年就是这个时候给俺大姐订的猪肘子,俺那天去刘老四家取,因为着慌大棚里的活计,就把猪肘子秤完后,搁在他那里,好家伙,等我中午回来取,你猜怎么着,刘老四调包了,他以为我瞎眼啊?我看的清清楚楚,我早上秤的肘子,新鲜着呢,刘老四换下来的肘子,血早凝固了,而且那肉色也很陈旧,一瞅就明白是杀了好几天的猪。我那个气啊!又不好说啥,就哑巴吃黄连,苦在肚子里。这不,昨个我就想告诉你,你买猪肘子,堤防点刘老四,咱们花大价钱买只死猪肘子,你说晦气不晦气?”
六婶说的有道理,桑枣的女友琴在县城居住,城里没地方养猪。桑枣在乡下,一年四季,桑枣每次进城,都要给琴带点土特产,春天是一包一包的山野菜,琴的母亲就喜欢吃山野菜包的饺子。夏天院坝上的小葱,草莓必带一些过去,还有野蘑菇。秋后就多了,什么落花生,红小豆,红薯,土豆等等。最让琴一家人得意的是自家养的不吃饲料的大骨鸡。桑枣每到晚秋送一只给琴他们杀了吃。
琴很幸福,她的爱人开了家诊所。他们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结婚十年了,琴的身体棒棒的,问题出在爱人那里。什么药都吃过,中药西药土方子只要对怀孕生育有利的,琴两口子都试过。琴爱人本身就是医生。实在黔驴技穷了,今年五一琴做了母亲,抱养了一个年轻女子私生的娃子,花了一万二。也算做了父母。桑枣去看过那孩子,浓眉大眼,白白的皮肤。但是,桑枣却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孩子毕竟没有琴的血统,跟她爱人更沾不上边,如此的组合以后会和谐吗?如果这个孩子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她还不得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当然,桑枣的顾虑似乎提前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皇上不急,桑枣这个太监倒急了。想想,也感到可笑和神奇。那个孩子看到桑枣裂开小嘴笑得很甜,说真的,桑枣不怎么喜欢月子里的娃子一身奶味。琴是喂娃子奶粉,不过也多多少少被一种奶味纠缠着。桑枣在琴的房间呆了不到十分钟。琴说带桑枣去新天地商业城三楼吃火锅。那时候的天气很暖和,不适宜吃又辣又烫的火锅。桑枣说,吃点素淡的,对美容养颜有帮助。
桑枣和琴在县城吃的没一顿饭,都是琴掏腰包。桑枣不好意思,琴也不宽裕,去年才买的五十平米楼房,装修又用了七八万。加上琴的老公公婆婆都有重病。哪里有钱吃馆子?所以,有时候桑枣要去县城文联办事,就没通知琴,桑枣的弟弟开了家超市,距离电视台和文联不远。桑枣坐公交车去了,回来的时候在超市对付一顿。吃两个茶蛋喝一瓶矿泉水就成了。
桑枣和琴的关系不远不近不咸不淡,温吐吐的进行着。也许这样的淡淡之交才会长久。那天,琴打电话说要在山里可靠人家买两只猪肘子什么的,桑枣就委托了刘老四。这下子六婶一说,桑枣的心就悬了起来。
刘老四说:“俺家十号杀猪,到时候你来拿吧。按照市场价格卖,不会多要一分钱。”刘老四的话说得很到位,既然,已经定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桑枣说:“好,就这么着。”
桑枣清楚六婶和刘老四不怎么对付。六婶六叔的草莓大棚就扣在刘老四家院墙外那块地上。暖季时,刘老四的老婆三花就撒放鸡鸭。一大群红彤彤羽毛的公鸡,钻进六婶家的大棚里,像鬼子进了村,一顿把火啄吃草莓,专挑大个的草莓吃,啄的豁牙漏齿,不能卖也不能吃了。六婶就去找三花,让三花把鸡圈上,三花没听她的,依旧我行我素。六婶就叫六叔买来毒药,拌在苞米粒上洒在大棚周围,那群鸡果然吃了拌了毒药的苞米粒,死了五只,六斤重的大骨鸡,三花这个骂呀,从日上三竿子骂到晌歪了,最后,六婶六叔也没接茬。三花被刘老四喊回家了。
也没有脸皮,第二天看到六婶他们照样说话,主要是六叔,罗锅吧唧的手里有两三个果贩子,每年春上,到奔着六叔来代收草莓。一斤草莓六叔可以在果户手里赚一毛钱的提升。刘老四也扣了一个大棚,草莓上市时,大家的草莓都卖给六叔拉来的果贩子,刘老四自然也不例外。所以,刘老四不敢得罪六婶六叔。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些献媚的迹象。比如,六婶六叔中午回去的晚,家里没生火做饭,六婶家在沟里,大棚却在屯子的中央,约有三里地。刘老四或者三花就吆喝他们去她家吃顿便饭。渴了饿了,三花有时端一瓢井水,刚打来的井水,几个火烧子垫吧垫吧。这样一来,六婶六叔也不能和刘老四翻脸。尽管刘老四在上杨村是个翻眼猴子,三句话不到,就急眼。关键是自己的财路不能断吧。
六婶的嘴也是很浅,细碎。这种事儿偷梁换柱的事儿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不会泄露。桑枣感谢六婶的真诚,但是,内心也很浅薄的认为,要是六婶不说,自己是不是不用跑腿?原先都说好了,杀了猪秤利索的,刘老四骑摩托车给送到县城的车站,琴在那里等着他。如此,桑枣还的亲自去买来,送给琴。冬天这么冷,滴水成冰。桑枣有些埋怨六婶嘴贱。
六婶家前天杀猪,一大早六叔罗锅吧唧的,像只硬壳儿老龟来桑枣家借大铁锅,八仙桌子还有一把菜刀。并嘱咐桑枣中午过去吃饭。山里的人热情,哪家杀猪都要按上三两桌子,六婶在早来桑枣这里唠嗑,就说过,不请那么多人,六叔兄弟六个,老大老二老三只有老四在城里不能回来,这哥几个都在农村。哥几个携家带口一坐就是三桌子。就像一棵大树生出来的枝枝蔓蔓。哪个不请都有失礼节,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六婶这一点都记得明净的。那年,老六因为一垄地和屯子里的王姓人家结怨,王大毛举起镐头要劈死老六,正赶上刘老五骑自行车走到那个堤坝上,扔下自行车,就冲过来了:“不信,你打一下试试?我叫你爬着回去!你欺负老六人老实?我们这些当哥哥的都是鸡灯?!”刘老五人高马大,站在那儿就仿佛一座铁塔,王大毛立马软塌下来,扛起镐头灰溜溜走了。那垄地本来不怪六叔,王大毛找来的马犁杖,多豁了六叔家三分之一,六叔和他理论,结果他就想打人。上杨村的人都知道老六兄弟六个,个个凶神恶煞的,不好惹。
这样,六叔收草莓也有人抓糊。队长高饼子,是个女人,因为打麻将老胡四饼,又姓高,大家喊她高饼子。孙猴子他妈一肚子猴儿。他们收草莓用的是保温箱。保温箱发到果户手里,每天上午需要果农自己摘来,一一装进保温箱里。六叔再三强调,别在底层垫多了报纸,最下面那一层不要掺假。就是别放一些小果。大果是大果的价钱,小果是小果的价位。高饼子每次都掺假,将小果夹在最底层。果贩子是个大贩子,到达大连市场,再转手批发给当地的小果贩子。人家一反应,说,保温箱的草莓质量有问题,果贩子那一次赔了好多钱。再次来上杨村,果贩子就要求六叔六婶把好质量关,不然生意没得做了,这样下去,俺们就撤了,到别处去收购。果农一听都急了,这是谁缺德,抗不了了,掺假糊弄人?就查,一查,六婶心细就查到了队长高饼子的头上。人证物证都得有,要不高饼子不会认账。六婶那天晌午,就把高饼子码在棚里的一摞保温箱的草莓,逐一打开,在头几个箱子里,就发现了猫腻。以次充好,卖大价钱!六叔不好说什么,他是个大男人。六婶不管这些,说了高饼子几句,高饼子小嘴巴巴说:“老六,你有啥了不起?不就是拉了几个果客吗?你是瞎了个里眼--外露精神。咱们才是乡亲,那果贩子算什么?人走茶凉。我就不相信你家死人不用村里的劳力往山上抬!”高饼子双手插着腰在喋喋不休地骂。
六叔说:“你还讲不讲道理?你一块臭肉连累满锅汤,你有能耐自己找果客去,俺们就不伺候你咋的?这和死人有啥关系?你家老爷子咽气那坎,俺还给他穿寿衣呢!提留浆水罐俺没要你一分钱,你忘了?你吃忘混蛋了?!你当队长怎么了?你给大家伙带来什么好处?啊?就说这建大棚的事儿,不是你死乞白赖的要我们建,然后,上级每个棚给你这队长一千元吗?俺看你是个女人,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要是还想卖给俺,你就好好装草莓,要不,你爱找谁找谁去!”六叔把话也说得这么绝,高饼子哑巴了,草莓上市不是苹果,可以等。气温一高,草莓就容易腐烂掉。一斤现在都卖八九元,你说高饼子能这么轻易放手吗?就腆着脸继续和六叔搭讪。高饼子今年都五十多岁了,儿子大军才处了个对象。一张嘴就要楼房,高饼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赶紧贷款买了楼,把家底都折腾光了。末了,媳妇子还要三金。金耳环,金项链,金镯子。你给不给买?不给买就拜拜了。高饼子本来就瘦得像马秸秆儿,眼下更是瘦,两只奶子就是双排扣。一马平川,她男人说得好,俺家老婆站着是男人,躺着像条狗,就到一起了才发现她是个女人。没手感,没劲道,不像老六老婆,那奶子就像充了气的皮球,鼓囊囊的。摸一把舒服一宿。
高饼子再也不敢造假,还有一个原因。过不了几日,高饼子不知在哪里拉来个果贩子。大家眼睛呼啦啦亮了,价格也高,要求不严。都是属猫的,奸臣,一溜烟跑光了,把草莓卖给高饼子的果客,已经定好的果户都倒向高饼子这一边。六叔的果客开着车差点空跑一趟,气的六叔和高饼子在草莓棚户区,破口大骂。两个人对骂,祖宗八代都抖落出来了。很多人在围观,没有谁上来拉架。果户呢,谁给俺们利益,俺们卖给谁。这个世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上杨村的人也无法免俗。高饼子毕竟是个女人,她逐渐占了上风。但是,由于六叔平日里没少帮这些果户的忙,上草帘子,栽草莓苗,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六叔六婶都到场。大家不能过河拆桥,最后,还是有几户悄悄在六叔的果客这里拿了保温箱,主动装起了草莓,将草莓卖给六叔的果客。这下子,高饼子的果客抓瞎了,只拉了她亲戚几家草莓,相当于白跑一趟。于是,第二天,高饼子的果客没来。没有人卖给她,谁来?高饼子快半晌了,嘿嘿笑着找到六叔,要把草莓卖给六叔。六婶抢白了她一顿:“哎吗,你眼里还有俺们呀?看来你也有落威的时候,咋的?昨天骂俺们两口子的精神气哪里去了?哦,这阵子有用到俺们了,才想起找俺,早干嘛去了?高饼子,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人就是个势利眼,谁有能耐你捧谁?今天俺们就是收你草莓,也叫你知道知道,俺两口子不是傻子,不是你想怎么捏巴就怎么捏吧巴的。队长咋的?队长也不能踩着俺的脖子拉稀屎吧?”
高饼子始终堆着笑脸,“嗯呢,昨个我确实过分,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让我奔奈何桥不成?”高饼子说着话,就将保温箱抱起来,往外走。
这个不吃亏的主儿,厚着面皮又让六叔六婶收她的草莓。在上杨村,高饼子作为队长不招人稀罕。上级瞎来要钱了,她鼻子脸上就连皱纹里都是笑。挨家挨户要钱,提着个小提包。每到一户,没说话先笑,小嘴嘎嘎甜,尿壶镶金边,嘴也巧。将人家哄得团团转,钱也收进了提包,对方还把家里好吃的招待了她。好嘴养活三口家,高饼子就是这种人。当初,选队长。要不是她大伯哥,是村子里有名的执事,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是帮忙头儿,在上杨村说话有点权威,没人买高饼子的账。他大伯哥在没选举前,哪家都走到了,要求选兄弟媳妇做队长,原因是,兄弟那年遭了车祸,一条腿至今走道踮起踮起,不好使,没办法挣大钱,给个面子,叫兄弟媳妇干,一年挣个千八的补贴家用。大伙觉得谁做队长时间长了都一样。就都投了高饼子的票。之前那个队长举三歪,不服,找上门来打仗,被高饼子大伯哥的儿子,大栋一顿拳脚相加揍得满地找牙,再也不敢闹事。高饼子连续干了三年。一年村里老百姓每家出十元钱,上杨村一百多户就是一千元,加上上杨村新近建了草莓经济示范区,二十多户每户给伍佰元就是多少钱?还有各种福利待遇,高饼子每年至少弄一万多元。这钱来的也轻省,不用她出什么累,坐着收钱。不干白不干,可上杨村都知道他大伯哥家养着两只虎,两个儿子是社会上的地痞子,在辽南一带也是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的混混,惹不起。就只能做个随水人情,选高饼子连任队长。
六婶和六叔又不得不面对高饼子和那些果户,你干这一行,天天就得和他们打交道。六婶闲暇时,来桑枣家坐坐,就唠叨这些事儿,乡村就是这样,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不足为奇。六婶一来,六叔也跟着来了。罗锅吧唧的,一走道就往前抢,抢狗屎吃。六婶一开始没看中他,无奈自己是个快三十的老姑娘,不得已就嫁给了六叔。六叔样不济,脾气不小。鸡毛蒜皮的事儿两个人也能吵得天翻地覆。六婶没有地方去,和别的女人也搭不上话儿。就和桑枣有共同话题,六婶的噶搭话一串一串的,他读书的时候赶上文化大革命,只读了四年书,就下来了。在生产队挣工分,像个壮劳力,啥活都干。赶牛车收庄稼,挑大粪,砍柴禾。不比老爷们差。就是在对象这方面迟迟没动静。因为个子矮,高不成低不就的。这么一耽误,就快三十了。别人给她和六叔一牵线可就成了。相亲一个月,就结婚了。和桑枣是一年结婚的。
桑枣知道,六叔没事儿就往家里跑,是对自己有那个想法。桑枣就没给他好脸子看。都是邻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桑枣不想这么做。桑枣为了避免六叔和自己单独相处,只要自己在家,就把风门从里面插死,放下窗帘。给他们造成假象,以为是不在家。桑枣都四十的人了,输不起,也不愿意被村里人指指戳戳。
墙上的日历一天天被翻下去,成为过去。桑枣细数了一下,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打扫屋里的卫生,然后,在县城买的楼需要年前动工装修。桑枣觉得很累,但是,累也得坚持下去。儿子大了,终有一天要娶媳妇,早一点买了楼,让儿子少奋斗二十年,这也是做爹妈应该做的。
好在桑枣懂得适可而止,不会因为男女之间的事儿而产生家庭矛盾和战争。桑枣的男人也说了,如果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扣草莓大棚,到时候还得仰仗六叔六婶他们。
今年的春天会来的早,桑枣计划过了,在今年先把几个剧本整完,再写长篇小说。每个人都是故事,就像邻居六婶六叔都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桑枣写到这里,不由自主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