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作者: 宇蓝
时间: 2014-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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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有些不知所错的看着自己将要栖身的住处,窄窄的单人床上是脏乱的被子,一只看不出是什么样颜色的两抽桌,桌子底下是散发着扑鼻气味的几双袜子,有的袜底朝上,几个
高兴有些不知所错的看着自己将要栖身的住处,窄窄的单人床上是脏乱的被子,一只看不出是什么样颜色的两抽桌,桌子底下是散发着扑鼻气味的几双袜子,有的袜底朝上,几个小洞像几只眼睛在窥视、在嘲笑:落魄的人,你只有住在这里了。
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掉漆的搪瓷杯,还有几包已经没有了方便面的空袋子散落在桌上,这就是他现在的栖身之处。高兴很痛苦,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落入如此的境地了呢?他转身问房东,“这样的条件价钱还可以便宜点吗?”那个嘴唇涂成酱红色,穿着拖鞋的女房东把嘴巴翘成簸箕状,“一百五十元一月,你想住几星级酒店啊?在这闹市区,这就是最便宜的了。”
老婆孩子都已经是几年不见了,他们过的好吗?他们会想起自己吗?眼瞅着新年就要到了,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家里的老人也不知现在什么样了?活了四十几岁竟然把家、日子过成了妻离子散,自己好像是一只丧家之犬到处流浪。每月靠那点病休金,艰难的度日。只要听到关于媳妇孩子的一点信息,哪怕只是风吹草动,高兴也会立马起身奔赴战场一样的来到陌生的地方,寻找妻儿的下落。
高兴每日里蹲在街边看着眼前过往的行人,行色匆匆转瞬即逝。他们的神色或凝重,或轻松,有的甚至哼着歌曲,走着猫步。看别人鲜活亮丽的人生,唯自己像一只格格不入的稀有动物占一席之地,另类的冷眼旁观着别人。
一个女孩走进了他的视线,粗胖的身子,像熊猫一样漫不经心的晃动着,手里拿一本杂志,津津有味的读着,眼见就要碰到人行道上的隔离墩了,他吆喝一声:小心前面的路墩。那女孩看了他一眼,绕过了路墩,继续看她的杂志,他心里产生了好奇,现在还有爱看书的人,会是路边发的那种治疑难杂症的宣传资料吧,里面全是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话题,有的还明目张胆的夸大治疗效果,会医到病除,救人于水火。
一连几天他高兴都守在这个角落里,看着过路人,再次看到了那个粗胖女孩,依然还是在看杂志,“喂,你倒是看看路。”
这次的提醒晚了些,女孩碰到了路墩,趴在了地上。他上前扶起了女孩,趁女孩拍打身上的脏东西的间隙,他拾起了地上的杂志。一本很正规的刊物,里面的内容很繁多,有小说,诗歌,散文。他觉得挺好的一本地方杂志,“现在看这个的人可不多了,特别是年轻人,”“这有什么,个人爱好不同,只要存在着,就有适合它的人群。”“是,你也喜欢文学。”“对啊,谢谢你,我要上班了,再见。”
看着那个走远的身影,他感觉冬日的太阳也会散发出温暖的光线。
高兴想起刚才的杂志,自己在上面也有作品发表,不知她会看到吗?等下次遇到一定要问一下。
日子就在等待里过了新年,出了正月。
迎春花,在春寒料峭时,悄然绽出黄色的笑颜,一支支柔软的枝条顺其自然的弯曲着,有的枝条是直挺的,一串串花迷蒙了他的视线,春天来了,怎么会没有再碰到那个女孩呢?
走在这条路上的行人,高兴有的已经记熟了,那个胖老太太在跳完广场舞后,总是在菜市场买好一天的菜再回家。那个遛狗的老男人,不要看他戴一副眼镜,其实骨子里特下流,总是在开那个卖烤地瓜的女人的玩笑,又一次竟然约她去他家里,说老伴不在家,可以放松一次。还有这几个孩子,每天放学不是先回家,而是在路边摊买一下廉价的小食品,边吃边跑进网吧,在那里消磨时光。高兴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也是这么大了,他也会这样吃零食,进网吧吗?
高兴面对熟悉了的这一切,感觉不到新意,他打算要换条马路寻找新的灵感。这次他向西走去,西边的马路宽扩许多,绿化带把整条马路分成几个段落,有人行道,机动车道,还有各种商铺门前的法国梧桐,从东望向西,要几十米,东边是林林总总的商铺,最突兀的是富豪大酒店,那二十几层的高楼,鲜亮的招牌。西面是一个刚刚建好的楼盘的售楼处,得有一百米长,透过几扇玻璃门,可以看到售楼小姐和先生来回穿梭着帮客户拿宣传材料和讲解。足见开发商的实力之雄厚。
富豪大酒店的邻居是一家足浴养生馆,每天那些美丽的服务员整齐的做早操,领班很老道的训话,总在固定的时间里固定的传进高兴的耳膜。听着那些老生常谈的服务理念,他都觉得无趣,那些服务员会听到耳朵里,记在心里吗?看着那些疲倦的女子强打精神的应付,他觉得实在可笑,这老板该换领班了,要不然生意找不到好的。
高兴的眼睛一亮,看到了熟悉的人,就是那个他寻找多日的女孩,穿了单衣的她还是粗胖的身子,站在服务员的队伍里,显得扎眼。她原来是干这个的,还爱看书,太另类了吧,高兴觉得她是世上少有的一种人。
五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各种树木花草都竞相展露,柳絮满天飞,好似在人间仙境,那女孩的身子更粗笨了,有种让高兴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老婆怀孕时的样子,这个念头吓住了他,难道这女子怀孕了?家里人不管吗?还到这种地方上班?
好奇心致使他整日蹲在那家足浴馆对面,高兴已经摸清了她们的作息规律,今天那女孩应该上夜班,他倒要看看清楚。
出乎意料,应该上班的时间,她却出来了,没有化妆,一脸的素面,灯光下的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块的蝴蝶斑,真就似蝴蝶般印在那里,振翅欲飞的样子。她缓慢地挪动着不灵便的身子,一个同伴追了出来,“玲子,你慢点,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钱,你不要嫌少,你也知道我们的状况,照顾好自己,不要再到处打工了,万一伤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弥补了。”“谢谢你们,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也会找到那个负心人,让他负责到底。”
“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要活在当下,活在明天。”“你快回去吧,要不然又要挨骂了。”“那你照顾好自己。我回去了。”同事红着眼圈依依不舍地进了养身馆的大门。玲子忍住了要掉下来的眼泪。把那握在手里的充满同事爱心的钱,装进了裤兜,走向了公交站点。
高兴尾随着玲子,上了公交车。没人给玲子让座,他心里很气愤。汽车行驶了三站后,玲子下了公交,眼前是一个要拆迁的老城区,楼房都年久失修,楼体墙皮剥落,窗子破乱,落满灰尘的楼道狭窄异常。
高兴尾随至四楼转角处,看着玲子爬上了五楼,气喘吁吁的她稍微站了一会,借以平喘。简易的防盗门打开了,玲子消失在门里,他无法再继续跟踪了。
高兴不知什么缘由的一连几天都来这个地方,希望能再次碰到玲子。
玲子没碰到,碰到了一个老太太,“你很有意思,为什么老在这里转悠,不会是想干什么坏事吧?”“你老想哪里去了,我像坏人吗?”“坏人脸上有标记吗?”“我只是想知道,这里住的一个女孩,她叫玲子,”“你找她啊,你不会是她要找的那个男人吧?”“什么男人?”“她在找什么男人,你不知道吗?一看你就不像好人,自己有老婆吧,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正经过日子,害得人家小姑娘有了,那你就要负责啊,还扔了人家不管,你还叫人家活不?”看着老太太义愤填膺的大声吆喝着,“老太太你在说什么啊?”高兴想要开始辩解,“装,现在的男人就没个好东西。整天像偷腥的猫,就是欠收拾。”
人越聚越多。老太太继续叫嚷着,抓住高兴的衣服不撒手。
高兴简直不知自己该如何收场了,狼狈得像被人抓住了的小偷,感到自己百口莫辩,“有好心人跑一趟,在靠边单元五楼的五零一,把玲子叫来,好好整治这不要脸的男人。”老太太继续发号着使令。
还真就有好事的人,把玲子找来了,玲子哭哭啼啼,穿一双拖鞋就跟着来了,从背后抱住了高兴。“你要负责,难道你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吗,孩子你也不要了吗?呜呜······”
“你看清楚,我是谁,是你要找的人吗?”玲子泪眼朦胧的抬起头看看他,转过身,“大妈,我不认识他,这不是我要找的人。”
由于玲子走得急促,感到身体有些异样,小腹一阵阵紧缩,下体流出了一些液体,是血,已经流到了膝盖,透出了衣服。“大妈赶紧送医院,恐怕要生了,快点,打车。”出租车上高兴紧紧抱着玲子的身体,“不要紧张,大口吸气。”
这时,老婆临产时的景象又仿在眼前,医生调教着老婆,老婆顺利产下了儿子,一个六斤多重的男孩,一家人高兴地抱在一起,这可是一脉单传,后继有人了。
玲子痛苦的声音又把他拉回了现实。生了,在出租车上,玲子生了一个女孩,胖胖的惹人喜爱。
老太太说;“既然生了,也没必要去医院了,到我家吧,现在医院生个孩子要花不少钱呢。”玲子也同意了老太太的话,出租司机师傅很高兴,“这趟活,我也不要钱了,权当献爱心了。”
一车人高兴地到了老太太的家,老太住一楼,虽然家具有些陈旧,家里却收拾的很整洁,玲子掏出钥匙,“麻烦大哥,你到楼上跑一趟,我家里有一个鞋盒子,那里面有点钱拿下来,给大妈。”
高兴上了玲子的家,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没有任何的家具,床边码着很多书。书很旧,边边角角都翻卷了,一看就是从地摊上买来的,而且是经常被人翻阅。高兴拿着鞋盒下了楼。
玲子在和大妈说着过去:孩子的爸爸是某高专的老师,带领着一帮实习的学生来到玲子所在的厂子里实习。
那是一个合资企业,里面的女孩,男孩很多,大多来自山区。玲子自小喜欢看书。特爱看琼瑶的言情故事,也就向往那种,特纯情的爱情。
那个老师一来就是半年,他也喜欢文学,有时在报刊杂志发稿。一次在厂子的餐厅吃饭,那帮学生要老师请客吃饭,那老师笑眯眯地答应了,原来一个学生拿着他刚刚寄来的稿费。玲子羡慕的眼神被那个老师看到了,他冲着玲子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玲子希望向他可以学到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常年在外的中年男人遇到了一个崇拜自己的女孩,一来二去,他们越走越近,衍生出不了该发生的故事,他许诺玲子,帮她发表稿子,每篇可以挣到稿酬六十元,玲子写了许多,可就没见发表,肚子越来越大,后果可想而知。
老师杳无音讯的不见了,玲子就来到老师所在的这个城市打工,盼望可以找到老师,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高兴听着这些,回想着自己的过去,他也喜欢文学,到了痴迷的程度,老婆在生完孩子后,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每日里文友聚会,寻找创作灵感,回到家,看到的是老婆洗好的尿片,还有酣睡着的老婆,日渐长大的孩子。
老婆的唠叨越来越多,他无法忍受,就再次整夜整月的不回家。当他再回家时,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了,那里也找不到老婆和孩子。
高兴打电话去岳母家,岳母劈头盖脸:“还跟我要人,我还没想你要人呢,她孤儿寡母的到哪里去了?还有你都在干啥了?连老婆都看不住。”听着海啸般的动静,他又落荒而逃了。
当高兴想起自己还有个家,见到的是新搬来的住户,他们拿出买房合同,“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高兴开始流浪,只要听到那里有老婆孩子的消息,他就赶到那里。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落寞,他开始酗酒,酒精把他的身体弄垮了,他不能站在工作岗位上上班了。领导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样子,满嘴的叹息,“你办理病退吧,这样多少有点经济来源,你又有时间寻找家人,等你找到家人,养好身体,渡个完整的晚年吧。”高兴没有弄明白:领导咋就一竿子把他支到晚年了呢?
高兴就这样一次次出行,离开了家乡,租住最便宜的旅馆,询问可能知道情况的陌生人。
他整天的蹲在街角,注视着行人,看着这个多变的世界,从男人穿着厚重的棉袄,到现在开始穿棉衬衫。女人穿的衣服也越来越短,越来越少。老人开始锻炼,开始老有所乐,不再只是沉湎于天伦。孩子不再向爷爷奶奶要吃的,而是钻进网吧,或是趴在电脑上。城市的高楼越来越高,冬天不再是冰天雪地,年味越来越淡,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人情越来越薄。他就这样每天回到住处整理一天的所见所闻,依然坚持着创作,也能收到一些稿费借以填补家用。
高兴会时不时来看玲子,有时买上一只鸡,有时带点大红枣,大妈说:“你整天在路边看着过往的行人,那是找媳妇啊?”“有这个原因,另外我是个写手,想碰到写作灵感挣稿费糊口。”“做起来容易吗?”他憨笑着,‘“不易,人都机灵的和猴子差不多了。”“你不要怪大妈多嘴,你这身体不如找个工作,比如,看个大门或是做个保安,也多少能贴补生活费吧,再说那里的人多,听到的故事就多,不就有得可写了吗?”
玲子也这样说,“就是啊,大哥,像你老那样也不是个办法,就是找到嫂子了。又能怎样,一个女人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关心和基本的维持生活的经济基础,不求大富大贵,总得温饱吧,总得有人帮着换煤气罐,有人在下夜班时接一下,下雨天给送一把伞遮着风雨吧。”
看着玲子抱着孩子,大妈在给孩子冲奶粉,高兴不免想起了媳妇,那时的他因为孩子哭闹,搬出了家,还美其名曰为了写作。哪里就知道媳妇一个人带孩子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