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

【一】
　　 夕阳醉落于残霞，我却迷失于尘世里找不回自己。
　　 【二】
　　 爱情是什么？谁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大都市，遍地是剩男剩女。我以为我找到了，在拜金盛行的当今，若是有姑娘倾心于我，那便是老天极大的馈赠。
　　 家乡遥遥数千里，也只能于梦里一次次去亲近了。
　　 曾经是第一个让四乡八里引以为豪的大学生，于人才济济的城市莫若于沧海一粟。当我还在为下一餐饭有无着落担忧时，不得不给家里的父母打一个报平安的电话，违心的去安慰尚在病中的母亲。
　　 父母因为供我读书，已倾尽了毕生的积蓄，甚至于债台高垒，染上一身疾病。善良的父母以为，一旦我毕业，脱离困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们岂知，在繁华的大城市，大学生如过江之卿，多如牛毛。在大街上，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能轻而易举的找到一份工作，而一个大学生却会时时遭遇碰壁，遭人婉拒。
　　 亦不知第几次陷入危机，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渴，可饮自来水。累，可以睡涵洞。饿……
　　 城市的夜空，瑰丽迷人。最温暖人心的莫过于那一轮明月，她静静地悬挂于天空，如母亲慈祥的眼睛。
　　 儿啊！你的好伙伴板儿已经生第二个孩子，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让妈瞧瞧，便是妈死了也能合眼了。妈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你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妈没有指望你能光宗耀祖，只求你能为老李家续上香火，传宗接代。
　　 我无语，哽咽！此刻，我双目皆是清凉，上哪里找立锥之地？
　　 【三】
　　 什么？你来送盒饭，瞧你那身子骨，风大一点还不给吹走。肥头大耳的快餐部经理根本不正眼瞧我。
　　 经理，我能行的。先试用一个星期，要是不合适，您另请高明，行吗？整整一个月，我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从最粗的月薪几千的要求一直降到几百，仍然没有人肯接纳。
　　 请问你有几年工作经验？是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询问。
　　 我只是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怀揣着一腔热血与抱负来到脚下这座城市。没有人能体会到高楼背后的艰辛，更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堂堂本科毕业生居然在遍地洒金的大都市混不到一口饭吃。
　　 小小的快餐店，我不敢出示文凭，怕又招来此处不需要经理之类的冷嘲热讽。
　　 突然也相信了，北大研究生练摊卖羊肉串绝非炒作。如果，此刻有谁收留我卖羊肉串，我一定会欣喜若狂。
　　 记着，包吃包喝700元一个月，没有节假日，干得好有奖金。老板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在忙碌的几个女孩子。我听不太懂她土洋混杂的广东话，只见她两瓣腥红的上下唇来回一张一合，丝毫不给他人插嘴的余地。
　　 知道！我唯唯诺诺的答应着。
　　 小英，你带他去看一下住处，顺便让他交两张相片和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上来，我可不敢让那些戴帽子的官儿来找麻烦。对了，健康证一定要……
　　 她说的这些证件，我早已备下N份，此时最重要的，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整整三餐我米粒未进，仅仅在一处工地的自来水管上喝了一些水充饥。
　　 【三】
　　 小英摘下了白色的口罩，露出了一张纯净无暇的脸。我的心怦然一动，好漂亮的女孩子，像江南采莲女一般。大学四年，不是没有心仪的女孩，而是家境的贫寒让我断了花前月下那份想念。
　　 曾随同学游历于江南某水乡，那江南采莲女子的委婉优雅一直烙印于心间，不离不弃。
　　 看什么？小英一笑，似有腼腆。
　　 没，没什么？我的脸忽的红了，我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李程呀李程，你温饱尚未解决，竟然心猿意马起来，还是人吗？
　　 小英来自川西某一山区，自幼父母双亡，与年迈的奶奶一直相依为命。
　　 山川之灵秀孕育了山里的孩子，小英自小嗓音甜美，长得清纯靓丽。那一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县重点高中，无奈奶奶耄耋之年，尚在吃低保，又怎么能拿出她念书的学费。
　　 小英的经历与我极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父母尚在人世，虽不能给我以物质上的支持，但给了我无数的关怀与鼓励。
　　 【四】
　　 我没法去解释小英为什么会对我无微不至的去关心，甚至不在意其他几个男孩子指桑骂槐的谩骂。其他人根本看不起我，动不动摔坏了杯子，跌碎了盘子。
　　 我买生活用品时，小英把我领着。在一条固定的街道里面开着许多生活用品的小商店，而且价格非常合理。
　　 别买那么多。小英不停的在耳边告诉我。
　　 为什么？买多了不是还更便宜。我不解。
　　 我知道！你不会做多久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你来，我看见你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很心疼，当初我来到这里时也经历过。
　　 这能代表什么？我诧异。
　　 是的！但能代表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堂堂的大学生会跟别人送盒饭吗？
　　 你知道？
　　 恩，那天帮忙你清理床铺时，无意间发现了。不过你放心，在你走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快餐店的老板。
　　 谢谢！
　　 【五】
　　 我不知道怎么去感谢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如果不是她为我作掩护，或者我已经被炒了几次鱿鱼。
　　 我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尽管工资还不及一千。在这期间，我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中间有高级写字楼的白领，也有个体私营户的老板，更多的还是那些在工厂做流水线的工人……
　　 针对他们不同的需求，我拟定了一系列完美的方案。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样的话适合任何时期。
　　 小英突然跟老板交了辞呈，于我之前离开了快餐店。我眼里蓄积了依依不舍，却不知如何表达。
　　 我要回去了，家里有急事。
　　 那你还来吗？我问。
　　 不知道。小英淡淡的说，眼里充满了迷茫。
　　 【六】
　　 自小英走之后，我开始懂得了什么是相思。二十几年形影相吊的生活，并没有完全磨灭我对异性的追求，原来从骨子里，我也渴望着一种完美无瑕的爱情。
　　 在他们看来，小英离开我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一个小小的送饭工，能给她经济上的后盾吗？
　　 我决定离开快餐店之前，经过了数次周密的考察，最终把目标定在了一家广告公司。公司不大，但效益与口碑不错。我没有要求坐在办公室里，整天对着电脑去描绘生活的蓝图。而是申请在工作第一线，与是与那些广告公司的客户进行着面对面的接触。
　　 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我变得如此坚忍。
　　 或者是因为小英，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女孩尚且可以在这个城市生存，更何况是一个大学本科生。
　　 【七】
　　 小英一年后找到了我，这其间，最多的还是用手机互诉着相思。一年不见，小英的脸上写着少许的风尘。
　　 你过得好吗？我心疼的问。
　　 好！小英回答着，但脸上的泪水却欺骗了她。
　　 回来好吗？我现在的工作比以前强多了，而且工资还高。
　　 太好啦！你终于苦尽甘来了。小英兴奋的道，用手指擦了擦眼泪。
　　 恩，你也来吧！我帮你……
　　 怎么帮？小英黯然道，我不想欠你太多。
　　 你可以还我呀！
　　 我有事求你，你肯帮我吗？
　　 你说……
　　 我急需要一笔钱，现在没有地方借了。我想到了，虽然我跟你还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不能再等了。
　　 要多少？
　　 两万……
　　 我愣了，两万对于我不是一笔小数目，整整相当于我现在一年的收入。更何况父母的病日益严重，我仍需省吃俭用来为父母积攒医药费。
　　 算了，你没有就算了。小英的眼里泛着失望，我于心不忍。
　　 你要两万元钱干什么？不能够告诉我吗？
　　 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好吧！
　　 【八】
　　 小英把她的第一次给了我，其实这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在鱼龙混杂的社会，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还保留着白玉之身，实属难能可贵了。
　　 我会把钱还给你的，我知道你挣钱也不容易。小英在我怀里期期艾艾的道。
　　 别离开我，小英……
　　 李程，别说傻话，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九】
　　 小英走了，把我抛回了灯红酒绿的尘世。
　　 一次无意间又回到了当初我落脚的快餐店，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而服务员却换了好几人。
　　 李程，你看见了小英没有？
　　 没有啊！
　　 她简直就是一个狐狸精，店里几个男孩子的钱都让她骗去了，你看，欠条还一大堆呢。
　　 不会吧！我答道，一脸的狐疑。小英的人品，我从未怀疑过。
　　 不会才怪，李程。你可要当心些，小心遭她骗了，我店里的那几个男孩终于等不到她来还钱就辞工了。那日她企图朝我借。姐是什么人物，岂会栽在她手里。看她哈欠连天的样子，八成是染上毒品了。
　　 是呢！那几天她找到我，一副无精打采，风尘仆仆的样子，莫不是真的染上毒瘾了？
　　 毒品这东西，沾染不得。一旦染上了，任你千万家产也会糟蹋得一干二净的……唉！好端端的女孩儿怎么会染上毒品呢？
　　 【十】
　　 老板娘的话如刺扎着我的心，她难道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拜金女。我百思不得其解，以她的相貌，傍一个有钱的款爷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何苦可怜兮兮的来有求于我？
　　 那一夜的缠绵于温存难道真如老板娘所言，只是小英为了蛊惑于我？
　　 我至死也不会相信，小英会骗我。在我走投无路之时，是小英给了我自信与勇气。在我独处于异乡黯然伤神之时，是小英脉脉含情的眼神温暖着我。
　　 才几天前去火车站送小英，她还是泪眼朦胧，依依不舍。难道在电话里那些信誓旦旦的话都是哄人的？难道她真了会为了那两万元钱而去出卖自己的身体？
　　 母亲的手术被提上了日程，我暂且忘记了小英。每日里再医院里穿梭，接触的都是那些病人。有钱医尚可，最最可怜的便是那些无钱的病人。
　　 床上的病人靠着廉价的药水维持的生命，而床下的家属每日只靠啃几个馒头度日。有一个女人是农村来的，带着两个女儿，七八岁左右。在城里，这样的孩子如花一样正在招展，而他们却衣衫褴褛，饱一餐，饿一顿。更别谈什么教育了？
　　 看着两个在垃圾堆里找食物的孩子，我的鼻子涩涩的。母亲虽然处于昏迷之中，但毕竟有我和父亲在一旁看护着，而那个病中的农村女人和她的两个孩子呢？
　　 看着脏兮兮的孩子，我想起了小英。小英曾经告诉过我，她小时候也跟他们一样。家里很穷，是奶奶靠拾垃圾将她养大的。
　　 望着窗外惨淡的阳光，才想起小英已经离开我快半年了。由于忙于母亲入院事宜，居然一个多月没有跟小英联系。
　　 对不起，不拨打的对话已关机或者不在服务区……
　　 电话里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我彻底蒙了。
　　 【十一】
　　 小英的背叛并不是那两万元钱那么简单！似乎，我在她的身上压上了我的爱情。
　　 记得母亲曾告诉我：找朋友并不是要一味的找什么白富美，只要心地善良就可以了。也是，我一个农村来的大学生，足足的晚了城里孩子的一个节拍，城里有钱的女孩谁肯嫁给一个无房无车的农二代？
　　 原来，爱情远不及金钱来得现实。
　　 母亲的手术过后，我再次回到了我工作的城市。经过了一番周折，我再一次一贫如洗。快餐店的几个男孩子见到我，拼命的向我打听小英的下落，甚至以为是我跟小英合伙骗了他们。
　　 我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法儿，让大伙把欠条交给我，便给我买了去小英家乡的火车票，我正式踏上了讨债的里程。
　　 小英的家在大山深处，我徒步走了二十多公里山路才找到。我不得不佩服我的记忆，这些路线都是小英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告诉于我的。
　　 我无暇去观赏路边的风景，现在重中之重的事情就是找到小英，然后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答复。村里的老支书热情的接待了我，当我问到小英时，村支书突然失声痛哭，泪如滂沱。
　　 他把我领到了小英的家里，这何曾是一个家，就是一个木草棚。在草棚附近，有几间破乱不堪的房子，村支书说那就是他们村里的小学。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奶奶坐于屋檐下，双目无神，原来老奶奶已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小英的奶奶？
　　 奶奶，小英呢？我俯下身子问。
　　 小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老奶奶双唇蠕动着，几颗浑浊的泪水从眼里滚落了下来。
　　 老支书告诉我，村里太穷了，村里的孩子到镇上上学太远了，有一回发大水一个孩子不小心让大水冲走了。于是村里的小学算是保留了下来。
　　 可是有学校没有老师呀！小英是一个好孩子呀，每逢假期就出去打工，挣钱回来给孩子们买书本桌椅。教室破了，她自己掏钱请工匠修。
　　 我陪着老奶奶坐着，摸着老奶奶枯燥的手，心像打翻了五味瓶。
　　 可怜的孙女总在念叨欠别人的钱太多了，她打算靠打工挣来的钱慢慢的还。可是老天不佑好人啊！那天下大雨，教室被掀起了一个角，傻孙女登着一个木梯子想上去修，不料来了一阵龙卷风，孙女当场就跌了下来……
　　 老奶奶的泪大约是流尽了，此时此刻。再也看不见泪水从她无神的双眼里落下。
　　 老奶奶，小英是个好人，来生会脱胎到一户好人家的。我安慰着老奶奶。
　　 小伙子，你是来给村里的孩子们上课的吧！上回夜来了几个学生，给孩子们带来了许多笔和纸，为村里的孩子上了一个月的课，吃的，用的都是他们自个的。也不知道小英这个丫头到底欠了人家多少钱，老奶奶眼虽然瞎了，可心里明白得很，但愿那些人不要怪小英，让小英在那边也好走一些……
　　 奶奶，她怎么会欠人家钱呢！我这次也是来还钱给她的，她不在了，就给你吧！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临走之前，我把身上仅有的几百元钱给了奶奶。
　　 小英，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匆匆地离开了人世，如一颗灿烂的星星陨落了；也顺便带走了我人世间的第一份爱情。夕阳碎了，碎在了深山，碎在了我的梦里。
　　
　　 后记：其实，我并非只想说那美丽却残缺着的爱情，现实生活中，爱情并不美。当今社会里，仍有多少弱势群体苟延残喘着。他们的住房，医疗，教育都难以得到最基本的保障。而他们，仍然顽强的活着，用自己唯一的信念支撑着生命。那就是无私的爱，愿这样的爱给人们以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