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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瓣花

作者: 河湟浪子 时间: 2014-01-02 阅读: 30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村子周围的山头年复一年亘古不变,成为人们熟悉的对象则是因为村里人给这些山头取了几个名字而已,如:“狼窝”、“大花岭”、“坟湾”之类的。而这个夹在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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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周围的山头年复一年亘古不变,成为人们熟悉的对象则是因为村里人给这些山头取了几个名字而已,如:“狼窝”、“大花岭”、“坟湾”之类的。而这个夹在群山当中的村子因为只能生长大麦而被称作大麦沟。夏季的月圆之夜,村子里少有的洋油灯盏已经熄灭了,老夫老妻们各自在被窝里打鼾,梦呓。年轻人则还要睡一个被窝,搂搂抱抱,抽搐一阵,流一身热汗之后才会慢慢进入梦乡。
   八月二十六日这天夜晚,一向黑暗的村子在连续不断的狗吠声下烛火依次变亮,祁国奎在妻子的再三催促下披着狗皮褂子睡眼朦胧的走到院子里,慢悠悠地向大门口走去,检查了一下门闩之后走到西房边上开始骂狗:“日你先人着,大半夜的叫什么叫?”话音刚落就听见了从邻居杨三孝家传来的嚎啕大哭的声音,祁国奎先是一惊,接着左手扶着柱子慢慢回房去了,上炕时对着妻子说:“明天我不用去尽义务工了。”说毕便开始抽旱烟,妻子问为啥不用去三岔口栽电线杆?祁国奎摇着头不说话,一边用铁丝挑灯捻子,一边叹气,这时沉寂的屋子里摆钟“铛铛铛”的响了五下,祁国奎掀了被子对着妻子说:“起来吧,我去赶羊了,杨三孝殁了。”祁国奎下了炕,妻子也随即起来了。
   祁国奎赶着羊出了巷道,麦场上聚集了周围几户人家的羊,有抬头“咩咩咩”地叫着的,也有低着头舔土的,更有上演“春宫图”的,王有才和张官儿在聊天,见了祁国奎就问:“杨家老汉殁了,你知道了没?”
   “时节不长吧,就三四点的事情,我听见了,你说这才53岁,年轻轻地就殁了!”
   “可怜三个丫头啊,苦命的人!”
   麦场上羊越来越多,那嘶哑叫声也是此起彼伏,而今天却是更加的悲怆,羊轮头赶着村子里的羊进了山,祁国奎在麦场上闲聊了几句就回家了。
   七点多的时候,村子里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在杨三孝家商量三孝的丧事。祁国奎的老婆和村子里茶饭手艺稍微好一点的女人们在厨房里蒸倒头盘,杨菊花则带着两个妹妹和母亲一起跪在堂屋里抽泣。护丧范世龙在院子里给每一个人都安排任务,打墓的,请阴阳先生的,请礼仪先生的,请吹鼓手,还有最重要的要给亲戚们报丧,混乱的院子里经范世龙这么一安排,便变得像模像样了。
   院子里的人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三孝的遗体放在北方的房子里,身上盖着一块被面儿,头前面的桌子上放着十二个白面倒头盘,旁边是一碗五谷颗粒,插着几根香和一些冥纸。
   从村子四周的山头望去,三孝家里经幡彩带在微风中飘扬,院子里人头窜动,而三个女儿和三孝的老婆扑倒在地上撕扯着铺在脚下的麦草,脸上的泪水肆意地落下。这个季节正处夏季,但大麦沟却是悲秋,三孝的丧事按照当地的风俗办了,可谓是“锣鼓声声震九天,阴阳两界泪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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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三号开学之际,祁国奎的老二祁双武坐在教室里,但他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已是高三的他,最近几天连续发呆,开小差,昨天就被英语老师在课堂上点名批评了,他明白他现在的这个状态根本就考不上大学,但一想起杨金华,他又便陷入了沉思和无止境的悲伤苦痛当中,班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明白祁双武和杨金华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可是这学期一开学杨金华却辍学了,至于辍学的原因祁双武是知道的,前几天杨金华的父亲杨三孝去世,祁双武比杨金华更加的痛苦。
   扬三孝出殡的前一天,按照当地风俗要请阴阳先生来请阎王,杨金华在唢呐声中泣不成声时,祁双武一个人躲在家里也在呐喊,也在哭泣。当天夜里喜欢写作的他含着眼泪在杨金华送他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一首题为《坟湾》的新诗:
   山麓上次第隆起的土包、
   从丰腴变得清癯,
   砉然的疼痛与铁锨搏杀。
   男人,请放下手中的犁铧!
   女人呵!鞋底儿也不要再纳。
   天堂的墙壁破损坍塌,
   受宠者——一人在下。
   是着急回家,是了无牵挂?
   在大麦沟,
   招魂幡扎不住南山身上的雪线,
   一条河把村庄分成了阴阳两山。
   我在阳山,
   河对岸是坟湾。
   杨金华到底是再也没有来上学,这期间班主任也家访过两次,可班主任李老师每当走进杨家的庄廓院,就像被针扎一样,破损的墙壁,低矮的屋子,还有卧病在床的杨母,这些都是令老师痛心疾首的。
   麦子转眼间就熟了,杨金华随着母亲,随着村里父辈的脚步在晨曦里向各家的麦田走去,因为是虎口夺食的季节,到麦田之后杨金华的布鞋早已湿透了,鞋底里沾着厚厚的泥土,有的时候,走着走着还会崴脚,这些都是她第一次的经历,因为父亲的离世,她既有无奈,也有接受天命。哭泣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平常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放羊回来带回一颗颗鲜美的梅子,想起父亲用麦秆给她编的水磨,同时她也会想起父亲骂她的时候,可是现在连父亲的一顿骂都成了奢求。
   杨金华看着身后的一个个麦捆,她又哭了,去年,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在前面割麦,她在父亲的身后数着麦捆,还笑父亲割得没有母亲快,这些事情杨金华历历在目,好像是昨日,又好像是遥远的前世,她望着青冥里飞过的雄鹰,盘旋在她的头顶久久不能离去,嘶鸣的叫声也不断地传来,只是她却无法听得懂这鹰的言语,她明白这一定是父亲,是一只附着有父亲灵魂的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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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学期过去了,祁双武自始至终没有和杨金华再见上一面,祁双武的心里从来不敢提这件事,每当学习累了,想杨金华的时候,他就拿出那本承载着青春岁月的日记,翻一翻,或者再把他最近的思念化成文字,装进日记。而辍学在家的杨金华被父亲的离世折磨得已经有了几分的消瘦,如今的她没有了学生时代的洒脱与自然,自从九月份开始天朝黄土背朝天,打扮穿着也和村子里的妇人们差不多,最常见的就是杨金华裹着头巾,手握农具时的样子,关于与祁双武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好几次杨金华去挑水时碰到祁母,打招呼都觉得很尴尬,准确的说不是尴尬,是害怕,杨金华害怕每一位长辈的眼神,她觉得他们的眼神里有怜悯,也有嘲笑,怜悯她们孤苦穷困,嘲笑她们是没了爹的孩子,甚至她认为黄昏时树上的乌鸦也是因为嘲笑她们一家才这样的叫。
   祁双武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自家的骡子,不由得想起以前和杨金华在这片麦地上玩耍的一幕,那个时候,麦子已经抽穗了,山坡上点缀着各种颜色的野花,那一天他们去山上采药,而就在那一天他摘了很多花送给了杨金华,并且两个人发誓一辈子要照顾对方,后来两个人在那些各式各样的野花当中各自挑选了一朵当做是信物,杨金华选了一种在当地被叫做“八瓣梅”的花,而祁双武选了一朵在当地被叫做“馒头花”的野花。而就在此刻,寒风中的祁双武从钱包中拿出那多“馒头花”,干枯但依旧那样艳丽,这种色彩与已是寒冬季节的大麦沟显得如此的不和谐。冬季的大麦沟颜色如婴儿的皮肤那般蜡黄,如果下了雪还可以称之为洁白素雅,但是今天的大麦沟光秃秃的,拉出来吃草的骡子也是慢腾腾有气无力的哼了几下,寒风中祁双武哆嗦了几下,看着夕阳情不自禁的叹气,那种叹气更像是忧愁者的绝望之气。
   回到家里,祁国奎让祁双武写一副送灶神爷的对联,其实这样的差事每年都是由祁国奎自己动手的,但今年祁国奎觉得自己的娃娃都已经高三了,按旧社会那就是秀才啊,再者祁国奎认为下半年高考,得要提前拜拜神仙。祁双武毛笔字是能写几个,但不知道该写什么内容,就跑去问祁国奎,祁国奎不慌不忙地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老书,上面画着八卦图,祁双武记得以前父亲给他就从这本书上讲过五行八卦的事情,不大一会儿祁国奎就慢悠悠地读“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祁双武不一会儿就写完了,晚上父亲就给他讲了一些关于灶神的故事,祁双武听的神乎其神,到最后自己拿起那本书翻了起来。
   眼看要过年了,村子里其他人家忙里忙外,但杨金华家里却是冷清的有点害怕,由于父亲离世,今年杨家不需要炸年糕,也不需要贴对联,连到亲戚家里拜年的事情也省了,但是屋子里两个妹妹却是哭哭啼啼,原来老二老三看着其他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外面玩,就跑回来跟母亲要新衣服,到了晚上两个妹妹哭得更厉害了,母亲不作声,杨金华先是哄两个妹妹,到后面妹妹不听话,三个姊妹便吵了起来,这时母亲抽泣了,三个人就立即就静下来了,母亲说:“你们要是穿新衣服,开学就不能上学了,要是想上学,今年过年咱就不穿新衣服了。”屋子凝重又是静止,最小的妹妹却说:“要穿着新衣服上学”,最后没有办法母亲服软了,答应给两个妹妹买新衣服。
   第二天母亲用借来的钱给三个孩子都买了新衣服,杨金华拿着衣服凝视,又瞪着两个妹妹,她真想把衣服劈头盖脸的扔给两个妹妹,可她又觉得两个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杨金华只好叹气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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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金华早晨起来独自收拾屋子,外面却正是敲锣打鼓,好是热闹,原来今天隔壁村子的社火队来大麦沟,两个妹妹早已被鼓声吸引去了,而母亲仍旧做着平时的工作,母亲清早起来去三台子上捡牛粪去了,杨金华清楚的记得,去年正月里母亲没有干活,因为父亲的劝阻就歇在家里,每当村子里有社火队的鼓声的时候,她便随着母亲前往戏台,而如今却只能看着母亲悲伤劳累,自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村子里的热闹是属于村子里幸福的人家,而村子里的悲伤却属于杨金华家,杨金华此刻又躲在屋子里抽噎,泪水大把大把的淹没脸颊。
   祁双武百无聊赖,拿起书本又放下,但不看书心里又不安,终于他决定要去找杨金华,至少见一面吧,心里这般想法,腿脚早已迈出了庄廓院。三两步来到杨家门前却不敢迈脚进去,想推开门,又想叫她一声,但这些想法都成了幻影,这种尴尬和害怕是他前所未有的经历,正当返回时门开了,杨金华身着红色但已泛白的上衣,下面套着臃肿的棉裤,而头上黄色头巾把脸包裹的严严实实,若非是在门口相遇,祁双武一定是认不出来的。
   “呃,你今天没有出去啊?”
   “没有,家里挺忙的,收拾一下院子,现在要去挑水。”
   “那我陪着你一起去吧!”
   “你干什么去啊,大男生的跟在女生后面,你看完书了吗?”
   “没有看完,出来转转,走到这里刚巧碰到你。”
   正在此时两人都没有言语,杨母捡牛粪回来了,祁双武不敢出声,杨金华担着水桶就朝着泉水走去了,其实杨金华也想和他聊一聊,想把这半年的痛苦倾诉给他最爱的人听,可她又觉得自己现在辍学务农,根本就配不上祁双武,假如……假如,杨金华不敢想,她觉得如果真是这样,对祁双武是不公平的。回到家里却发现祁双武也在屋子里,这一下使杨金华颇为惊讶,原来杨金华挑水走后,杨母就把祁双武带进了家,起初祁双武是不想进去的,但是杨母说:“你们两个也该好好的谈一谈了!”就是因为这句话,祁双武觉得杨母说得对,该有个了结了。
   杨金华进屋后,杨母故意走开,空荡荡的屋子里只留下了他们两个人,此时的屋子里炉火不旺,但是两个人却感觉无比的燥热,这种感觉又使杨金华想起了去年他们俩在后山采药的情景,正是那一天他们两个人互相送花,相约陪伴,而仅仅过了一年又变成了现在这样,心中虽然这样想,但杨金华还是热泪盈眶,感觉自己被无数朵八瓣梅簇拥,杨金华哭出了声,祁双武轻轻地叹息,学着成人的样子把杨金华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抱中,此刻空气凝固,只有杨金华的抽泣,眼泪从脸颊到地上的过程就好像是一滴水从玻璃上往下流,就这样哭泣,杨金华咬着嘴唇,把心中的压抑化作泪水涌向了爱的人,这一刻杨金华才觉得身心缓和了许多,才觉得身子也暖了许多。
   “不要哭了,我是不会离开你的,等我考上了大学我就带着你离开这里。”
   “呜呜呜,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听我妈说想让隔壁村子的一个男孩入赘到我家,缓解一下沉重的压力,我伯伯叔叔们都同意了”。
   “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考大学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的人休想得到你。”
   “不可能的,你们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故意考不上,这样就不怕家里人了,就这样决定了。”
   杨金华不再作声,祁双武强硬的态度不允许杨金华多说半句话,杨金华不再哭泣,祁双武故意逗她笑,两个人就这样聊着,从小时候偷杏子,过家家一直聊到了未来的生活,那天晚上杨金华想起白天的事情却害怕了,如果他真的放弃了上大学,那么她自己就是最大的罪人,这样她会愧疚一辈子的,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鼓励让他考大学,于是她立即摊开信纸把心中所有的话都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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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晚修铃声迟迟不响,同学们也慢腾腾的,有几个人手里拿着课本在教室里踱来踱去的。一切看似都是那么萧条,让人不禁产生一种伤感,望着窗外的夕阳,红晕里尽是悲怆和怜悯,柔柔的光,暗淡的教学楼。坐在最后排的小强和锦磊各自沉默,低头但不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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