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理由 三则

爱的理由
　　
　　 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她不漂亮，也没有青春少女应有的活泼灵动，但她的身上却真的有一种特质，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她的举手投足、浅笑深谈，在我看来都是无比的优雅美好。我以一个少年人饱满的热情，义无反顾地投入恋爱的漩涡。
　　 我一直以为她是喜欢我的。在我的面前，虽然她从来不曾主动说过什么，但却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我语无伦次地谈天说地。那时我总是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喋喋不休地讲给她听。无论我讲什么，她都会双手托腮专注地听着，唇角扯一丝惯常的微笑。而我一停下，她便会去翻仿佛永远摊放在膝盖上的一本书，那常常会是风靡那个时代的言情小说，或者婉约的诗集。她的目光一落到书上，便仿佛陷进去一般，忘记我的存在，甚至我悄悄地离去，她也浑然不觉。因此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总是在不停地、不停地说，以便让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脸上，而不是沉溺书中。尽管那些书，有一些其实是我特意买来送给她读的。
　　 那些日子，我很累，但年轻的心膨胀着甜蜜的快乐。
　　 然后，毫无征兆地，她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孩，很平凡的样子，却仿佛彻底改变了她。她曾经迷离的眼神亮如辰星，曾经沉静的面孔阳光灿烂，她像一个开心的天使，周身辐射着快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能听到她的笑语喧喧。我还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忠实的听众，不喜欢宣示自己的心语呢，现在却一切来了个颠倒颠。她恋爱了，突然得令我措手不及，却从来不曾给我一个解释。每次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我的面前，那满脸的阳光如一枚枚无形的针，刺痛了我的心腑。我恨她，亦恨她的他，却只能在梦里咬牙切齿。
　　 有一段时间，他出差去了远方，暂时恢复孤独的她，又因相思的纠缠化作了一首伤感的诗。她周身的落寞寂寥、郁郁寡欢，让我心痛又恨怨。有时我故意走近她，她总是浅浅一笑，然后垂首离去，对我，依然不肯多说一句话。
　　 那天，我终于敲开了她的门。她正用五颜六色的纸折纸鹤，她说她已折了一瓶幸运星，他没回来，大概再折上一千只纸鹤，他就会回来的。她手不停地折，认真而细致，我却突然被激怒了，我将那些彩色的纸鹤拂到地上，用脚恨恨地踏踩着，一边歇斯底里地吼叫：“你这个傻瓜、笨蛋、木头、白痴，他有什么地方好过我，你为他这样，为他这样，只为他这样……”
　　 她竟然依旧静静地看着我，半天才喃喃地说：“爱一个人，难道需要理由吗？不爱一个人，也不是罪过吧？”
　　 我怔住了！
　　 一场宿醉之后，我收拾行囊离开了家乡。
　　 身在异乡，我努力打拼，终于为自己打下了一片江山。然后是恋爱、结婚、生子，有了一份安适、富足的生活。妻同她是截然相反的类型，美丽活泼，心无城府，热爱我、崇拜我、依赖我，可我的心却依然在远方漂泊。
　　 我常常会问妻，你为什么喜欢我？妻总会罗列出一大堆理由：你幽默风趣、你成熟睿智、你英俊潇洒、你……
　　 妻也常常会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只能罗列出一大堆理由敷衍她：你美丽纯洁、你热情坦诚、你善良可爱、你……然而心底却常常在深深地叹息：爱其实真的是不需要理由的，她平凡冷漠、心扉深闭，却依旧令我刻骨铭心，永难释怀。
　　 与她重逢，是十几年后，我终于将公司开回故乡的那个春天。她依旧那么平凡、朴素，看得出过的是一份最寻常的日子，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深重的痕迹，我们差点如同陌路一般擦肩而过。
　　 “你好，你看上去还是那么意气风发。”她主动向我伸出手，而且笑声朗朗。
　　 “你却变了，看得出，他并不曾给你一份丰裕的物质生活。”我的语气尖酸，心却仍有微痛。
　　 “可他给了我幸福的感觉。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不是吗？”她不卑不亢，平静自信，我也只能重重地点点头。
　　 “去水晶门吃饭吧，我请你。”我真诚邀约。
　　 她笑着摇摇头：“那种一掷千金的地方，我还是不去了，况且我今天是真的没空。以后再聚吧，大家一起。”
　　 她挥挥手，走了。
　　 手机适时响起，是商场购物的妻催我去接。我驱车赶过去，妆容适宜、光彩照人的妻提着大包小包快乐地冲过来，嘴里还娇声嚷着：“饿死了，渴死了，带我去水晶门吃饭吧！”我抚着妻被风撩乱的长发，喃喃地问：“跟着我，你幸福吗？”
　　 “可以随心所欲地过一分自己想要的生活，当然幸福了。”
　　 “哦，幸福就好。”
　　 是啊，对于幸福，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诠释，但是，只要幸福就好!
　　 我吐出积存胸中数年的闷郁之气，载着我的妻向水晶门驶去。
　　
　　 爱的死扣
　　
　　 甲子的姥姥家和我家对门，甲子小时候一直住在姥姥家。他比我大三岁，却非常喜欢带我玩。大人们总爱逗我俩，说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时我们应该并不十分理解这句话的确切含义,却也会彼此对望一眼，然后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到了学龄，甲子就回家上学了，只是每个周末还会跑十几里路来看姥姥。我没有了玩伴，母亲也把我送到了学校，我顺风顺水地一路读下来，竟然和甲子同时考取了大学，而且是同一所高等学府，只是专业不同而已。
　　 我和甲子自然有比别人更亲密一点的情感。一向羞谨的我，在甲子面前从来都能够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而甲子也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有时我们只是一起说说话，有时他会陪我去逛街，有时他还会带给我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我绝对喜欢的书。和甲子在一起，我自在随意，因为我一直将他视为我的兄长。同学们和我开玩笑时，我总是正色道：“别胡说，他是我的哥哥。”是的，从小我一直是这样叫他的，直到现在依然如此，我想甲子肯定也只把我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关护着。我和甲子就像两泓各自流淌着的水，也许有时会偶然地汇遇，但大多时候还是沿着固定的河道互不干涉地流着、流着……像大多数人一样。
　　 有一天甲子来找我，邀我陪他去处理一件事情，问他什么事，却又不肯告诉我。
　　 傍晚时分，甲子将我带到一片美丽的小树林边。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靠在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杨树上，呆呆地望着我和甲子。甲子径直走过去，我站住了。
　　 “她是谁？”女孩喃喃地问甲子，眼睛却一直对着我，里面满溢着幽怨和哀伤。我不由垂下了头。
　　 “她是谁，我不介绍，你也应该明白。”甲子阴沉地说。
　　 女孩慢慢转过头，痛痛地望着甲子，好半天才回过身，慢慢走向那条青草掩映的归路。她刚才背在身后的手里，竟然握了好大一束缤纷的野花。她一边走着，一边将那花一朵朵揪下来，丢在了脚下。女孩那曾经膨胀着爱情的欢乐的心，此刻定然也像那些曾经怒放的花儿一样不仅在一霎那间凋零，而且亦被残酷地践踏了。我愤怒地冲着甲子吼：“你干什么？你欺骗我，你伤害她，你怎么那么忍心，她是爱你的。”
　　 “可是我不爱她呀，她一直纠缠我，我只能这样摆脱她喽，看上去效果还不错哦。”
　　 “可你让我扮了什么角色？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自作主张地利用我？你让我感到陌生，你是个小人。”因为很气，所以我口不择言地乱喊着。甲子无语，呆呆地望着我，满面哀愁。
　　 后来，爱神之箭射中了我的心扉。当我开始和恋人出双入对的时候，突然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慢慢转头寻视，总能看见一双眼睛阴沉地瞪着我，是甲子。我一如既往地叫一声“甲子哥哥“，他冷哼一声漠然离去。我虽满心疑惑，但爱情的欢乐往往令人盲目，我对外界的一切无动于衷，心里装盛的只有恋人，夜夜入梦的，也只有恋人。
　　 很快就要毕业了，心中难免几许伤感。一个寂寞的黄昏，恋人有事外出，我独自一人漫步在校园，怅然地望着熟悉的一切，满怀留恋。那雪白的楼群，那美丽的亭阁，那斜晖投照的白桦林，那绿毯样厚软的草地……往日熟视无睹的风物，今天却分外令人沉迷陶醉了。我采了一束花，坐在凉亭的石凳上，看着西天那落日的余晖，一点点淡下去了。
　　 甲子走过来，坐到我的面前。我们好像已经好久不曾见面了，看见他我很开心，所以我的笑由衷地灿烂。甲子深深地望着我，眼神像极了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女孩，我不由一怔，笑僵在了脸上。甲子拿过我手里的花束，将花瓣儿一片片扯下来，在石桌上摆成一个艳红的心形。
　　 “你干什么？”我试图阻止他。他不理我，只是头也不抬地扯我的花，我站起身想离开，他却一下子握住了我的腕，几乎咬牙切齿地低吼：“知道吗？我的爱情就像这些花，一直握住你的手中啊，你怎么能看也不看一眼呢？你真的不明白不理解吗？你是傻瓜是白痴吗？看见这一片片血滴似的花瓣了吗？这是我心破碎的模样啊，难道你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你的血是冷的吗？”他一双有力的手几乎扼断了我的腕，我竟然挣扎不出。望着近乎疯狂的甲子，我不由冲口而出：“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忘了自己是怎么伤害那个女孩子的？你才是个冷血的人。”甲子呆了一下，突然松了手。他将那些撕开揉碎的花拂到我的身上，然后踉踉跄跄地跑走了。我怔怔地呆在那里，披一身碎乱的花瓣，如一个辜负了爱情的不义之徒。
　　 可是，我是吗？我是吗？我喃喃地问着自己陷入迷钝的心，也问着苍茫的虚空。
　　 夜已深浓，缀满星颗的苍穹悠远神秘，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清寂。
　　 我的问题，没有人来回答。
　　
　　 一个人的爱情
　　
　　 天生兔唇，自小到大，她因此承受了太多异样的目光。有这样一句话，放在她身上很合适：上帝关上门的同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上帝为她打开的窗，就是她过人的聪明才智。她骄人的成绩，常常会令那些嘲笑羞辱她的人愧然无语。高中毕业，她以优异的成绩跨入了这所高等学府，并幸运地遇上了他。
　　 他是班长，阳光帅气，成熟沉稳。当时，他站在讲台上，主持第一次班会。首先是每个同学上台自我介绍。轮到她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嘘声与窃笑。她十指紧紧扣住讲台，颤抖得如一枚秋风中的孤叶。他站到她身边大声说：“我看过每一位同学的资料，华凌同学是我们班，不，是我们这一届成绩最好的学生，她是我们班的骄傲。能成为她的同学，我们应该感到荣幸。”潮水般的掌声里，透过迷濛的泪水，她看到他鼓励的微笑，那么真诚，那么温暖，如一抹阳光，彻底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她悄悄地想：他一定是上帝派来救赎我的天使吧？
　　 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却只能将海样深、火样热的情感压抑在心底。她有自知之明，虽有高贵的灵魂，超凡的才学，但残缺的容颜却如魔障，将她与爱情永世隔绝。她不奢望太多，只要每天看到他英伟的身影，听到他磁性的声音，她就满足了。她准备了一块雪白的抹布，每天洗得干干净净带到教室，在无人时细细擦拭他的桌椅。四年间，他的桌椅一直亮洁如镜。她就这样用低到尘埃的姿态，表达着对他全身心的热爱。他心知肚明，却不动声色。在他的眼底，她常常能看到那种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欣赏与关护。她知道其实他也爱她，但他的不动声色让她明白，他更在意世俗的眼光。今生，他越不过的是自己的心障。但她不在乎，他偶尔流露的好感，已经足以支撑她独自面对漫长的人生之路。
　　 毕业后，她选择了他去的小城，隐姓埋名做了自由撰稿人。她的灵魂太过饱满沉重，她要用激扬的文字去宣示内心独特的美丽。后来，他和她在QQ上相遇，成了知心网友。他爱上了她灵动的文字、超尘的思想。他不知道她是谁，他总是说：“你好像我从前的一个故人。”她发过去一个调皮的笑脸，泪水却涔然而下，打湿了键盘……
　　 后来，他结婚、生子、升职，顺风快帆地拥有了一份康泰富足的生活。因为无话不谈，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她为他加油、为他喝彩、为他祝福、为他分忧解烦，却从来不肯告诉他，她真实的身份。
　　 十几年来，她就这样悄悄地爱着他，象一泓清凌凌的溪水，静静环流在他的身边，为他带去清凉的慰籍，却绝不搅扰他平静的生活。期间，也曾有热心的亲友为她介绍对象，她总是说：“我有挚爱的人，只是今生我们无约。”几次三番，亲友都以为她疯啦，她的唇角却兀自浮起微微的笑，淡然而满足。
　　 今生，她是执意要将一个人的爱情进行到底。只是她常常祈求上帝，来生，让她的面容和她的灵魂一样美丽，这样再相遇时，她就可以勇敢地喊出压抑在今生的心语：我爱你！
　　 她相信，他也一定不会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