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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婕珍

作者: 平凡的世界 时间: 2013-12-31 阅读: 277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欧阳婕珍是位35岁的老姑娘,有关她的传言人们众说纷纭。有的人说她可能是性格怪异,有的人说她可能是感情上受过打击,还有人说她可能生理上有毛病。人们

(一)
   欧阳婕珍是位35岁的老姑娘,有关她的传言人们众说纷纭。有的人说她可能是性格怪异,有的人说她可能是感情上受过打击,还有人说她可能生理上有毛病。人们说:如果她不是有毛病,要不长得那么好一个姑娘,为啥不敢结婚?不敢谈恋爱?婕珍对这些议论报以淡淡的微笑,不以为然。
   她的穿戴很随便,藏蓝色运动衣下面配一条黑色长裤。毕业于文秘学院的她,写得一手好文章。工作十年了,以前一直在一线管理文档。前年,秘书小张调走后,她才来到文秘科。看不出她有什么城府,也不会为自己邀功请赏。像她这样的人,好像放在哪个岗位都适得其所,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她在单位里一般都是独来独往,就是在三八节女同事们聚会,也看不到她的影子。给她下的请柬,如果是比较熟悉的人,就随上二百块钱,对不太熟悉的人,就把请柬装进小包里,随了礼的酒席上也看不到她人。每年副总临过年时,都要和辛苦了一年的下手们会会面,这种饭局一般能看见她。她坐在饭桌上一句话也不说,吃一口菜放一下筷子,对同事们的相互敬酒,她也无动于衷。
   婕珍从不会和众人坐在大厅里闲聊,也不会去别的办公室打发时间。她最多的时间,都是趴在电脑桌上在键盘上敲呀敲。有的部长找她写个资料啥的,这些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她也不好拒绝。下班了,大家都往大门口涌去,她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后面,脑袋里好像始终在思考着问题。有时候,同事们和她打招呼,她好像没有听见,人们逐渐习惯了她,不再和她打招呼。不过有的时候她显得很轻松,会突然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最喜欢找她说话的人,是管后勤的苏部长。这一天苏部长见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就推门走了进来。他说:“小婕珍,别人都在打羽毛球谝闲传,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呢。”说着话人就到了她的跟前。婕珍身子朝前一扑,手握住了鼠标,只听“哒哒哒哒”几声,电脑上的网页就被她全关了。苏部长站在她旁边,拿起放在桌子上的A4纸看了看说:“不错嘛,自己写的?我的那份写好了没?”婕珍轻声细语的说:“还没呢,你现在不急着用,我先把沈部的销售计划写出来。”
   苏部长小眼睛一转拉着自己的西装说:“你看我的纽扣掉了一颗,帮我订上吧。”他把手里的一颗黑色纽扣递给婕珍。她拉开旁边的抽屉,在好多小瓶里翻了起来。苏部长把手伸到她的眼前说:“来,给颗口香糖吃。”她拿出两个瓶子往桌子上一放,打开一瓶往他手里倒了一颗,自己也往嘴里吃了一颗口香糖,然后把另一个瓶子的盖子打开亮给他说:“你自己缝,我今天眼睛难受。”苏部长把纽扣装进口袋里朝外走:“等你哪天眼睛不难受了,再给我缝。”
   单位里的男同事都喜欢找她聊天,不管是当官的、不当官的还是帅的、丑的,都喜欢去她的办公室。好像她那里是工会是图书馆。她说话不多,也不找话题。关键是她不会厌烦你的喋喋不休,更不会因为她要赶稿子不理你。她会微笑的一直看着你,倾听你的每一句话,你不用担心你的隐私会被泄露。不过,只要到下班的点儿了,她就会收拾办公桌准备下班,一刻也不耽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是你占用了人家的时间,人家在听你叨叨。男人们经常想象;不知道她在床上是啥样。要是约她出去吃饭,一定很安全,说不定挑逗挑逗,还会有意外收获呢。但不管你怎么请,她都坐在电脑桌前无声的拒绝:“改天吧,改天等我有时间了告诉你。”男人只得给自己找台阶。
   领导也怕闲话,怕日久生情,明知这些都是不可能出现的事,还是怕。最后就给她的办公室安排了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发办公用品的李姐。婕珍想她可能是更年期,每天都有发不完的恼骚。她不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自己看,那目光好像要把你看穿,害得自己上一天的班,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这一天早晨刚上班,婕珍就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来几张写好的稿子,往办公桌上一放。给自己倒了一杯红糖水,坐下在电脑上又敲了起来。李姐拿过一包吃的放在她的面前说:“来,吃饱了再干。”她用眼角瞟了一眼漠然的说:“谢谢,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李姐显得很尴尬,她把那一包东西拿走了。传真机上“吱吱吱吱”在打印着什么,婕珍伸手把打印出来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糅了糅顺手扔了出去。
   打印机又响了起来,婕珍把打印好的纸拿过来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问:“李姐,你把我刚才打印出来的东西拿走了?”李姐走过去在桌子上,文件柜里看了一遍说:“没有,我没动。是不是你自己忘了放哪?”婕珍站起来,一脸的冷漠:“你把这两份稿件给领导送去。”李姐正在门后面找着什么,听她这么一说欲言又止。婕珍见李姐站在那里没动,就睁大眼睛站在那里大声说:”我说话你听不见吗?我发现你从来不听我说话。“李姐站直了腰说:”你不是让我找刚才打出来的那份稿子吗?”婕珍抬高声音:“谁让你找了?我让你把稿子给领导送去。”
   李姐看着趾高气昂的婕珍说:“你以为你是谁呀?能不够!”婕珍一听这话大声喊:“你一来就坐那里吃喝,难道我错了?”听见两人的争吵,门口围过来几个人。主任走进来问:“大早晨的吵什么吵?”婕珍的眼泪立马流了出来,她委屈的檫着眼泪说:“难道我一直干活还有错了?”主任点着头盯了一眼面带惊讶的李姐,然后背着手走了出去。
   婕珍找到沈总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好几个领导。主任和处长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看沈总。看了一小会儿,苏部长就硬着头皮说话了:“不过嘛,这写东西就得安静,是不?我看要不李静还回原来的办公室?”要知道李姐的老公是办公室主任,对这件事他们不好表态。
   婕珍在门口找了张椅子坐下,主任和处长正在互相掐着,主任叫处长说,处长叫主任说。主任说:“你负责人秘。”处长说:“那你还是大管家呢,你不说谁说。”沈总接过处长递过来的烟猛吸了一口,看了看他两对婕珍说:“我的旁边有一间空房,本来是要给调度做休息室的。工作第一嘛,你们去安排一下,把婕珍的办公室搬过来,这里安静适合她写作。”苏部长的脸不易察觉的抽搐了一下,不过他马上满脸推笑的说:“对呀,我去找人帮婕珍搬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和主任就朝外走去。
   沈总见她愣在那里就问:“婕珍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说出来,大家帮你解决。”婕珍赶快站起来:“谢谢沈总,我没啥要求。”沈总拨着桌子上的电话说:“那就这样,有些东西会慢慢给你配齐。”告别沈总,婕珍走进了办公室,她习惯性的看了看窗外,便开始收拾东西。该丢的丢,该扔的扔,反正那边没有的都会给配齐。
   这其间,同事们陆陆续续进来问候。沉默,一直是婕珍的美德。大家都知道她好脾气,人又聪明,不用说这事百分之百是李姐的错,有人提议为婕珍祝贺。当然,不要她出一分钱。她未置可否,默默而坚决的拒绝了。
   把新办公室收拾好,她走在下班人群的最后面。站在大街上的小摊位,婕珍吃了一碗特别麻辣的凉皮,这就是她的晚饭。然后一头扎进了复兴街,她的母亲住在那里。父亲已经故去多年,母亲快满七十岁了,倒也没什么大毛病。
   今晚,她来得早了些,也没买什么吃的,母亲有些不适应。她替母亲盛了饭,又给母亲炒了盘青菜。她望着母亲,没有动筷子。老人便不再勉强她,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母亲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好像不规则起伏的波浪。间或,她会点一点头,否则母亲的嗓门会更大。年纪越大,她是越来越喜欢听母亲的絮叨了。事实上,有很多事情,她都是从母亲这里听到的。母亲做过小学老师,这几年,她常常给她那年同学聚会时的老同学发发信息。她给母亲的手机换了好几个,发信息也是母亲唯一的爱好。她会把她知道的事情,以及她自以为是的评论,絮叨给她。母亲希望听听她的看法,哪怕她持反对的意见。她点头,那就是赞同,她愣神,便是有所保留,总之她不屑一顾,但又目光坚定的望着她,如饥似渴地听她絮叨。她不喜欢坐而论道,也不喜欢和母亲辩论,但不等于她对这些人和事就不感兴趣了,所以母亲虽然自言自语,倒也不觉得冷场和无趣。她是她忠实而唯一的听众,也是她把握社会和思想的定位仪。
   “你走吧。”说到最后,母亲总是以此作为结束语。她还想坐会儿,母亲挥了挥手,说她下午就洗了澡,不劳她烦神了。母亲现在好像特别害怕她留下来,害怕她给她洗澡,害怕女儿看见她日渐衰弱丑陋的躯体。或许不是害怕,而是害羞吧。她便不再坚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过几天我再来。”她没告诉母亲要去临城的事。母亲嗯了一声,懒得问她,只求她早点离开。
  
   二、
   来得早,她也走得也早些。她在街头徘徊片刻,从提包里摸出手机,高磊很快就接了,说他感觉今天她要给他电话的,他的感觉一向很准。她没问他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说:“一会儿见。”他高兴的说:“好的,我等你,一会儿见。”
   到达迪欧咖啡屋时,他已经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大厅里播放着高山如水,婕珍心跳加速,快步走到窗前,坐到他的对面。他还是那么帅。她们见面次数不多,但每见一面,她都感到他又多了一份帅气。
   她们是在同城聊天室里认识的。他一直待在这个聊天室里,她好像也是。找他聊天的人很多,令他应接不暇。而她一次也没和他搭过话。她一直挂在那里就像一盆吊兰。似乎也没见她和别的男人说过话,这样的姿态是很讨嫌的。他恶作剧般地,悄悄给她发了个笑脸。婕珍的反应很慢,在他几乎以为她不在的时候,她的笑脸才跳出来,也是悄悄的。随之,她给了他一杯咖啡,他则回赠他一碗米饭。他给了她一个号码。她瞬间便加了他。她们的对话转移到QQ上,但方式没变,仍然不说话,单发各种彼此心领神会的小图案,好似在较劲,又好似这么做很省心。后来,还是他忍不住,又发了一组数字给她。婕珍露出困窘,他以为她不解,他便在数字前加上了区号。她仍然发出困窘的图案,而且一发就是三个。
   那天晚上,她们便在这里见了面。实在是他好奇,她这个沉默的人有着怎样的沉默面容,她到底能沉默到何种地步。他没想到她竟然沉默的很美,像古代大户人家养的小家碧玉。
   此后,她们每晚都在QQ上待几小时,仍然是发图案,有的还是自制的图案。周末,她们在迪欧见了第二面。他送她回家,走到她的楼下,她不太诚心的邀他进去坐坐,他摇摇头。直到她的窗口一亮,他才徒步回了家。
   有天晚上,他没有上线,却留了言:我理解你的沉默,也欣赏你的沉默,不过我希望能够理解你的持续沉默。
   几天之后,他收到婕珍的QQ邮件。一封很长的信。
   他看出来了,她的写作水平相当了得。她喜欢坐在电脑前,打好腹稿之后,任思绪飞扬。
   其实童年的婕珍也是个活泼的孩子。她五岁那年,因为母亲生病,不得不把她送到乡下奶奶的身边。一天,她和几个一般大的小孩在井边玩,玩的入迷的时候,不知道被哪个小伙伴,把她推到了井里。幸亏有大人路过,才把她打捞出来。她肚皮鼓鼓的躺在地上,奶奶在一边哭成了泪人;万一婕珍有个好歹,奶奶怎么给远在西北的儿子媳妇交代。好在婕珍命大,吐出一肚子水后,她的大眼睛睁开了。她望着众人,感觉鼻子酸痛的厉害。
   父母亲知道这事以后,马上把婕珍接了回去。要知道两个都要上班的人,把一个孩子拉扯大是何等的不易。满以为婕珍放在她奶奶那里,他们可以高枕无忧,哪知道她的小命都差点葬送在乡下。回到父母身边的婕珍,不久就患了严重的鼻炎。这病一直纠缠着她,直到去年她做完鼻腔手术,才有所好转。
   父母把她视为手心里的宝,深怕心思稍有放松,女儿就会出意外。婕珍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毕业,上学和放学一直都是有母亲接送。其实婕珍心里很烦,但又不好说什么,她就这样在父母的保护下,度过了人生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期。慢慢长大的婕珍,总是对所有的人都保持距离,她认为和外人接触没有安全感。
   发出邮件后,婕珍很不安,很焦灼。虽然没有亲口对他说,但她好像看到了,他看完邮件后的表情。她决定暂时从网上消失,更别提打电话给他了。她担心的是读了她的信,了解她沉默的缘由后,他会善解人意地开导她,这是她希望看到的事。他会认为这么些年来,她的生活太压抑了,压抑得变了形,得了“失语症”。
   她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找上门来,这样淡淡的感觉很好。不过她还是经常光顾迪欧咖啡屋,坐在她俩经常坐的位置。有一次,他比她先到,已经上了咖啡,带着微笑。他比上一次更帅了。她们还是那样默契,这让她心安,也心存向往。
   “知道吗,跟你在一起待久了,我也变得安静了。以前我很烦燥的。想听听让我沉默的往事吗?”听他这么说,婕珍立即放下杯子,在虚空中做了个手势,好像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某个秘密似的。她已经觉得告诉他过去的经历是不对的,怎么能让他犯同样的错误呢?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虽然还是那么清晰,听起来却如在虚构故事。虽是事实,她为何要让别人相信,她又为何能相信他所说的就是事实呢!她知道她的阻止伤害了他,还是希望他不要说下去,保持这样的安静与沉默多好。他也知道,如果让他说了,打破了这样的氛围,也许,她再也不可能保持原有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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