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见
作者: 波澜
时间: 2014-01-01
阅读: 33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等到付清所有的账单,还完所有应还的款项,梁生存折上已经只剩下很可怜的一些余额,他又仔细地核对了两三遍,确认无误后,让营业员给他全部取成小面额钞票,厚
一
等到付清所有的账单,还完所有应还的款项,梁生存折上已经只剩下很可怜的一些余额,他又仔细地核对了两三遍,确认无误后,让营业员给他全部取成小面额钞票,厚厚的一叠钞票鼓囊囊地揣在身上,梁生心里感觉到一阵踏实。
虽然信用卡早就已经普及了,但梁生还是坚持要使用存折,这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怀旧情怀或者某种执着的偏好,而是存折上一行行数字明确的增减,才让他感觉到清晰和安全,而新闻上经常报道的信用卡诈骗案件,让他对那一张薄薄的硬纸片总是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那一张硬纸片,怎么能让人放心?”
这种朴素的观念支撑着他,为此,他宁肯花上半天时间排队,也从不肯去自动取款机上取钱,仿佛那机器是一只巨大的怪兽,随时会吞噬他的存款一样。这种偏执甚至扩展到其他许多方面,比如说他从不在商场刷卡消费。这件事确实有点麻烦,因为他也不肯带太多现金,原因当然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他常常会先去看好要买的货物,然后回家取钱再来。
每年年终,梁生都会把为数不多的节省下来的钱转存成定期,然后把那些存单锁进家里的保险箱,长长地出一口气,似乎这样就把那些钞票锁紧了一样。但是这些措施并没有什么效果,这些钱就像捧在手掌里的水,不论想什么办法,它们都会飞快地从指缝中漏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生用力在装钞票的口袋上压了压,又认真地向四周看了看。
其实在这个时间,银行早已经没有多少人,大厅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路旁的法国梧桐和装着铁栅栏的窗户照进大厅,在地上印出一副水墨画,防盗窗的影子在地上打出的一道道竖纹,像是把树影囚禁起来了一样。这是个让人懒散和放松的下午,营业厅一溜窗口里只剩下两个营业员,坐在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一个在给梁生办理业务,另一个已经一边打哈欠一边开始结账,准备下班了。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在大门口无聊地四处看着,另一个门卫在大厅的一张椅子上打着瞌睡。有两个女人坐在大门的一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闲聊着,瓜子皮洒落了一地,那个胖女人不时地把嘴凑到另一个女人的耳朵边小声嘀咕着,然后两人一起捂着嘴开始窃笑,好像聊到了什么让人快乐的事情,或者就是什么人的隐私又被揭了出来。
窗外,一辆押运车已经停靠在了银行门口,两三个全副武装的押运员护送着两个手提保险箱的运钞员准备进入银行,银行的卷闸门也已经关得只剩下正门的那一个。银行的另一边是一个汽车站,三四个人在那里等着公交车,有两个是刚刚下学的学生,背后沉重的书包压得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年轻人无聊地玩着手机,另一个则倚在一个孤独的邮筒上四处张望,里面并没有惹眼的人。两边的商店敞开着大门,仿佛饥饿的大嘴一样等着吞噬一切,然而每一个商店里都冷冷清清的,甚至可以想象到里面无所事事的营业员不停看表的样子。
梁生又认真地听了听,确认那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和他的钱袋子无关后,才放心地走向银行的大门。
两个聊天的女人朝梁生看了一眼,梁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不过幸好是虚惊一场,两个人又扭头继续开始聊天,然后好像又说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高兴事,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梁生那微微有点秃的头顶和架在鼻子上的那副小眼镜,或者是他挂在要带上的那一大串一动就会哗哗响的钥匙。
梁生长出一口气,脑门上却已经有汗珠浸了出来。
在梁生眼里,这世界充满了威胁和不安,时时让他感到人生的艰难与痛苦,不得不防备随时随地可能降临的灾祸。他总是探着头,谨慎地到处张望着,活像一只巨大的想要出洞觅食的甲虫在探查着周围的安全。
记得小时候,梁生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把甲虫的壳从它们的背上硬生生地剥下来,让它们痛苦地死去,有一次他们甚至把一只小乌龟的壳儿剥了下来,然后看着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在地上挣扎,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快乐。然而如今他却巴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只甲虫,或者最好是变得像乌龟那样,有一个坚硬无比的壳儿:藏在这样的坚固的壳儿里,那才是真正的安全呢!
不过梁生的壳儿可不少,他的自行车上那把巨大而形状古怪的车锁——这辆车最显眼的就是这把车锁了——就是其中之一。虽然车子本身价格低廉,然而这样也不让他放心,他还是买来把据说绝对不可能被撬开的锁。
然而新的麻烦又来了,车锁的价格远远高于自行车,这让他有时候不得不担心车锁会被偷,倘若有可能的话,他真想再买来一把锁锁在车锁上面。
人生就是一个不停地制造麻烦,然后再竭力解决麻烦的过程,不是吗?
不过,看上去车锁暂时还是安全的,因为梁生也颇耗费了些时候才把车锁打开。
梁生推着车小心翼翼地出了路口,上了便道,脚边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吸引了他的眼神,捡起一看,原来是一颗小螺丝钉,他把它揣进口袋。
“这倒是有用的,”他想,“虽然暂时还想不到哪里可以用得着,然而将来总是要用得着的。”
这是他的习惯,道路上任何有用的物件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而他微微有些伛偻的身体和一直不停探寻的双眼实在是帮了他不少忙。所以只要他从某处经过,那么这地方剩下的东西就可以放心地直接扔进垃圾填埋场了。
他衣服上的口袋里除了各种必备物品之外,就是他在道路上捡到的那些小物件,另外几个口袋,则被一些剪报和各种指南塞得鼓胀胀的,那些剪报大多都是梁生今天在单位从不同的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本市的一些新闻或者关于健康的文章。梁生根据这些报道计算出最安全的通道——凡是发生过抢劫或者车祸的路段是绝对不能去的,保证自己的行路安全。
“这些路段既然发生过事故,那么就一定还会再发生的,如果这些路段是安全的话,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这是带有点哲学思辨色彩的悖论,却一直被梁生奉为真理,这充分证明梁生的思维是精深而博大,却又朴素而实用的,这甚至超过了很多专家。
梁生推着车走到十字路口,等到下一个绿灯亮起来之后又过了五秒,才从斑马线上穿过去,然后他小心地骑上车,沿着绝对不可能出危险的地方骑着,尽量避开井盖之类的东西。每当有车从他身旁经过,他都会尽力记住车辆的牌照。
“一旦发生车祸,记住车牌总是有用的,没准哪辆车就会失控而冲上便道呢。”
我们的梁生总是如此地有远见,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躲避各种灾祸而不停地做着准备的,这是件很费神的事儿,但是谁又敢说他做得不对呢?
二
回到家,梁生已经是一身汗,他掏出一大串钥匙——这串钥匙会让人以为他是某个部门的实权派人物,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小单位的一个小职员,这些钥匙掌管的只不过是他家中各个门而已,梁生家内内外外到处都安满了各种锁具,种类多到即使是一个卖锁具的来到这里,大概也要感叹自己的孤陋寡闻。
梁生用了大概一刻钟或者更长的时间来开锁——找钥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儿,然后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这扇门是用了加厚的钢板焊接而成,又用巨大的铆钉和膨胀螺丝焊进墙壁里,看上去极其坚固牢靠,因为梁生担心现成的铁门不够厚重结实,所以专门定做了这个防盗门。他进到屋内,又依次把门上的插销插好,这又花费了一些时间,他才终于安心地走进了他那个极其安全的公寓楼里——他那个巨大而结实的壳儿。
当初,梁生在买房子的时候,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极力坚持买下了一楼的位置,倒不是他有恐高症,也不是因为价格的缘由,而是因为据专家们调查,公寓楼中最不被盗贼们青睐的楼层,就是一楼。自从看到了这个报道,梁生就再也没有留意过其他楼层了。
买下这层公寓之后,梁生又花费了不少力气来加强安全措施,安装了厚实的防盗门,窗户上也用粗大的钢筋焊上防盗窗,这让他感觉踏实了不少。
窗户上都是双层的厚玻璃——如果不是因为花费太巨大,梁生差点把所有的窗户都安装上防弹玻璃,就像总统办公室或者首相的公务车上的那种,当然,如果允许买枪的话,你会发现梁生家到处都会布满了各种枪支。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好做了几个巨大的弹弓,安放在正对着窗户的位置。这些弹弓两边的皮筋各用了十股强力的牛皮筋绞合而成,皮筋中间的包弹丸用的皮块足有三十厘米长,可以把半斤左右的石块弹射出去,如果真有人要入侵梁生的私人空间,那么他肯定是要付出巨大的带价,当然,梁生是不是有胆量或者能力反抗是另外一个问题。
梁生把捡到的螺丝钉放进一个特别的工具箱里——里面放满了各种形状不同大小各异的螺丝钉和其他一些小物件,种类全面到大约可以开一个特别的博览会的地步了,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梁生算不上是一个家用小男人,但基本上每天都是梁生在做饭,一是因为他不放心让妻子去安排这么重要的事情——人类许多疾病都是因为吃造成的,甚至买菜买粮都必须是他亲自前去,而绝对不肯让妻子代劳,二是妻子要带女儿去参加各种培训班,根本没有空余时间来做这些杂务。
蔬菜是从专卖店买来的,用特制的洗液清洗干净,这种洗液据说可以洗净所有的残留,又不破坏蔬菜的营养。正是这些东西,让梁生本来鼓鼓囊囊的口袋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会迅速地瘪下去。
很多人都会奇怪梁生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结婚,让另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进入到他的生活中,窥探他的秘密。其实原本梁生对于婚姻也是很有些抗拒的,不过,在婚姻的问题上,习惯心里和传统习俗总是要起很大作用的,而且,一旦他选择单身,会有更多的人来不停地询问其中的缘由,传播他的谣言。他为什么不结婚?他生理有问题还是心理有问题?或者两方面都有问题?进而他们会窥伺他的隐秘,打探他的隐情,揣测其中的缘故,无中生有地编造出许多莫须有的情节,虚构出许多他根本没有过的经历,假设出无数闻所未闻的连他都会吃惊的故事来,然后他的一切都将彻底地暴露在大众面前,那还不如只让一个人闯入他的生活更划得来呢!
我们无法知道梁太太是出于什么原因嫁给梁生的,也不敢去贸然揣测梁太太的少女情怀或者纯真美梦,但我们可以推测出梁生娶梁太太的缘故,因为梁太太虽然并不漂亮,但是骨骼粗大,肌肤微黑,看上去很有安全感。
刚结婚的时候,梁太太也曾经坚持过自己的生活主张,但是最终还是被梁生同化了。女人内心那种强烈的不安全感被调动了出来,并被不断强化,最终她完全认同了梁生的观念和做法。
女儿的降生让他们很有些措手不及,他们不得不再为另一个人去担心谋划未来,这就像是在他们的壳儿上粘上了一块甩不掉的石头,挂上了摆不脱的水草,这很让梁生很有些腻烦,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梁生的妻子和女儿也都回到了家,一家人坐在一张结实的饭桌旁开始吃饭,饭桌上摆着葱爆猪腰,番茄炒鸡蛋和清炒西兰花,主食是发糕,另外有一盆莲子百合银耳羹,不用问,这又是营养学家一致强烈推荐的营养餐。
“你要好好学英语,记住吗?”梁生对女儿说道,“将来也许是要有用处的,或许你会遇到一个外国人,比如说上大学的时候,你们班有个外国的留学生,那就大有用处了,尤其是只有你一个人能跟他交流的时候(其实梁生想说的是,没准那个外国留学生会看上他的女儿)。还要多学点技能,虽然也许将来是用不到的,然而总不是坏事。”
“爸爸说的,你都记下了吗?”梁太太在一旁说道。
十来岁的女儿还并不懂她的父亲的危机意识和远见卓识,然而却频频点头,眼镜随着上下晃动着,镜片上闪着光,这让梁生和他的妻子很欣慰。
在孩子的问题上,夫妻二人都有着超乎常人的远见。梁太太从得知自己怀孕的消息起就开始进行胎教,十个月的时间,梁太太几乎购买了所有她知道的以及她听说过的任何有效果或者可能会有效果的胎教产品。从孩子降生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来培养女儿,两人几乎都变成了这方面的专家。为了让女儿学好英语,梁生曾经把家里全部用与英语有关的物件装饰起来,连床单窗帘和桌布上都是用印着英文的布料来制作的,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他都要坚持看英文台,最后因为确实大家都看不懂,才不得不换回来。而且幸好家里的钱经常入不敷出,再加上女儿的精力也有限,否则只怕梁生会让女儿把他所知道的外国语都学一遍。
“今天上的什么班?”梁生问。
“小提琴班。”女儿嘴里含着食物回答到。
“嗯,要好好学,虽然将来并不一定可以做音乐家——音乐家也不够好,然而将来如果你找不到工作,你可以去酒吧什么的谋生,现在找工作这么难。当然你将来也可以去达官贵人家做音乐家教,也是不错的选择(当然,梁生想表达的意思是没准那家人也许会看上他的女儿)。”
梁生很喜欢用“将来”这个词,这个词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欣慰和成就感,让他觉得这就是自己辛勤劳作的价值所在,所以他常常会刻意地重复并且重读这个词。
“唔……唔……”女儿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老张的女儿拿了市里钢琴比赛的一等奖,人家从三岁就开始培养女儿了,咱们女儿五岁才学,还没开始就已经落了后。”梁太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