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姻缘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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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川嫁到北方这旮旯,麻姑倒是没有什么委屈。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头,四方大脸,很阳刚。两个人在黄海岸那个岛子上打工时,认识的。麻姑说得一口四川话,工友们听不懂。
从四川嫁到北方这旮旯,麻姑倒是没有什么委屈。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头,四方大脸,很阳刚。两个人在黄海岸那个岛子上打工时,认识的。麻姑说得一口四川话,工友们听不懂。但是,男人平哥听得懂。因为自己家乡无梁村每年五月份漫山遍野,梯田阡陌纵横密布着一株株大大小小的槐树盛绽着洁白如玉的花朵,这就引来了精明的南方人,四川人居多。他们举家迁徙到这里,在槐树蓊郁的地方,在笔直的柏油路口支起一个巨大的帐篷,这些四川人还在帐篷周末垦地种点白菜栽几棵茄子辣椒,有时候还养几只小蛋鸡,很有烟火味。麻姑的男人家在无梁村通往山外的垭口,四川人来养蜂采蜜就在他家附近,养蜂人的帐篷傍着一条清水河,麻姑男人的家和养蜂人的帐篷只隔着这条不宽的河流。刚来时,他们没有交往,不日,麻姑的男人稻田里插秧,挑着一担秧苗“吭育吭育”朝自家稻田走,趟过那条河想歇歇脚,也许是身上的汗味激起了帐篷里那些蜜蜂的愤怒和抵触,它们一般不轻易群体发动攻击,但是那一天,五月的太阳温柔的像个女人,挂在半空时,它们没有预警机制奋力向麻姑的男人扑来,简直是排山倒海之势。麻姑的男人猝不及防,先是用手左冲右挡,那黑压压的一团乌云依旧执着的围绕着他。小年轻的头上脸上还有赤裸的胳膊上都留下了蜜蜂的毒针。小年轻喊着:“妈呀!疼死我了!”丢下担子一路狂奔。还是那个养蜂人,矮矮的个子,酒糟鼻。他迎面过来,将麻姑的男人用身子压在草丛里。那群蜜蜂才慢慢回了蜂箱,老半天,酒糟鼻将麻姑的男人扶起来,替他拍打掉衣服上的泥土,拉他进帐篷,找来风凉油还有一种什么草药给麻姑的男人涂上。被蜂子蛰的地方火辣辣的难受,而且迅速肿起桃子似的包包。酒糟鼻为他涂上草药和风凉油,疼痛才减轻。酒糟鼻说:“以后,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趴在地上,不然,你被蛰了,我的那群蜜蜂也白白送掉了。”
为了表示友好和歉意,酒糟鼻帮麻姑的男人把那担秧苗送进田里,黄昏时,自蜂箱里取出一些蜂蜡,在罐子里滴了一斤好蜂蜜过了河,亲自送到麻姑的男人家。从那以后,酒糟鼻一家三口,老婆和一个十四岁的闺女,名叫甜丫就和麻姑的男人家有了来往。麻姑的男人家做什么好吃的,只要站在河这岸吆喝一声:“王叔,甜丫过来吃饭!”那声音就会在山谷久久回荡。那时候麻姑的男人平哥十六岁。中学没读完,平哥的爹赶大马车进山里拉柴禾,马车翻进了深沟里,摔断了平哥的爹一条右腿,烙下残疾了。重体力活干不了,平哥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养家的担子只有平哥挑起来了。平哥辍学后,就随无梁村的几个大瓦匠到城市淘金。平哥肯吃苦,瓦工活很快就学会了。就是十六岁那年,平哥和酒糟鼻的女儿甜丫有过一段美好的恋情。
隔着河,平哥每晚会听到甜丫在帐篷外吹笛子。笛韵悠扬,在沉寂的无梁村显得浩荡辽远。在无梁村,在平哥的少年时代,除了露天电影,二人转,大鼓书。平哥再也没有听到这么曼妙的曲子。每晚平哥都会吃完饭趟过河陪着甜丫坐在河沿上,仰望着湛蓝的夜空,梦想着有一天走进森林般鳞次栉比的城里。甜丫说:“我只想在繁华的城市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张床,一把房门钥匙就可以了。”甜丫的家乡也是在乡村,走出厚重的大山与土地是甜丫的梦。许久以来,平哥何尝不希望自己也成为城里人,不再像父辈那样抢山播种扛大石头那么沉重的活路,一年四季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没有任何积蓄。甜丫对平哥有了一份依赖,哪天如果不见平哥,甜丫吃饭都不香。可是,酒糟鼻不许甜丫和平哥有爱情。原因很简单,甜丫在老家有一份婚约,对方是村长的娃子,酒糟鼻贪图村长的势力,就把甜丫许配给他家。尽管甜丫一千个不同意,可是,爹已经接了村长家送来的彩礼。并商定等甜丫十六岁就娶进门。甜丫的爹也答应了。甜丫不嫁,爹说:“村长家条件好,你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家里也跟着你沾光不是?你哥哥都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的影子也看不到,你是妹妹,不着急吗?你不为你哥哥想想嘛?再说,村长家的娃子人长得很精神,不就是说话结巴吗?也不耽误干活吃饭生娃,你还顾虑啥?”
甜丫说:“爹,我才多大?你只想着我哥哥讨媳妇有个家,你想没想到我将来是否幸福?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你说,我们能长久吗?”
“爱情?爱情能当馍馍吃吗?爱情有面包和房子吗?爱情给你哥哥娶个老婆回来,我就不说什么了!甜丫,你看看村子里那几个姑娘嫁的婆家,穷的叮当响,走一步掉一块,你说吗,这样的日子你愿意过吗?她们就是自己搞恋爱的,看露天电影,在一堆儿叽叽咕咕,钻柳树塘子,最后,搞大了肚子不得不结婚,结果呢?兄弟四五个连房子都没有,还的重新盖房子,遭不遭罪?甜丫,爹是为你着想。这彩礼都收了,嘎嘎新的钱,一万块呢!我敢说,在咱们村嫁出去的闺女,没有一个男方给这么多彩礼的!你还得瑟啥?”
甜丫的哥哥,和爹长着一样的酒糟鼻子,个子也矮。没有一技之长,相了几次亲都没成功。在甜丫的村庄,后生二十岁左右基本都成家了,甜丫的哥哥人生的丑陋,走道时,左肩膀高右肩膀低,一高一低走起来很滑稽,村庄的人都喊他是地包天,土豆子,滚落在地上都找不到。人太小了。这样的一个男人要是家境殷实,娶个老婆不成问题。可是地包天很穷,也很丑。娶媳妇子这事儿就被搁浅了。甜丫的爹就把希望压在闺女身上。村长也承诺过,如果甜丫嫁过去,甜丫哥哥的亲事包在他身上。
甜丫的爹来过北方,知道那里养蜂能赚一笔钱,因此,连续三年,一到槐树开花就携妻带女来无梁村安营扎寨,支个帐篷养蜜蜂,直至槐树花落,才回老家。甜丫来了,甜丫做梦都想不到会在无梁村遇上平哥。平哥很体贴,家里做什么好吃的,平哥一定缠着爹妈把甜丫和酒糟鼻请来。彼此交往很深,酒糟鼻每次来喝酒,都不空着手。有时候从镇上买来一瓶好酒,有时候秤一斤猪头肉,甜丫不来,平哥就盛一碗过了河送给甜丫吃。甜丫过来给平哥的爹妈洗衣裳,几乎一星期洗两次。甜丫不嫌脏,平哥的爹经常把屎尿拉在床上,被褥骚气熏天,甜丫不管这些,抱在脸盆里端到河套就洗。按理说,平哥这样的家庭能摊上甜丫贤惠能干的媳妇是八辈子积来的德。所以,看着平哥和甜丫相处的热火朝天,爹妈也在心里偷偷笑。
平哥和甜丫缠缠绵绵,闻着馥郁的花香,吹着好听的笛曲,两个人决定去城里闯荡,一来,平哥有瓦匠手艺,虽然不很娴熟,也能养活两个人,甜丫呢,也不会吃白饭。甜丫早就想学美容美发。村里的青青跟她姑姑在城里学的美发美容,不几年自己开了一家店面,生意很好。甜丫的想法,平哥支持。就在彼此沉浸在对未来的策划中,五月悄然落幕,那天晚上,月色精美。清水河畔在月色的滋润下,波光粼粼,蛙声连绵,空气中那槐花的清香一直很浓烈。像极了为爱情热情似火燃烧的女子。那份天然的静谧格外揪起相恋的人内心世界柔软的情愫。这个晚上,甜丫在吹了一曲又一曲后,幽幽的说:“平哥,你说人这辈子为什么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硬塞给你。今晚的月色真美,平哥,能抱抱我吗?”甜丫站起身,平哥借着月色看清了甜丫眼里是晶莹的泪。这个可爱的女孩是平哥今生第一次的心动。平哥上前将甜丫紧紧地搂在怀里,甜丫也因为激动和兴奋,浑身直打哆嗦,闭上眼,平哥低下头轻轻吻干了甜丫脸上的泪。甜丫情不自禁的搂住了平哥的脖子。他们吻得很深,好像这一吻地老天荒,这一吻生死相许。这一吻三生相偎相依。这一晚,平哥和甜丫做了很晚很晚,平哥才恋恋不舍的回到自己的屋里。这一晚,甜丫将她的笛子,陪伴她五年的笛子送给了平哥。但是平哥不知道这一晚上是自己和甜丫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晚上。
早晨,平哥不敢睡懒觉了,之前爹没出事故,天蒙蒙亮,爹就在窗前咳嗽,喊他起床上山割草喂牛。现在,爹残了一条腿,走路都不便,而且大小便失禁,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哪里还顾及平哥起不起床,爹残废了后,脾气也火爆个可以。动不动就摔家什,那碗盘子,逮着他手里,一生点气就摔,噼里啪啦,摔碎了,然后蹲在那里呜呜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娃子。平哥懂得爹的心思,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被一场意外活生生夺去了一条腿,那痛苦可想而知。尽管妈不是朝秦暮楚的女人,不会对爹移情别恋,可是,平哥知道爹的心在滴血。平哥要是读书,没准会考上。平哥在小学中学都是班里的学习尖子,每次代表班级参加学校或者县里的各种作文演讲比赛,没少获奖。平哥的爹残了一条腿后,经常看着老墙上贴着的,平哥那些红彤彤的获奖证书发呆,有时候会哭。他是心疼儿子,十六岁就下来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平哥的爹看到儿子和甜丫的黏糊劲,那些天真的开心了一把。家,成了这个样子。儿子能有个甜丫这样勤劳的帮手,做爹的也感到欣慰了。
但是,那天早晨,当漫天的雾气被太阳慢慢驱散时,拄着一个拐杖起来在河边散步的平哥的爹,就突然发现一河之隔的草绿色大帐篷不见了,帐篷处是扔掉的生活垃圾,还有两双破拖鞋,几只小蛋鸡也带走了!平哥的爹跌跌撞撞趟过河,望着地上的还没熄灭的柴火,迷茫的叹了口气。平哥的爹清楚,甜丫和酒糟鼻子的爹搬走,不是槐花谢了,而是,酒糟鼻子知道了女儿和平哥的爱情。甜丫他们不属于这里,他们的家在南方,可是……可是……平哥能接受得了这个现实吗?
平哥的爹,好歹走回了家。眼巴巴望着平哥那屋子,唯恐平哥接受不了。但是,平哥的爹很快发现,平哥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脆弱。事实上,平哥昨晚就预感到甜丫的异样。只是平哥不想揭穿罢了。平哥知道如果甜丫选择了他就会义无反顾的留下来。可甜丫还是随她爹悄悄返回四川。那个五月末,甜丫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季节的故事,还有平哥一颗爱她的心。
甜丫走了,却把心留在无梁村。在无梁村上至村长下至普通村民,大伙都觉得平哥会和小四川甜丫结婚。那一天,当下地干活的无梁村人看到河这岸,消失了的养蜂人帐篷。他们除了啧啧惋惜,还有什么?贫穷的平哥只是贫穷还可以,问题是平哥还有个不能干重活只能吃饭的饭桶爹,两个读书的妹妹每天都得花钱。这样的家,在无梁村就是个困难户。同情与怜悯买不到远去的甜丫回头的机会。
平哥就是在那年秋天去了黄海岸人迹罕至的岛子,因为对甜丫的思念依旧桃花绯红,所以,在见到麻姑那一刻,听着麻姑满嘴的四川腔,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麻姑不漂亮,没有甜丫的苗条和清秀。皮肤也黑,日头一毒,麻姑整个人就像非洲难民。不过,麻姑做活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在那家养殖扇贝的海岸线上,好几家的女工里,他们做了比较。主人掐着时间,看手下的女工们,在一分钟里能扒多少扇贝,麻姑是最快的一个,一分钟一百个!麻姑从小就没有爹,她妈生麻姑那年,她爹就领着村子里一个大姑娘跑了,从此杳无音讯。麻姑是个苦娃,她妈为了供她读书,给村子里人家做针线活挣点钱。麻姑读到小学六年就不念了。她不忍心看着妈受苦受累,一天到晚做针线活,五经半夜才回来。麻姑下学后,就随着打工潮涌到了北方。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麻姑喜欢平哥就是因为平哥和自己的经历身世相同。平哥下海打捞扇贝,启明星没落就走了,麻姑知道平哥膝盖疼,小小年纪就得了风湿性关节炎,麻姑去岛上的商店,给平哥买来了护膝。平哥十七岁生日自己都记不得了,麻姑如何了解的,平哥不得而知。只是那晚,麻姑将平哥叫到岛上一家小餐馆,要了两盘水饺,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女孩送来了一盒生日蛋糕。平哥惊奇地问:“麻姑,你今天生日?搞得这么隆重?”
麻姑点了一下平哥的鼻子:“你啊!真是个傻瓜,今天是你的生日,来,祝你生日快乐。你点蜡烛吧!”
平哥这才一拍脑门说:“瞧我这记性!呵呵,麻姑难为你了,这么有心,好我点蜡烛。”那个晚上,八月的秋风萧瑟的吹拂着一切,这个巴掌大的小岛,却见证了平哥和麻姑的爱情序幕。
平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过生日,而且是个很待人喜欢的女孩子给自己过生日。那晚,平哥和麻姑喝了四瓶啤酒。从没喝过酒的麻姑,酒后吐真言,告诉平哥自己爱上了平哥。平哥就是在那个晚上,将麻姑拥进胸前,恍惚之间,就像拥着可爱的甜丫。平哥明白自己是无法将甜丫赶出心灵世界的。
但是,既然接受了麻姑,如果自己心里还揣着另一个女人,这对麻姑是不公平的。平哥在一点点尝试着忘记过去,花前月下,麻姑和平哥坐在海边,柔软的沙滩上,倾听着海水潮落潮张,静静的拍打着长长的海岸线。平哥的面前始终有着甜丫吹笛子的倩影,平哥在心底呼唤:甜丫你在他乡还好吗?回答他的是苍茫的大海,以及身旁偎依着自己的麻姑。
三个月的海岛打工生涯结束后,送麻姑回老家的船上,麻姑泪眼婆娑,平哥这才深深感到,麻姑已经走进了自己的灵魂。开船的汽笛拉响第三遍时,平哥痛楚的转过身,朝岸上走去。他要等下一班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