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4-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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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大哥打电话告诉棒子赶紧下来,他开车去秋菊娘家把年猪拉回来。没拉猪之前,棒子说:“不能用绳子捆绑,因为是第二天早上才杀,最好借个大铁篓子。用铁条焊接
下午两点,大哥打电话告诉棒子赶紧下来,他开车去秋菊娘家把年猪拉回来。没拉猪之前,棒子说:“不能用绳子捆绑,因为是第二天早上才杀,最好借个大铁篓子。用铁条焊接的,大一点的,可以装四百到五百斤的大猪。这样猪站在里面活着累了躺着都行。秋菊,我先去借个篓子。”
头几天,棒子骑摩托车到村子里的刘四那儿,把篓子借来了。说来也巧合,正好刘四的老婆从屋里朝外走,棒子就看到他家装猪用的大铁篓子在院子里。棒子就张嘴借来了。秋菊家在村子最上头,傍着一条一年四季长流水的河套。而棒子的大哥在村子中央。如果把铁篓子推回家,那是背石头上山。棒子先将摩托车支在草莓大棚经济区跟前,扛起铁篓子就去了大哥家。棒子的大哥身材魁梧,人到中年,但是,很能干。和老婆扣了两个草莓大棚。十年前就侍弄草莓,是草莓经济区的农艺师。一年光草莓一项就收入七八万。在棒子的村子,大哥提前进入小康生活。所以,家里无论大事小情,棒子都喜欢请教大哥。棒子的大哥说:“三百斤的猪,卖猪皮一斤才两块钱,二十斤四十元。棒子,你干脆自己留着吃了。冬天,净冻子吃。靠山想烧柴禾有的是。”
棒子从大哥那里回来就说:“秋菊,咱家的猪不扒皮了,我去二叔家推一口大锅,在院墙边用几块空心砖垒起一个灶台,架着火,烧两锅热水,将猪整个褪毛。”秋菊原来不想这么做,人手少不成,天也嘎嘎冷,谁愿意在外边被寒风吹着?就是邻居们不说什么,秋菊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棒子显然主意已定,他带上棉手套,推出厦子里的那辆独轮车,就去了二叔家。棒子就是这样,他想做什么,有时候根本不问秋菊。就像这件事,都说好了,扒皮省事儿,棒子去了趟大哥家,就变卦了。秋菊也懒得理他,只是心里很委屈。辛辛苦苦,千瓢水万瓢糠风里来雨里去养大了猪,就希望在杀猪这一天好好的吃一顿。偏偏,棒子是个死爱面子的人。几天前,就逐一打电话。村长是第一个请的,接着是帮忙头本家的大叔,本族的大哥二哥三哥,邻居的大叔二叔三叔六叔。秋菊的朋友,文化站的也请了,但他们都说有事,来不了。棒子坐在炕头,腿上围着太空被。翻开记录联系人的电话本子。工程承包商的电话,喂喂了老半天,一个一个地打过去,一个一个的邀请。秋菊算了算拢共二十多个人。要是,这些人都来了,三张八仙桌坐不下。事先刷好的碗筷不够用。秋菊又去小卖店买了两扎筷子,咸盐,味素,牙签,还有一瓶白醋。回到家,盘点了一下,发现钢丝球没有买。秋菊家五间瓦房,西边两间房子,不住人,放置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那铺老炕没怎么烧火,就被老鼠盯上了,这帮家伙在苹果袋子里吃了拉拉了吃。将好几袋子苹果糟蹋得不成样子,吃完了还把屎便在那里。秋菊留的三只倭瓜,居然成了老鼠的根据地。四周的瓤都被老鼠吃光了,就剩下一个空壳儿。老鼠们晚上在里面栖息。
墙壁上也被老鼠钻出了好多洞洞,秋菊跪在灶坑前,扒灰。那个灶坑里都潮乎乎的,因为很久没烧火。秋菊扒了一桶灰,清理干净了。才生火。烟立马从那些罅隙里窜出来,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都被黑咕隆咚的烟气笼罩了。秋菊只好打开吸油烟机。这才消停。但是,被老鼠钻的洞洞,必须用黄泥抹上。秋菊找来铁锨,去房后得墙根底,掀开一堆毛杂草,在下面挖了一土篮子黄泥。回屋舀水和好了,秋菊就把四五个冒烟的洞洞抹严实了。再看看锅灶,火苗很旺,虽然,很长时间没烧火了。秋菊站在闲屋子里,突然觉得凄凉。婆婆公公都不在人世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多好。想到这里,秋菊抹了把泪。老屋子那股子霉味,在空气中荡漾。婆婆结婚时的那口红柜,已经褪色了。婆婆走后,棒子说要把那口柜劈了做柴禾,秋菊没让。这是婆婆在世上唯一给他们小辈儿的一点念想。秋菊坚持留下这口红柜,还有一个原因。婆婆生前说过,这口柜是她爹亲手打的。具有纪念意义,婆婆告诉过秋菊,什么都可以扔了,独有这口红柜,你和棒子好好保存着。似乎红柜是个什么宝藏一样。
事实上,秋菊真的在红柜的一个夹层内,发现了一个存折。那是婆婆弥留之际,一直手指着那口破柜,唔哩哇啦说不出话。大家都纳闷老太太究竟想说什么。后来,还是秋菊恍然想起,那口红柜里一定有婆婆认为比较珍贵的东西。于是,秋菊把红柜里婆婆平时用的布头,袜板儿,针线笸箩都拿了出来,什么也没看到。最后,在红柜的夹缝里,就找到了一个绣着荷花的包包,那只包包都浮黄了,秋菊一点一点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千元的存折!
老太太见到存折在秋菊的手里了,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眼一闭走了。好像,老太太完成了一件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前,因为棒子不是老太太亲生的,老太太就怕有一天驾鹤西去,没有钱买口像样的棺材,请来乡里的唢呐队安葬自己。老太太就捡破烂卖,不知捡了多少年破烂,攒了五千元。秋菊的婆婆最稀罕老丧人吹吹打打的热闹。棒子尽管不是亲生的,但也尽了孝道。老太太老头很满意的离开这个尘世。棒子不仅姓着老刘家的姓儿,还为老爷子续了香火。关于,老太太请人做棺材,自己作古时,有乐队。老太太是多虑了。就在她还没咽气时,棒子就联系了帮忙头大叔,订好了唢呐队,还是两班吹手呢!棺材棒子也早早在县城棺材铺子定妥了,正宗的红松木,结实,价钱是贵了点。棒子舍得花这个钱,毕竟老人一生只死这一回。对于自己的身世,棒子早就知道了。还没上小学,自己在街上和邻居的娃子们玩捉迷藏,棒子一耍赖,那些娃子气不过,就骂他是野种。棒子不清楚野种是怎么回事。可明白不是好东西。回去问妈,他们都说我是野种,妈,我是野种吗?我到底是谁生的?”那时候,棒子的妈就用话搪塞说,棒子是自己生的,别听他们瞎说。”
在学校里,棒子是大姑娘养的传言,就在棒子的心里烙下了伤疤。棒子恨那个生下自己就不管不顾的女人。但是,养父母对他是很好的,棒子对他们没有任何挑剔。后来,别人再说什么,棒子也不在乎了。只要自己过得好,养父母的身体棒棒的,这就是幸福。直到,养父母给棒子娶了媳妇子,并且,棒子也有了小棒子,养父母在棒子的生命中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头些年,棒子的母亲来村子里看过棒子,只是看看,没有要领走的意思。她也领不走,棒子都二十多岁了,养父母把他从一只小病猫那么大养到人高马大的老小伙子,他啥事不懂?养父母对自己才有恩呢!所以,亲生母亲想听棒子叫她一声妈,都没能听到,棒子没给她这个机会。说什么在那个年代,母亲一个闺女家家的上了村支书的炕,这样的母亲不认也罢。丢人!棒子在亲生母亲悻悻离开村子的时候,对养父母说:“这个女人再来,不让她进屋!我不想见到她!”养父母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也是怕棒子被亲生母亲带走。听了棒子的话,养父一仰脖儿,将一口酒灌进肚子。从那以后,那个女人没再出现。倒是人们对棒子的理解,觉得棒子还算有良心。棒子的亲生母亲现在是城里一家外贸公司的出纳。棒子没有嫌贫爱富抛弃养父母就是好样的!到后来,棒子的养父死于车祸,棒子花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抢救养父,人没保住,一命呜呼了,棒子这个孝子给爹摔得火盆,送殡。
养母是前年突然间得病,送到医院一检查说是糖尿病综合症,住了一个月的院,刚翻过身,准备翻修房子的棒子和秋菊又花光了钱医治养母,发送养母。帮子就是不想被乡里人笑话,自己不是亲生的,不孝顺养父母。这样的骂名,棒子不想背。事实上,棒子是个精明人。在养父母病重期间,棒子就请来了养父母的至亲,希望他们看到自己为了老人的付出。养父母的至亲们对棒子赞不绝口。给养父母接屎端尿,背着他们上下楼梯看病。一个儿子该做的他都做到了。他也问心无愧了。
秋菊和婆婆公公的关系始终很融洽。婆婆那五千块钱存折握在手心里的时候,秋菊就把目光投向了大哥,大哥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为棒子指点江山的人。秋菊将存折先给了棒子,棒子递一根烟给大哥,然后点上。大哥就说话了:“婶子这五千元,你们也知道,她是想请吹手好好乐一乐。婶子这一生就爱看吹唢呐。我做大哥的今天就做一回主,这五千元钱,就用来发送婶子吧。秋菊,棒子你们还有意见吗?”
秋菊摇了摇头,这五千元本就是婆婆的,既然婆婆走了,就让她一并带走吧。婆婆的丧葬费花了两万多,帮忙头刘大叔,走到哪里都竖起大拇指说棒子和秋菊是好儿媳,做到仁至义尽了。在天之灵的老头老太太也该瞑目了。
棒子家的事儿,大哥参与一半儿。秋菊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不舒服。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哥有些事就不应参合。老太太留下的五千元钱,大哥的分配是没有道理的。棒子两口子又不是不厚葬老人,大哥明摆着犯贱,还有,棒子的大爷四个儿子。他大爷那年患了食道癌,要不是大哥瞎折腾,没有把老人送到沈阳医科大救治,导致大爷做完手术半年就奔了奈何桥。按理棒子的大爷要是去医科大治疗,就不会死那么早。兄弟俩是一前一后走的,棒子的大爷死了一年,棒子的养父就遭了车祸。大哥当着兄弟几个的家,那几份对他有看法,他以长子自居,哥几个的关系冷冰冰的。没有大事情谁也不去谁家,谁打发姑娘讨媳妇子才去捧场。
棒子从工地回来,知道大哥喜欢喝铁观音茶,就在安徽那边带回来一包。当天回家,放下行李箱,和秋菊亲热一番后,就去看望大哥大嫂。大哥就亲自下厨,炒点韭菜和鸡蛋,两个人就着一盘菜喝两盅。秋菊是赞同他们叔辈兄弟之间搞好关系。谁家有个大事小情,没有几个人拉下手不得了。棒子家有啥事儿,大哥都在场。秋菊也是希望棒子和大哥和睦相处,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婆婆走得太突然,秋菊只伺候了四十多天,婆婆就把脑袋一耷拉走了。没留下一句话,那五千元钱都花在她身上,也算对她有个交代了。婆婆走后,棒子偶尔会提起亲生母亲的事儿,但是,说到一半就把话压回去了。那个女人,秋菊没见过,看到她的照片了。那是棒子亲生母亲做闺女时拍的黑白照,很漂亮的一个女子,齐耳短发,大眼睛,薄嘴唇。眼神里透射着深不可测的忧郁。大概就是这张照片吧,引起了棒子对亲生母亲的一种怜爱。他想见见母亲,至少他想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生活的怎样?幸福吗?秋菊不是这么想,秋菊不想棒子没事找事,一旦彼此相认,就多了一份牵挂,一种负担。秋菊也多一个婆婆了。这责任会压得人喘不上气儿。既然那么多年都过去了,谁也不认识谁,两不相干,还捡起来干什么?
棒子也只是说说,就连大哥也不赞成他要见亲生父母的事儿。棒子在心底想想而已。现实是残酷的,棒子也不愿意自己被推到了舆论的浪尖。
大哥和棒子将猪从娘家拉回来,日头就西斜了。这头猪傻乎乎的站在铁笼子里,东瞅瞅西望望,用鼻子嗅嗅身边的气息。也许是突然离开了伙伴,走了一年的伙伴。这头猪叫了几声,大哥说:“秋菊,去拿棵白菜给它吃,别让它折腾。”秋菊扔了一棵白菜,在猪嘴巴底下,猪拱了拱,没吃。换了新的环境,猪好像知道自己的结局似的,绝对用绝食表示对人类的抗议。当然,无论是猪还是人,对于最终的归宿,谁也改变不了,都是被黄土掩埋,而猪却成为人们胃子里的正能量。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秋菊的妈一大早就把五百斤的大秤推出来,等棒子和大哥的三轮车一到猪圈前,早就围了好几个人。大家七手八脚将猪从圈里赶出来,猪看了看,在劫难逃,只能就范,进了笼子,上了大秤,一秤,三百一十斤!够吃了!大哥说:“棒子一年到头不在家,秋菊一个人在家,孩子又在开发区工作。你吃不了这么大的猪!”
秋菊的爹说:“棒子,你们开车慢一点,这猪后腿不好,别摔坏了。”棒子事先说好的,要给老人钱。这头猪是秋菊的妈养大的,秋菊上班没时间养活,今年秋菊的妈就给闺女家养了一头。加上秋菊刚给儿子买了房子,手头紧巴巴的,爹说不要钱,秋菊也没坚持。只是想着,过了元旦,邻居二叔的老母猪下了十五个猪羔子,正月末出栏,秋菊早早在二叔那里订好了两头猪羔子。秋天收获了两仓子苞米,都用来喂猪吧。山里人家不养活猪,过年不杀猪丢人!本来,秋菊想在妈家杀了,再用摩托车载回来,棒子不干,棒子说:“居家过日子,不杀猪让人笑话,再说,我回来都吃了两家猪肉了,总的换上他们的人情啊!”
秋菊不是吝啬,主要是太累。三桌子酒席。天也冷,锅灶上滴一滴水都结成冰。棒子要脸儿,又是个男人,男人嘛,家里的顶梁柱,秋菊理解他。所以,头几天就忙碌起来。打扫屋子,烧西屋的炕,将墙旮旯的蜘蛛网扫干净,砖地刷了好几遍,才刷出模样。那些瓶瓶罐罐又都重新擦拭了一遍。秋后留的二十几棵白菜,被老鼠吃的只剩下根了。秋菊的妈打电话说,等明早上用自行车驮点过来,还有香菜。”秋菊的妈搁的香菜,仿佛新摘的一样。这样就省了买香菜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