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自述

从你那座城市即使坐飞机也要三个小时，洛桑计算了一下，坐飞机花钱多，是坐火车的三倍。所以，在电话里洛桑不止一次叮嘱青悠坐火车来吧。青悠的心情很急躁，他想早一点见到洛桑。毕竟网络上的爱情虚无缥缈，像美丽的彩虹一样，悬在空中，遥不可及。虽然两个人在半年的时间里已经达到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洛桑心有余悸。问题是隔着千山万水，一道荧屏的两端，平时通过视频语音又能了解彼此多少呢？
　　 洛桑对着镜子，望着那张有着岁月沧桑痕迹的脸，对自己说真的输不起。四十岁了，青春的光彩早就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亚健康。洛桑前些年没有进政府机关时，在村子里扣着好几座拱棚，栽种草莓。春天采摘草莓，装进两只大竹筐里。用自行车驮到距离村子七里地的镇上，蹲摊卖。那些年的洛桑就是个乡野女子，粗枝大叶，腰上系着草绳上石砬子砍柴禾，爬树掏鸟窝，抓蛇，插秧，推大粪。男人干的活儿，洛桑一样不拉。丈夫春生一年四季随着村子里老马家的基建队南征北战，连个皮毛都看不到。洛桑不是坐吃山空的人，眼瞅着邻居们一个个的扣起了朔料大棚。洛桑自己也做了起来。从栽苗，浇水施肥到管理，采果期的忙碌等。洛桑一想起头就大了。那时候，洛桑的婆婆还活着，身体也结实。但，洛桑在娘家的时候，母亲就说过：“去婆家别给老人留下话柄，早晨不要睡懒觉。好好孝敬老人，你要是和婆婆处不好，我的脸上也不光彩。”
　　 洛桑和婆婆也有面红耳赤的时候，洛桑就让着，再怎么婆婆也是老人，洛桑想把婆婆当成自己的妈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吗？这么想着，洛桑也就释然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进了刘家，洛桑死活都是刘家的媳妇子。好在婆婆也不是吊歪的人。至少，洛桑不在家时，三顿饭婆婆揽过去了。一个屋檐下，洛桑和婆婆居然有了感情。草莓产果时，洛桑凌晨三点就起床了，支着手电筒，到院子里的草莓棚摘果子。清晨，日头刚露脸儿，婆婆就生火做饭。洛桑有时候嘴里叼着冷馒头，骑上自行车就往镇上赶。去晚了，地方就被人占满了，摆在大道上卖，工商所的人也不让，看到了还罚款。洛桑为了赶时间，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想来洛桑的慢性浅表性胃炎就是在那几年落下的。不能吃生冷凉辣的东西，一吃刺激的东西，胃就提出抗议。前两年，每年春秋两季洛桑必吃几副汤药。婆婆在的时候，洛桑只管做田里的活计，至于汤药，均是婆婆在自家泥巴墙角用三块砖头垒起，一只黑乎乎的药罐子坐在上面，柴禾一点着，哔哔啵啵的火苗舔着药罐子，在夕阳下分外宁谧温馨。洛桑在有婆婆的日子是幸福的。但是，洛桑是个要强的女人，生活里不想被村里人嘲笑。洛桑追赶着他们，同是也没有停止对文字的梦想。
　　 洛桑有个习惯，不管到哪里，或者在市场上叫卖草莓，钱包内都带着一个小本本和一管油笔。遇到好听的故事洛桑都要记录下来，人和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他们的内心活动。洛桑都要静静地观察，并且摘录成册。成了写作时的最好素材。洛桑和春生没有爱情，也就是说对于一个喜欢做梦的洛桑，梦幻着思想上的阳光照耀是在所难免的。于是，在很多的小说中，在散文里，洛桑的影子浮出水面。洛桑向往着比翼双飞的爱情鸟，憧憬着能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偎依。
　　 山里单调的生活氛围，使洛桑感到窒息和压抑。洛桑不是一个轻浮的女人，春生不在家，不少心怀叵测的男人变着戏法接近洛桑。他们早早的到洛桑的田地锄草，有的把在水库里网的淡水鱼偷偷送在洛桑家的墙头上，朝屋里吹声口哨。洛桑就知道是那些臭男人献殷勤，也不理睬。送来的鱼，洛桑也没有扔掉，扔了怪可惜的，就送给隔壁的聋子二叔吃。洛桑家的青菜吃也吃不完，那个卖蔬菜的马二虎，隔三差五送一筐下脚料的菜，洛桑也算钱给他。洛桑不想被人说闲话。这样，男人们遇上了扎手的玫瑰，只能远观而不敢靠近。
　　 后来，在家庭影院普及了，露天电影时代彻底沉寂。洛桑因为写作成名，被招聘进镇政府。便有了电脑，和网络成了亲密无间的知己。而洛桑的爱情已被琐碎的柴米油盐掩埋，加上儿子的随时成长，洛桑觉得这辈子就如此了，浑浑噩噩的也是一生。洛桑从没想到，从一个生存的怪圈中走出来。也许，洛桑习惯了春生的气息，习惯了这种没有一丝生气的婚姻。尽管洛桑知道，春生在外面有女人，那些女人只是奔着他的钱。洛桑不像村里的女人，闻到男人出轨的味道，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年，洛桑独立惯了，春生只是个概念，丈夫的概念。两个人到一起过性生活，也是敷衍。洛桑不是傻子，春生的变化，已经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
　　 春生没有提出离婚，是因为他野够了玩腻了的心需要这个家。而洛桑就是他停泊的船坞。可是，洛桑咀嚼着没有情感的婚姻，就像嚼蜡。行尸走肉的洛桑，有很多次被文化站的女友指着鼻子骂，说洛桑是天底下最可怜可卑的女人，为什么要守着那个名存实亡的家？凭什么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人生短暂，不为自己的幸福赌一把，来世做鬼都不痛快！洛桑笑笑，洛桑很茫然。茫然的洛桑就把一切交付于文字。洛桑酷爱文字。在洛桑的世界里，只有文字是最可信赖的。她不曾设防，完全对自己敞开。不想春生只是利用自己，让自己挂着原配的名衔，实际上春生的爱流离失所。这个男人，洛桑看得透彻，他从不会为了哪个女人停留。他是男人，他的目光永远在前方。他甚至不知廉耻的将和别的女人做爱的镜头摄制下来，放给洛桑看。他认为好汉占九妻，赖汉子老婆一个还是别人的。在春生的人生哲学里，洛桑无言以对。洛桑说什么呢？春生的思想充满市侩，今天的春生也是物质的，物质的春生自私的觉得，洛桑是自己一万元买回来的新娘子，洛桑的生命盖上了刘家媳妇子的烙印，一辈子也别想着背叛刘家。他们的列祖列宗都在头上看着洛桑的所作所为。好像刘家的列祖列宗有多么神明英勇。事实上，那只是一些早已没有了任何气息的名字和石碑。每一年春节，从工地回来的春生，必到集口花高价买来祭祀用的糕点水果腊肉，香炉香烛。每年正月，春生都要跪拜他的老祖宗。很虔诚的样子，洛桑有时候就想笑，看到春生那毕恭毕敬的憨态，就感到春生的思想里依旧有着迂腐和封建。尽管这些年，他在城市里闯荡。但是，春生改变不了一个农民骨子里的穷酸与卑微。在春生眼里，只有春生休妻，没有洛桑休夫的说法。恰恰，洛桑是个保守的女子，墨守陈规的日子，将洛桑的一颗心雕琢的千疮百孔，像一只麻袋片子。洛桑只能借助网络发泄一下心灵上的郁闷。
　　 青悠是第二个闯进洛桑生命禁区的男人，洛桑不愿意在网络上暧昧，要爱就深爱，不想让自己那颗饱受寂寞的心再受伤害。第一个男人，河西因为死死固守着自己的婚姻城池，不想对洛桑做任何付出，洛桑在深爱了他三年零六个月后毅然决然离开了河西。这个和作家三毛爱人有着同样名字的男人，却缺乏那个河西的浪漫与决绝。河西不可能为了洛桑，一个女人放弃曾经拥有的。三年了，洛桑对这个男人爱的程度已经登峰造极，哪怕为了他在某一时刻停止呼吸，洛桑也在所不辞。但是，洛桑在经历了河西与他妻子一次次的争吵并提出了离婚时，洛桑突然厌倦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尽管，河西口口声声说爱洛桑，洛桑不想再这样被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指责为第三者。虽然洛桑没有要河西什么承诺，包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不现实的，因为洛桑明白，河西在当地有着很大的背景，一个医科大学毕业生，毕业后分配到最近的城市，他的社会地位已尽人皆知。在那么庞大的群体面前，作为洛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没有本科毕业证书，一个低于尘埃的女子，他们的空间能接纳洛桑吗？而且，河西也坦言过，自己无法背叛亲情的藩篱，他说世事无常，很多事情真的很无奈。三年零六个月的爱情，坎坎坷坷，有时也很甜蜜，在等待中，在相互的守望下，爱情的花硕开得如火如荼。河西的问候关爱也会随着电波传达到洛桑的心里。洛桑在一段时间就仿佛上了毒瘾，不上网看不到河西，就上了烟瘾，难受的抓心挠肝。说心里话，洛桑很多小说的男主角都是河西。洛桑幻想着河西能和自己走进现实，走下荧屏。直到，第四年的春天，一场意外让河西的一只脚扭伤了，伤得很严重，不能走路，只能靠妻子伺候，吃喝拉撒。日常的工作都由妻子代劳。失去了健康的河西，同时也没有了自由。很长的时光里，洛桑对着河西灰色的头像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想写，什么也不想做，单位里领导要写的材料，不是弄错了数据，就是废话连篇。领导批评了好几次，洛桑屡教不改。不久，因为身体的超负荷，连续几夜赶稿子，晕倒了。到医院一检查，患上了眩晕症。洛桑索性向政府请了一年的病假，呆在家里。
　　 河西的牵挂无时不在，只是洛桑不在痴迷于这种漫长的等待。这没有结果的爱情，就像栽种在沙漠里的无花果树，既开不出妖艳的花，也结不出果实。洛桑灰暗了梦的天空。却在内心垒砌一道别人无法跨越的墙。洛桑的心灵被深深地烫伤，如果痊愈，只有更好的遇见，远在河西之上的遇见。
　　 人世间有一只不死鸟，它能够在最深的海面上，展开永远而旷世的抵达，不死鸟为了爱情的忠贞，不分白昼黑夜的飞翔，从这岸到彼岸，也许三生三世都难以抵达。但是，只要选择了爱情，不死鸟从不轻言放弃。青悠就是这样一种男人，在和洛桑擦出爱情火花后，便义无反顾的投入了进去。洛桑生活饮食没有规律，写作经常到深夜甚至凌晨也不休息，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青悠为洛桑担心，焦急。洛桑性子犟，她想办的事情不成功绝不回头。为这事儿，青悠很生气，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疼惜的人，怎么能写出好文章，又如何去爱别人？洛桑的文章每次初稿一完，就丢在空间不管了，青悠第一时间上来给洛桑的文字作进一步的修改润色。这样的默契无需语言的交流，洛桑很快的就依赖上了青悠，一天的时光里只要青悠不在线，洛桑显得六神无主魂不守舍。洛桑在最初和青悠的偶然相识时，根本没想到他和自己会有什么故事发生。
　　 这个朴实无华的男人，却有一颗柔软的心。他细心，懂女人。他知道你在下一刻想要什么。比如，在洛桑郁闷时，青悠会在网络那一端，立马发来一束玫瑰或者搞笑的图片。洛桑写作疲惫时，他准时递来一杯热茶。虽然这一切都是虚拟的，虽然，网络上的承诺浮光掠影，这些对内心孤独的洛桑而言，是温暖的。一个女人，尤其像洛桑这样的女人，她需要的男人并非是大富大贵，轰轰烈烈的，有洋房有宝马有钱有势，而是，一个真正能走进灵魂世界的男人。不管他贫穷还是多么瘦弱，只要有爱做铺垫，一生相伴，洛桑就是要的这样一个结果。
　　 说来也是奇怪，感情这东西真的莫名其妙。有时候它让你身不由己，没有来由的爱上。
　　 当婚姻的存在就是一种形式主义，而没有了本质上的心灵依偎。洛桑的痛楚无以复加。春生的俗气就在于，他会在男人的位置上，以大男子自居，他希望被洛桑宠爱，就像宠爱一个孩子。可以理解。春生是个男人，在外面漂泊，他需要一个栖息的港。春生就是不去思考，洛桑想要的是什么。事实上春生就是这样，每天晚上，洛桑将洗脚水端来，端在春生面前。然后，小心翼翼的给春生搓脚泡脚。当然，这洗脚水在春生没有把脚放进去之前，洛桑一定要弯下腰，先用手试试水的温度，倘若热了，就再兑点凉水。一旦凉了，洛桑还要放些热水。春生每次洗脚的水温要不冷不热的。洗脚水的铜盆，一定是春生自己用的。春生不喜欢和洛桑用一个盆子。春生的潜意识里，女人用过的东西，沾着晦气。春生这么认为女人，自己的女人。可在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春生对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并没有多大的抗拒。春生和她们上床的时候，难道仅仅是生理上的需求？问题是春生在出轨的时候，为什么就把洛桑这个法定的妻子抛之脑后？
　　 那么作为女人，生理心理没有任何问题的洛桑，只许官家点灯，不许百姓放火？洛桑所处的环境，有那么多优秀的男人，包括电视台的记者，新闻部主任，台长，还有宣传部部长。洛桑完全可以出几次十几次轨，但是洛桑没有这么做。
　　 洛桑的闺蜜阿紫说过，洛桑最大的缺点就是优柔寡断，当断不断，不理其乱。春生和洛桑的实际婚姻，已经在悬崖边上徘徊。向前一步未必是幸福，退后一步未必海阔天空。洛桑四十岁了，人生的大好时光却成了往昔的泡影。洛桑处在矛盾中，矛盾，矛盾！无边的纠结在体内树根一样，扎入血液，不停的蔓延，不停的摇曳，不停的呻吟。洛桑有时候也想着孤注一掷和命运赌一把。就是输了，也无怨无悔。毕竟，在下一个风景里，下一个路口，有一个等待洛桑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青悠。
　　 青悠的爱真真切切深入洛桑的灵魂，它不是水蒸气，它完全超乎河西对洛桑的爱。河西不是不爱洛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河西的爱是深沉的，谨慎的小心翼翼的。就像玩味一件珍贵的瓷器，河西需要的是时间，是用耐心培养的爱和感情。而洛桑不愿意辜负青悠，不想放手青悠实实在在的爱。青悠可以为了爱情，放下固有的一切。尽管这种爱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甚至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相对之下，洛桑也在这两个男人中间摇摆，这对谁都是一种折磨，精神上的折磨，可以确定的是，洛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