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叫
作者: 朱山坡
时间: 2013-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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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惠江水面像被刚刚打扫过,干净而寂寥。狭长的江滨路行人逐渐消隐,只剩下我和妻子。按平常散步的习惯,我们一直走到旧船厂才回来。妻子总要滔滔不绝,江
黄昏的惠江水面像被刚刚打扫过,干净而寂寥。狭长的江滨路行人逐渐消隐,只剩下我和妻子。按平常散步的习惯,我们一直走到旧船厂才回来。妻子总要滔滔不绝,江水有多长,她说的话就有多长。一阵寒气迎面袭来,妻子突然停止了说话。她似乎听到了我内心里啪的一声,像一件瓷器掉到地上,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并莫名地发出了一声惊叫。妻子惊悚地问我:怎么啦,你?
“我被捅了一刀。”我慌乱地上下检查自己的身体,首先从心脏开始,向四周伸延,双手上下左右慌乱地摸着身体的每一个可能致命的部位。
“谁捅你了?你好好的,身上没有窟窿。”妻子打量了我一番。我的双手和眼睛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我还是不放心地反复检查,看有没有沾乎乎的血。
妻子说,你怎么啦?
“我确实挨了刀子。”我坚定地说,因为我确凿地感受到了刀子插入身体的疼痛。
妻子看得出来,我是认真的。我浑身颤栗乃至痉挛,嘴里喘着粗气。妻子扶着我,不让我倒下。我好不容易停下来,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我想起来了,刚才是我听到一个凄厉的声音,仿佛是在呼救,那声音很熟悉,但很稀薄,是经过了迢迢千里到达这里的,它像刀一样插入我的心脏。但我一下子不能确定那是谁的声音,因为它有点变形,急促,尖锐,毛骨悚然。
我刚要恢复常态,突然一连串的声音从遥远的旧码头方向掠过水面直扑过来,越来越清晰。我听出来了,是痛苦、恐惧和绝望的呼叫。我的心脏开始被不间断地痛击,像被一把刀子反复刺中,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啊啊的惊叫。
“姐!”我脱口而出,大声呼喊。那声音是姐姐的。它终于让我听懂了。
妻子被我的神态吓坏了,罗嗦着手:“胡说什么呀,她不是在深圳吗?”
我明明听到我姐的惊叫和呼喊,千真万确,她的声音沿着江面超低空滑翔而至,像一只只掠过水面的蝙蝠,来得很急,又慢慢退隐,乃至消失。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在隐隐作痛,罗嗦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我姐打电话。
手机通了,但没有人接听。
“我姐肯定出事了。”直觉告诉我。妻子安慰我,别胡思乱想,也许她没时间接听电话呢,深圳,不像我们小城市那么舒适,这时候你姐还在加班呢。前几天姐兴奋地给我电话,说她找到一家公司上班了,这家公司很好,不用干重活。姐已经失业半年了,生活一下子困顿起来。洗碗工、医院看护工、广告分送工……她都干过。姐姐还干过很多重活,把她的腰杆活生生压弯了,多年也没见伸直。自去年连送外卖的工作也失去后,这半年,她一直在找工作。能在一家不用干重活的公司上班,我很替她高兴,希望她从此安定下来。
我不断地拨打姐姐的手机,直到她的手机估计电池耗尽自动关机后我才罢休。我联系姐夫,姐夫焦虑地说,他也无能为力。自从在深圳的建筑工地上从楼上摔下来,姐夫基本上是一个废人了,他呆在乡下,什么事情也做不了,甚至生活也不能自理。我说,姐夫,姐在深圳出事了。姐夫不相信,怎么会呢,昨晚她还给我打过电话说孩子上学的事情——出什么事情了?
这一天晚上,我没有睡意,隔一会便给姐打电话,盼望她的手机重新开机,我能听到她说平安无事的回答,即使能听到她喘气的声音也成。但她的手机一直关着。手机是我联系她的唯一途径。快到天亮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深圳那边打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说是公安局。
警察用平淡的语气对我说,你姐姐出事情了,你过来看看吧。对方报了个医院名称,我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对方说你来了就知道。
我来不及漱口洗脸,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在驾驶室里一边穿衣服一边发动汽车,妻子追出来毃打我的车窗,我也没顾不上理她。
中午时候,我赶到深圳中山医院。我看到了姐姐。她躺在一个巨大的抽屉里。打开抽屉时,我首先感觉到冰冷。然后我看到了姐姐的脸,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还来不及矫正的脸。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上有血迹,眼睛用力闭着,身体已经僵硬。我解开姐姐的衣服,看到了她心脏及旁边有很多刀捅的窟窿,我数了一下,十七个,跟我想到的惊人一致。警察说,我姐姐是昨天黄昏6:10被人捅的,凶手是一个男孩,他没有逃跑,被当场抓获,目前还在审讯中。
案发时间也是那么的惊人的吻合。我听到的果然是姐姐的惨叫和呼救。那些声音穿越800多公里的风尘和无数山峦准确无误地到达我的耳朵。我听到了。但鞭长莫及,束手无策。
我直奔公安局。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警察给我看录像。是在四川路,昨天黄昏,那里车水马龙,我的姐姐走在繁华的街头,后面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姐姐穿着深色牛仔裤和洁白的紧身衣,尽管显得肥胖和雍肿,但那是姐姐最漂亮的打扮了。那男孩几乎穿着跟姐姐同一颜色的裤子,上身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紊乱,看上去很缅腆,他跟随姐姐走进了富康公司,消失在录像里,直到十三分钟后录像里才重新出现他们的身影。姐姐依然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对那男孩解释什么,男孩看上去很生气,喋喋不休,穿过马路时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把牛角刀,还没等姐姐反应过来,刀子已经插入姐姐的脸膛。姐姐挣扎着,抓住男孩的手,男孩一脚踹倒姐姐,又给她一刀,姐姐发出惨叫,但惨叫声轻易便被杂乱的噪音淹没,有几个行人惊恐地远远地看,更多的行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男孩的刀子一次又一次地在我姐姐的身体里进进出出,一共十七次,每一次都像插在我的身上一样,使我产生痉挛。姐姐终于卷曲在马路边上,双手拼命地抓着地面,无力地挣扎着,血从她的身体下汩汩流出来,向着下水道奔腾……
我崩溃了!
我要见杀人凶手。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要亲手杀了他!警察不让我见,人死了便死了,生者还得生活下去,劝我节哀顺变,剩下的事情交给警察和法院去处置。我做不到,我的头脑里暴风骤雨,有一千匹疯马在暴乱。我几乎控制不了自己,在公安局里无助地咆哮,把楼上楼下的警察都震住了。几个警察对我软硬兼施,把我架到了一个角落里。我蹲在墙根下失声痛哭。
“凶手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法律会给你满意的答案。”警察在劝慰我,实际上是在阻止我闹事。几个防暴警察从一条幽暗的通道里全副武装在跑出来,远远在站在我的对面。我意识到了自己给公安局的工作带来了困扰,尽量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一个女警察跟我说了案情的大概。疑犯是一个职业学院的毕业生,找了大半年也没有找到工作,上个月来到了我姐供职的就业中介公司,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块钱交给了我姐。我姐说,保证能帮他找到工作。但一个月过去了,去了一个又一个的公司,都没有给疑犯找到工作。疑犯说我姐骗他,要退款。我姐说,公司规定是不退款的,但保证一直为他找到工作为止。疑犯生气了,说,一直这样折腾下去,谁给他交房租,谁为他养活姐姐……每个求职者都面临着诸如此类的问题,在这个城市里有太多的求职者。但这个男孩显然还不习惯生存的压力,对我姐充满了埋怨,好像是我姐故意不给他找工作。我姐答应他,去富康公司,保证能成功。结果再一次失败。富康公司嫌他说话口吃,长得太瘦,还有浓重的陕南口音。疑犯精神突然崩溃了,像一座房子瞬间便坍塌下来。悲剧就是这样发生的。案发后,姐姐供职的那间中介公司一夜间人去楼空,梦境一般虚幻。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安静下来的。当我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站在我的身边。看上去,她已经站了很久。她递给我纸巾,我将脸上的鼻涕和泪水拭去。我的头开始裂痛,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她搀扶了我一下,我顺手将她的胳膊抓住,站起来往厕所方向走去。等我从厕所里出来时,那女人依然在等着我。我才开始认真地端详着她。
像我姐姐一样,她身材瘦小,长得却比我姐姐好看,脸白净而端庄,发型是刘海,微黄,样子异常谦卑。令我费解的是,她不断向我鞠躬。
我愣了愣。
“她是孟东的姐姐。”一个警察对我说,“就是嫌疑犯的姐姐。”
刚刚压下去的怒火一下子又从心底冒出来,我恨不得抬起巴掌一巴将她打倒。但她的眼泪一闪一闪的,在眼眶里快速地打转。我不忍心去打她。
警察凑近我的耳边悄然对我说,她是一个哑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向我鞠躬干什么!有用吗?你应该让我亲手宰了你弟弟!”我冲着她吼道。
女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令人毛骨悚然。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双手不断地摆动,眼泪和鼻涕喷薄而出,她将头伸到我腿前,示意我打她,踢她,她的脸因紧张和激动而变形。
“你不要给我下跪!”我推了一把她。
她仰后倒坐在地上,但马上爬起来,又给我跪下。我措手不及,不知道如何应对。
警察叫我不要管她,劝我着手操办姐姐的后事,要跟我谈谈尸体火化的事情。
“谁也别想把我姐姐烧掉!”我吼道。我是在警告所有的人。那时候我甚至相信姐姐还可以复活,还可以站在我的面前,跟我说话,为我拍去身上的尘土,抚慰我悲痛欲绝的心。
警察知道现在无法跟我谈我姐姐的后事,只好约我明天再来谈。离开公安局,我漫无目的在走在街头。实际上我是束手无策。在这个偌大而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可以帮助我的人。我甚至不敢给姐夫打电话告诉他实情。妻子已经知道了,姐夫仅仅知道我在深圳和姐姐在一起,姐姐只是出了一点小问题,我很快就能解决。在人海中,我很渺小,每一个人都可以将我打败。没有人知道我的姐姐死了。死去的人他们是看不见的。卖矿泉水的老头倒注意了我一下,“你是不是病了?”毫无疑问,我的神情一定很糟糕。
“我姐姐死了。”我说。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如此多余的让人莫名其妙的话,但我是情不自禁。我想告诉所有人。
“你说什么?”老头侧着耳问。
我摇摇头,拿起矿泉水往医院方向走去。那是姐姐的方向。
一个人独行,我想闻一闻姐姐在这个城市留下的气息,在经过一家大型超市门前的时候,好像闻到了姐姐的汗臭,门内那些穿梭不停的穿着工作服的导购员中,似乎有姐姐的身影,我的双腿一颤抖,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忍不住嚎啕大哭。许多人过来围观,有人不明真相地劝慰我,有人给我递上纸巾,但超市的保安走过来冷冰冰地要对我说什么,结果被一个女人堵住了他。我抬头看见了,她是凶手孟东的姐姐。
她向我又鞠了一躬。
我意识到我的失态和对超市经营造成的影响,停止痛哭,对着她吼道:“你想干什么?”
她慌乱地摇摇头。
“你想要我原谅你弟弟是吧?”我恶狠狠地说,“怎么可能呢?”我是一个机关公务员,戴眼镜,白衬衣,仪表端庄,平时我向来温文尔雅的,从没那么凶。
她不再摇头,茫然地看着我。我不理她,爬起来,往东走。
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告诉全世界所有的人:我姐姐是一个多么好的人,我有一个多么爱我的姐姐。可是,我跟谁说去?
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便笺本子,打开快速地写上一行字递给我:“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字挺清秀的,甚至有些好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如果她不是凶手的姐姐,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但我还是犹豫了。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来。
“我叫孟兰。”她又飞快地递给我一张便笺。
我瞧了一眼,狠狠地扔掉,她笨拙地追着风中飘扬的便笺,等待它落下来,然后将它塞进口袋里,发现我走远了,拐弯了,她一边向我招手一边向我奔跑。
“我是陕西人,我弟弟也是。”她给我递上便笺。
我扔掉,她又跑去捡,一辆汽车差点将她撞飞,但她一点也不害怕。
当她再次给我便笺时,我再也不往空中扔掉,而是往她的口袋里塞。她的上衣左右都有一个大口袋,似乎是专门为装纸条而设。
“你能谈谈你的姐姐吗?”
我停下来,拿着这张便笺端详着她。她感觉到了我的震胁力,不断地摇头,以为我不明白,又飞快地给我一张便笺:“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谈。”
“我为什么不谈?我偏要说说我姐姐。如果我不说,你不知道你的弟弟到底杀死了一个怎么样的人。”我一把拉住她,往一个小餐馆里走。她很顺从,像被我拎着。
我们坐下来,我要了一碗面,也给她要了一碗。她要付款,我制止了她:“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让你来听我谈我的姐姐的。”
她无意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我看见了她戴着助听器。
“我姐姐,”我开始说了,悲从心涌,有很多话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是天底下我最爱的人。如果你弟弟非要杀了我们姐弟中的一个的话,我宁愿替我姐姐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