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历程是暗伤
作者: 林梢客
时间: 2013-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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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茉儿是个安静的女孩,却一直有一颗渴望漂泊的心。十七八岁的时候,她是如此地热爱崇拜三毛,如此地迷恋流浪的三毛,三毛的流浪。 那时候林茉儿已经开始恋爱,那
林茉儿是个安静的女孩,却一直有一颗渴望漂泊的心。十七八岁的时候,她是如此地热爱崇拜三毛,如此地迷恋流浪的三毛,三毛的流浪。
那时候林茉儿已经开始恋爱,那或许应该算是她的初恋吧。只是对于爱情她还懵懵懂懂,所以对于那个叫做冷渊的人,她始终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只是因为他对她太好了,简直是百般的疼爱迁就,千般的周到殷勤,万般的浪漫痴情,竭尽所能地给她买吃的、用的、玩的,还爱冷不丁地搞这惊喜那情调。小小的女孩子终是抵不住这些糖衣炮弹的轮番轰炸,所以在林茉儿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当冷渊捧着九百九十九朵紫红的玫瑰站到她的面前,问她是否可以做他的恋人的时候,她在周围人“答应他!答应他!”的呐喊助威声中,轻轻地点下了头。她的心里虽有小小的感动,却没有一丁点儿幸福甜蜜的兴奋感,更没有像许多言情小说里描述的那种轻盈飘忽、乘云驾雾的晕眩感。对于自己的冷静和淡漠,林茉儿自己都感到吃惊,感到怀疑:这真的就是爱情吗?为什么和小说里写的、电视里演的,竟是如此的不同?但是这样的困惑只是一闪而过,林茉儿心性疏懒,淡淡地享受着冷渊种种无可挑剔的好,不肯再多思多想。
那天早晨,林茉儿习惯地打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条新闻:台湾女作家三毛因极度抑郁于昨晚在台北医院自杀身亡。林茉儿呆住了!整整一天,她都无精打采,伤郁的情绪始终不能平复。晚上,冷渊又来看她,他带来的许多小零食,每一样都是她非常喜欢的,可是她却依然恹恹地,没有一点点心情和胃口。
“怎么了,宝贝?”冷渊摸着林茉儿的额头关切地问道。林茉儿不知如何回答,半天才幽幽地问:“你知道吗?三毛死了。”
“哦!”冷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漫不经心又轻描淡写地说:“管他呢,三毛四毛与我无关,我在乎的只是你。”
“什么?你说什么?”林茉儿勃然大怒。她这是第一次跟冷渊说起三毛,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侮慢的态度,而且是在她心中的偶像刚刚离世,她最伤心最痛苦的时刻。她一下子恼了:“你出去!出去!以后再也不要到我的面前来,我讨厌你。”她如此大声地吼喊着,激烈得近乎病态。
或许终是爱得不够,林茉儿竟因此决绝地离开了冷渊,可怜冷渊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后来他曾反复的苦求、致歉,她却始终不肯原谅他,不肯原谅他对三毛的无知与冒犯。
“应该有个志同道合的人,相依相携着浪迹天涯,像三毛的荷西,才好!”更深人静的时候,林茉儿常常会托着腮,望着苍茫的夜空这样想。
可是爱情却在不经意间来临。
一年后,林茉儿遇上了方树,她命中的缘。
方树依然是一个与林茉儿的设想大相径庭的男孩,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成熟,还有宽厚,还有善解人意……他们自不同的学校毕业,却同时分到了同一个单位的同一个部门。第一天下班的时候,林茉儿一个人安安静静、悠悠缓缓地走在梧叶飘零的街头,方树突然赶上来挡住她的去路,直视着她的眼睛,低低地说:“你很特别,纯净得像个天使。”林茉儿惊讶地望着他,分明感到丘比特那支神奇的箭,正慢慢地穿过清傲冷凛的心脏,有种柔软甜蜜的痛,轻轻地包绕弥漫。她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所有的感觉和症状,真的和那些言情高手写得一模一样啊。
方树依旧不能解读三毛,却可以在出差的时候,到处为林茉儿搜罗和三毛有关的所有书籍。林茉儿也甘愿为他敛伏起了梦想的翅膀,没有原因,不问结果,两个有着太多不同的人,就这样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爱的旅程。
那一年,林茉儿十九岁,自觉已经解悟,爱的真谛。
恋爱,亦曾经热烈、甜蜜、芳香、醇美,象一杯千年古酿,令人陶然忘我地沉醉。
然后,就是婚姻,然后,就有了孩子。
日子突然变得琐碎、忙乱、现实,油盐柴米酱醋茶的琐碎代替了浪漫和情趣。
产后的林茉儿体重暴增几十斤,原先的清秀苗条荡然无存。望着镜子里那个臃肿变形到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形象,她变得自卑、抑郁,敏感易伤、烦躁易怒。而此时的方树,面对的亦是日益沉重的生活负担、和更加巨大的工作压力。为了排遣心中的愁闷,他沾染上了林茉儿最讨厌的烟酒,对林茉儿,也渐渐地失去了耐心。
方树的冷落与漠视令林茉儿悲哀、绝望,林茉儿莫名其妙的坏脾气与无休无止的唠叨、无穷无尽的眼泪令方树烦恼、厌恨,于是,就有了频繁的争吵、怄气。方树开始对她吼,开始粗暴地拖拽撕扯,开始发酒疯、摔东西……温宁美丽的家从此充满了火药气息。
寂静的夜晚,林茉儿依然会常常伏在窗口,看那苍茫遥垠的夜空。广漠浩瀚的天幕上,闪闪的星斗如一双双诡异的眼睛,幸灾乐祸地讥嘲她破碎凌乱、冰冷现实的日子。她常会不由自主的深深叹息,曾经被他人艳羡不已、被自己引以为傲的爱情也不过如此呀。爱情是纯美圣洁的天使,婚姻却是粗陋庸常的主妇,在她的役使下,爱情迅速苍白、疲倦、憔悴干枯,面目全非。也许用不了多久,爱情也会如云烟一般,消匿无迹的吧?
这样的日子令林茉儿感到绝望。
林茉儿是一株平凡却殊异的植物,需要爱情雨露的温抚滋养才能正常存活。如今,爱情病了,她亦病了。她常常会歇斯底里地发莫名的脾气,对孩子,对方树,曾经的温婉柔静尽失。而孩子的对抗,方树的反击,会令她陷入更深的烦躁与狂暴。常常的,她会用尖利的指甲或发夹狠狠地伤害自己。那一道道渗着血珠的伤痕会令她慢慢地平静。偶尔,方树看到会问:“怎么弄的?”林茉儿故作茫然地摇头,希望能得到他进一步的疼惜关切,可他却常常只是漠然地走开,并不深问。极度失落的林茉儿,心又冷又痛,而后便是更加残酷地自虐,因为,肉体的锐痛能转移心痛。
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年轻时的梦想重又活跃。林茉儿搬出一部部三毛的著作,拂去岁月的封尘,一遍遍细细地阅读。这个旷达洒脱的女子,实在令她崇拜热爱。三毛既能将烟火缭绕的平凡日子,过得活色生香、浪漫有趣。也能随时抛开俗世的一切,海角天涯地去任何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让身心一起,自由自在地去流浪。林茉儿也真的好想走出去,将被囚锁的灵魂释放。可是,三毛没有孩子,她却有难以割舍的幼弱娇儿呵!孩子是桎梏,是锁链,牵绊着她的双足,她竟不再有放逐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她只能叹一口气,继续自己灰暗的主妇生涯。
孩子,是林茉儿俗世唯一的不舍。
孩子终于长大了,独自在另一座城市里读书。终于可以放手任他去飞,林茉儿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因为她也终于自由了。
那一天,林茉儿拖出一口大箱子,开始收拾行装。
“你干什么?”方树皱着眉头望着她。
“我要去游历一番,像三毛那样,浪迹天涯。”
“你有病啊你。”他一脚踢翻了她的箱子,衣物散了一地。
林茉儿默默地瞪着方树,眼里盛满浓浓的哀伤、绝望,然后是空茫,然后是决绝……方树被骇住了,心头突然涌起歉疚与疼痛。他想走过去,抱住瑟瑟发抖的林茉儿。他实在是忽略她太久了,他好像已经许多年不曾温柔地拥抱过她了。他甚至不曾注意到,她什么时候重又变得如此瘦削、轻盈,却又如此憔悴,她看上去那么冷……
方树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林茉儿却已经飞快地越过他,径直冲向了那阔大的落地窗。没有回头,没有犹疑,就那样张开双臂,像一只鸟一样飞了出去……
方树的耳朵“嗡”地一声,在那一刻失聪。他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却有一句林茉儿经常喃喃自语的英文,清晰地轰响在耳边:“DearGod,makemeabird,Icanfly,flyfarfaraway……”
“我爱你!我爱你!”
方树伏在窗口,声嘶力竭地喊。林茉儿听到了,却不能阻止自己下落。她的嘴角上翘,眼微合拢,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后,她破碎的脸上,就凝固着这样一朵触目惊心的微笑。
那一年,林茉儿与三毛同龄。同三毛一样,她其实已经病了许多年,但方树不知道。一个不能解读三毛的人,到底也读不懂她的心。爱情没有了,林茉儿只能像一只鸟一样,飞……飞向毕生梦想的那无拘无束、自由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