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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珠

作者: 李炳君 时间: 2013-12-29 阅读: 29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这年,商店里卖“转运珠”,说是戴上它坏的运气会转好。刘云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就跑到商店买了个,用线穿着挂在脖子上。可是,回了一趟家,串了几

1、
   这年,商店里卖“转运珠”,说是戴上它坏的运气会转好。刘云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就跑到商店买了个,用线穿着挂在脖子上。可是,回了一趟家,串了几家亲戚,却给弄丢了,郁闷了好几天。
   “下雪了!下雪了!”一群小孩仰脸看着灰济济的天。
   春节即将到来,米糁子一样雪粒粒打在枯树的枝叶上,发出一片沙沙地响声。也打在路上行人的身上、脸上,麻麻地,痒痒地。一会儿,米糁子就变成了一团团“芦花、柳絮”漫天遍野地轻柔地回旋着,舞累了就软绵绵地砸在地上,化成一泡水。那大朵大朵的银色花朵,好像专找人的头发上粘,在呼出的热气中化成了晶莹水珠,一闪一闪地恋着发丝。气温慢慢下降,一夜间,团团飞雪便积了厚厚一层,改变了大地的颜色。雪停了,气温骤降,冽冽地小西北风嗖嗖地窜着,顺着领口往人的脖子里钻,不由人不把肩膀往上耸。
   几个死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小伙子夹紧了膀子在风中跳跃。
   “嘿,嘿,”刘云看着前面几个夹膀子的人,心想:光棍爱耍单,冻的猴跳圈!看着他们那瑟缩的狐步觉得用“猴跳圈”来形容,那是再精彩不过了。冬天最美的是暖和!这是上了岁数的老人说的。难怪,人年轻时都这样,耐冷,还是年轻好呀!刘云想到自己已是跨过三十门坎的女人了,想到,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还有什么人老珠黄,徐娘半老这些难听的词,心上突生一种悲凉。十七八岁一朵花,跟他们不能比呀!说起来连二十六七也比三十多了好听得多呀!刘云感到心在涓涓滴血,脊背又凉又麻,她裹了裹身上的半旧军大衣,将围巾向后一甩,急匆匆地向火车站走去,在她身后雪地上,留下一行厚重的大棉鞋印印。
   刘云是要乘火车到西藏去相亲的。
   那时候青藏铁路还没修建,去西藏要乘火车到四川成都,再从成都乘飞机到拉萨。刘云要去的地方是西藏林芝。要到林芝去,还要从拉萨再乘汽车。
   刘云到西藏林芝要见的对象叫柳逢春。是弟弟的岳父母给牵线介绍的。柳逢春是弟弟岳父的亲戚。刘云和柳逢春通过几次电话,彼此听到过声音,没见过人。刘云对柳逢春的大致了解是,39岁,中专毕业,学财会的,在西藏某国企内当会计,离异,有一男孩,女方带走了,一次结清,补偿女方两万多元。柳逢春让刘云到西藏去见面。约定如果双方觉得满意,刘云就留下。如果一方感到不合适,柳逢春负担刘云回内地的全部交通费用。
   西行的列车慢慢启动了,刘云心头一震,泪水在眼里打滚。有生以来,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柳逢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自己是不是在钻晕?在跳坑?最后会“结”个啥“茧”呢?为了不让农村的父母为自己操心,刘云去西藏的事,只告诉了弟弟,没有告诉父母。
   “刘云呀,”兄弟的岳母在电话中说:“咱这面,你是我女儿的大姑子,咱们是亲戚。我们跟那面,柳逢春也是我们的亲戚。俩面都是亲戚,我们给你们俩牵线,不会只向着你不为逢春想,也不会只为逢春想不为你想。我们不会坑谁,我们是觉得你们互相合适才牵线的。”想到这里,刘云的心里温馨,脸上又有了笑意。想:那老俩口都是有学问的正派人,人家不会害我。
   漆黑的夜晚,奔驰的火车像个怪物将黑暗撕裂了一条大缝,夜间乘车最难熬的是2点到4点,坐位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颠簸的车箱把人的梦境震荡得支离破碎。
   “刘云呀,”芦大夫拉着刘云的手,把二千元塞到刘云手上:“我上岁数了,精力不行了,不想再办这个私人妇产科卫生所了,过了年我想就关门。”刘云没有接钱,芦大夫也没放手:“咱娘俩一块五年,处得不错,有感情呀!你心细密,手又利索,人贤惠,技术比好多大医院正规护士都行。要不是有你这个好帮手,我都坚持不到现在。过年后你得再找别的活了,这地方就关了!”芦大夫说着,眼里突然就涌出两大颗眼泪。刘云相信卢大夫的话,芦大夫的身体是支撑不住了。
   西沉的落日将天空烧成了彩霞万朵,红彤彤地像孙行者打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美伦美奂的云朵织出了各种神奇的瑰丽。上小学五年级的刘云挎着书包回到家里,刚推开大门,家里的“黄黄”就摇着尾巴窜上跳下地扑了过来。“云云,今晚小岗村上请了戏班子,演周仁回府哩!”是特爱看戏的妈妈高兴的声音。妈妈和刘云是两个戏迷,不仅特爱看戏,而且很想学戏,她们看的戏不多,但演员的唱腔和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弯弯的月亮像蒙着一张灰色的头巾,把广袤的原野陡峭的山岗都浸泡在那水一样的朦胧里,屋舍树木都陷落在一片苍茫的混沌里。村上走这么远的路去看戏的只有刘云和戏迷妈妈,一路上俩人还津津有味地回忆着那个演员水袖的甩动作和眼神的玄秘。“刘云,”母亲兴冲冲地说:“你不如也到剧团去学戏!”“真的!那太好了,我要是能穿上戏装唱戏,三天不吃饭我都不饥!”刘云兴奋地说。
   刘云去学戏了。刘云学得很认真,翻跟斗,劈叉,下腰,天不明起来吊嗓子。可是,一年后戏班却解散了。刘云只好又背起了书包。
   想到学戏的事,刘云不禁粲然一笑。
   列车上有人说,己过了阳平关,前面就是广元了,进川了。
  
   2、
   几经辗转,终于到了林芝。
   林芝地处西藏东南部,是青藏高原海拔最低的地区。藏语为“太阳的宝座”之意,林芝气候温润,素有西藏江南之称。北有唐古拉山为天然屏障,南有喜马拉亚山横空出世。境内崇山峻岭,险奇嵯峨,山高谷深,云雾缭绕。山上山下,林海苍茫。春夏之际,碧绿青葱,叠翠流金,杜鹃花开,灿若云霞。随着海拔升高和气温的变化,植物呈带状分部。那山沟溪畔,是落叶乔木。每当秋风萧瑟,霜染红叶,黄绿驳杂,景色明秀。山腰之间,是一带云杉。干枝婆娑,挺拔秀颀。那山顶高寒之地,多是松柏的天下,铁枝拂云,苍翠蓊郁。每次雪后,那云杉松柏,披雪戴冰,银光闪烁,互相辉映,景观别致,清丽动人。林芝中间,有尼洋河像云中彩带一样飘过。那妙曼的身姿忽而穿越峡谷,在山峦间发出咆啸。忽而又飘上大草原,尽显婀娜柔媚。喘急处如惊雷滚滚,万马奔腾,平缓时又含烟戴月,静如处子。
   刘云站在车门口向下看,一双冻得红萝卜一样的手指举着一块牌子:“接刘云”心内吹过一股春风,落了一田春雨。
   林芝的气候并不比内地冷,但毕竟是十冬腊月,凛冽的寒风还是很刚劲的。
   接人的牌子遮住了头,看不见脸。也是一件黄军大衣,能断定,身材中等,不高大也不帅气。
   瞬时,牌子向上移开了,一张打着农民底色的脸,黑红中透出忠厚、老实。“还好,不是一个小白脸!”刘云想:老诚点好,不帅才好!如果太帅太文气,人家必然看不上自己。自己一个庄稼女、打工仔,只有人家挑自己的,没有自己挑人家的理。心里塌实了许多。
   车下两只明亮乌黑的眼睛在下车的人中搜索,当目光相遇时,都认准了对方。
   “是刘云吧?”车下的黄军大衣迅速走上前。
   “是我。”声音低而清脆。
   柳逢春接过刘云手中的包。“走吧!”没有客套话,却从黄军大衣怀里掏出一罐露露递到刘云手中:“出门时在家热好的,现在还温乎着呢。”
   刘云接过,那露露果然还热着呢。“到家再喝吧。”刘云舔着干渴的嘴唇。
   “我给你开!”柳逢春“乒”地一声揭开了露露的盖子:“喝吧,坐车干渴。”
   虽然没下雪,天空却是哭丧着脸,阴沉得像黄昏了一样。从汽车站到柳逢春的住处要走过一片田野,翻过一条土岗子。道路上还积着前几天下的雪,那雪经夜风一吹,表层结成了一层薄冰,人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路很累吧?”
   “还好!”
   一直走到家,就再没有第二句话了。
   走得脚酸。“到了!”柳逢春站在小院门口,推着一扇简陋的木门。一排排平房,家家屋顶上伸出一截冒着黑烟的炮筒。两间房,拐角连着灶房,一个躺着的7字。
   “接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屋门上吊着个破棉门帘,看不清里面,却听到一个女人热情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刘云心上一惊,脚步迟疑了。想,不是说柳逢春已经离婚,是孤身一人吗?为什么家里却有一个女人呢?听说过许多拐卖妇女的故事,一种不详之感像乌鸦扇着翅膀飞过。
   失去自由被锁在屋里的噩梦又飞上心头,拼命挣脱锁链的努力是那样刻骨铭心。高考后盼来的是落榜的失望。母亲作主把她嫁给了同村的一个小伙子。但是,结婚后俩人感情不和。刘云提出离婚,男方却坚决不同意。白天把她锁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夜晚却一次又一次的违犯她的意志。刘云寻过短见,闹腾了一年多,最后才离开了。但是,离婚后那个男人还天天到家来纠缠,还扬言要杀了弟弟。无奈之下,刘云才离家到省城打工,她端过盘子,卖过服装,后来在一家私人妇产科医院当护士。
   柳逢春把提包放在一张塌凹的长沙发上,拉了个方凳放在火炉边让刘云坐下取暖:“这是我妹妹,叫赛花。”看着刘云眨巴眨眨的眼睛,接着说:“我二叔家的闺女,前年来的,跟她对象在东面开小饭馆。”“姐,走累了吧,先喝口热茶!”赛花俩手捧着杯子。刘云接过赛花递过来的热茶,看到炉子边上的小木桌上已摆了几盘子炒好的菜,一股饭香扑面而来。
   “我父亲兄弟五个,我爸是老三。大伯是烈士,牺牲了,二叔在老家,我爸不在了,四叔、五叔都是农民,在老家。”
   刘云:“噢……”嘴皮子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心里想,都是农村人!
   下午,赛花领着刘云去洗澡。洗完澡又把刘云送了回来。
   “妹子,我晚上到你那去住吧?”刘云觉得住在柳逢春这孤男寡女的很不方便,俩人的关系也没有敲定。赛花没有说话,只眨巴着两眼看着堂哥柳逢春,等柳逢春说话。
   “叫祥生晚上过来睡就是了。”逢春说。祥生是赛花的男人。
   “哎呀,我跟祥生住的那里,就是饭店的储藏室,小得横不下身子。小不说,还乱得很。那床,就是两条长条凳支了个床板,一块板还是加上去的。放假这两天,听说刘云姐要来,先把哥你的被褥拆洗了一下,俺那被褥还没来得及拆洗呢,咋好叫刘云姐去住呢?”看看刘云又说:“要么这样吧,我在这陪刘云姐,你去那里跟祥生凑合凑合。”
   “这样也好!这样更好!”柳逢春觉得这样才好。
  
   3、
   炉火散发着温馨的橘光。关了灯,从窗子向外望去,一切都是黑魆魆的。夜风从山上的树梢冲下来,愤怒拍打着窗子,发出悲凄的吼叫。
   “姐,”赛花问:“您家也在农村吧?家里有几间房子?”
   “我们家住的是窑洞,有五间窑洞哩!”
   “窑洞?听说过陕西有地方住窑洞,那住着害怕不?”
   “那怕啥呢?你是不知道呀,那窑洞住着比住房子还好哩!”
   “噢,比房子还好?”
   “是呀,冬暖夏凉呢!你是不知道呀,打一洞窑也是可费事呢!”
   “噢!”
   “先得找向阳的坡趁农闲时挖地基。挖好地基然后刮崖面子。刮好崖面子才打窑洞,就是把窑洞的形状挖出来。挖窑洞不能操之过急,要一点一点挖,太急了土不干。然后才是铣窑,剔出拱形,把窑帮刮平整。等窑凉干后再泥窑,这都好了后,就该安门窗了。门两边安低窗,门上安拱形高窗,门窗也是可以很讲究的,有钱的人家是雕花的木门窗,油漆了,一样的气魄呢!靠窗盘上土炕,窗外竖起烟筒,高窗低窗镶上玻璃,冬天,太阳从高窗上射进窑洞内,里面也是亮堂堂的,坐在靠窗的暖炕上看书做针线,身上暖洋洋的,那个美呀,美的太太哩!”
   “啊,美的太太?”
   “我是说很美很舒服呢!”
   “你们,你跟祥生是咋来这地方的?”
   “俺们这土里刨食的人,缺钱呀。就投奔俺逢春哥来了,想赚点钱呗!没啥本事,俺哥给俺出了个主意,在这开了个饭馆,开始就是卖包子小米粥,后来加上馒头米饭大锅菜。”
   “你哥他是咋来这地方的呀?”
   “你说俺逢春哥呀?他家弟兄们多,家里也是穷的丁当响,他初中毕业就到新疆找我姑了,后来又到西藏找我一个堂哥。开始时干杂活,打小工,割骆驼草卖钱,放羊,拉车,啥都干过。一次碰见狼群,差点被狼吃了。那苦可吃炸了。后来也是遇见了好人,招了工。他人老实,不怕下力,干活实在,单位就送他去学财会,上了个中专,就分到这儿了,现在在厂里当会计。”
   “他是为啥离婚的?”
   “感情不合呗!那个嫂子原是他们厂里打字的,嫌我哥人老实窝囊,跟别人好了,离了,调回内地了。其实,我哥虽是苦出身,可有文才呢,写的文章都上报纸呢,对家里人都可好,也可会心疼人哩!”
  
   4、
   春节过后。
   “哥,你觉得刘云这人咋样?我问了刘云,人家没啥意见,就等你一锤定音了,您看这事中不中?”赛花要逢春把事敲下来。
   “你看刘云咋样呢?”柳逢春问。
   “要叫我说,那是很不错、很合适了!不说是牛郎配织女,两全其美,也是西施坐飞机,美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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