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这辈子
作者: 新爵爷
时间: 2013-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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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在悲伤之中的我始终搜寻不到贴切的字眼来描述眼前这位老人,以至于我的开场白被退格键一次次地删除掉。但我还是再一次起稿,尝试着把她的遭遇记录下来。我只
陷在悲伤之中的我始终搜寻不到贴切的字眼来描述眼前这位老人,以至于我的开场白被退格键一次次地删除掉。但我还是再一次起稿,尝试着把她的遭遇记录下来。我只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就在我们的身边,生活着一位十分平凡的老人。
这位老人就是我的大姨。
大姨是姥姥的长女,典型的中国农村妇女,新中国还没建立,她就急匆匆地来到这个世界报到了。
听故去的姥姥讲,大姨出生不久就被她那位狠心的奶奶扔进了狗窝。幸运的是,与重男轻女的旧社会相比,母狗却是善良的,她用自己的舌头舔舔眼前这个另类,并没有龇牙咧嘴撕咬她,反而任她吮吸自己的乳汁。后来,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姥姥终于从大门口的狗窝里找到了冻得浑身发红的女儿,将她抱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大襟褂子。每每提及此事,我的大姨至今都不怪罪她的奶奶,她甚至还说,奶奶该把她丢到更远的地方才好,那样,她也不用到世上走这一遭。
可想而知,在那个物质匮乏、精神压抑的旧社会,少不更事的大姨遭受着大家的白眼,过起了奶奶不疼、舅舅不爱的日子。姥姥也由于违背婆婆的意愿捡回女儿,受到了非人的虐待。她老人家别说是像现在的产妇一样坐月子,就是少让她干点粗活,给她口饱饭吃那也得等到婆婆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法外施恩。通常都是天亮之前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姥姥就揣着大姨跑进饭棚子给全家老少烧水做饭擦桌子,直到夜深人静,姥姥还得揣着大姨在月光下给公婆、丈夫和小叔子等人洗衣服,做针线活,推碾拉磨。没白没黑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鸡叫干到鸡叫。谁能相信,这些生活竟然全部是裹着三寸金莲,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姥姥的亲身经历呢?这时估计是大姨最幸福的时刻,虽然没有奶水和奶粉,但她却被亲生母亲心贴心地呵护着。
姥爷也是七尺男儿,但终究抵抗不了封建社会的束缚。有时候,姥爷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会偷偷地抱起姥姥怀里的女儿,替姥姥分担家务。但这个时候,也是他们最担惊受怕的时候。有好几次姥爷都被他那位狠毒的母亲用鞭子将后背抽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最厉害的一次竟然还把他关进猪圈,不许他和姥姥见面一个多月。你说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
舅舅家的表姐每次听到这里总是气不过,为我的大姨鸣不平。她就问:“奶奶,你就不会跟你婆婆讲讲道理吗?”
每到此时,姥姥总是看着我们苦笑两声:“唉!不去理论还不得一半,再去理论她就不给俺饭吃了!”
姥姥擦擦眼泪,继续说道:“那个时候的人都穷啊!我不到九岁就到你爷爷家里团养着了,伺候公公婆婆全家就是我的全部,为的是吃口饱饭啊!大妮子,我说这个你也不信。”
我们大家都为姥姥鸣不平,姥姥再一次陷入了回忆里。
“前院里茂生他爹也去世好几年了,那一次就是因为他,我差点吊死了。”姥姥喝了口水说,冲着我说。
“那时候,你大舅还没满月,你大姨才三岁多一点就开始替我看孩子。这个茂生他爹到俺家里来借东西,他走的时候偷偷地把我刚摊好的几个煎饼拿走了。这一下可给我闯了大祸了,你姥爷他们这些劳力放工回家吃饭时,我却怎么也拿不出煎饼来了。我婆婆简直气疯了,她从炕上捡起一个鸡毛掸子朝着俺娘仨的脸上噼里啪啦地打了下来,非说是我嘴馋,偷吃了。俺娘仨是连哭带叫,你大姨还跑到我的前面替我挨她奶奶的打……唉!我一边哭一边重新摊煎饼,我不能让这些劳力饿着肚子去干活啊!你姥爷也是不敢和他亲娘争论,要不也得挨打。到了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婆婆又开始拾掇我了,她非得让我把煎饼吐出来,还扔给我一条绳子,说是吐不出煎饼就找棵树吊死算了,那样就能证明我的清白,要不她就去我娘家让我爹来给她赔礼道歉,把他的闺女领回去。到最后就是一句话,她就是想让你姥爷休了我。”
“我攥着绳子,背着你大舅,领着你大姨,怎么也想不通了,就朝着河南边的树林子跑去。放工的大人都问我去干啥,我就说我领着孩子去拾柴火,家里还等着做饭呢。我在树林子里哭够了,看看大的舍不得,看看小的也是舍不得。可是,我一想到回到家就挨骂挨打,我就把绳子扔到树枝上打了个死扣。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醒了,我发现自己躺在大门口的草苫子上。你大姨趴在我的肚子上都哭睡着了,也没有人管。我还能听见你姥爷在正堂屋哄你大舅的声音。你大姨觉出我坐起来了,就连忙娘娘娘娘地叫我。当时,我就想,就算再苦再累,我也不能上吊,我不能为了一时痛快就让她姐弟俩成了没娘的孩子,让人欺负让人打。
“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吗?这一回还是你大姨找人救的我,她看见我吊在绳子上,眼珠子往上翻,她就跑到大路去喊人。老天爷可怜苦命人啊,你大姨还真找到了一个看坡的好心人,多亏了人家把我救下来,回家把你姥爷他们找了来。
“打那以后啊,我婆婆更加讨厌我和你大姨了。她动不动就冲着我们连打带骂,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大姨干,就像使唤一头小毛驴一样。你大姨也和我一样,逆来顺受,从来也不顶嘴,和如今的小媳妇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俺就盼啊,盼啊,盼着日子能够快点好起来。
“可是,好日子没盼到,我们却盼来了日本鬼子。日本鬼子进村的时候,我婆婆第一次跑进饭棚子里用手在鏊子下面摸了一手灰,抹在了我和你大姨的脸上。那些强盗把我们这些女的撵到一起,就想欺负我们。我那小脚婆婆随手抓起一个南瓜朝着一个鬼子打过去。那个坏蛋当时可能是被打晕了,愣愣怔怔地怒视着眼前的小脚老太婆,嘴里叽里呱啦地大声嘟囔着,就想把刺刀插进我婆婆的胸膛。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腾地一声站起来,抢他手里的枪。你大姨还趁机咬了那个鬼子一大口,疼得鬼子哇哇直叫。全村的妇女都行动起来,我们才保住了性命。唉!只可惜,我那苦命的婆婆还是被那个鬼子一刺刀扎进肚子,没过几天就去阴间和我的公公团聚了。她老人家是一点福也没享啊!
“后来,茂生他娘临死的时候告诉我,原来那几个煎饼是她老公偷回家给她吃了。正是这几个煎饼救活了她这个老太婆,她说她一辈子都记得我的大恩大德。唉!比起茂生他娘来,我可是享福多了!”
旧社会本就是一个思想禁锢封闭而又扭曲的旋涡,生长在旧社会里的大姨没有丝毫的快乐而言。渐渐地,姥姥又生下了我二舅、我妈妈和我的三姨、小姨。
俗话说,长兄如父姐姐娘。我的大姨任劳任怨地照顾着弟弟和妹妹,从来不在姥姥面前喊累喊苦。
两位舅舅告诉我,大姨虽然比他俩大不了几岁,但是,我的大姨就像是他们的奶妈一样。姥姥姥爷数落他俩的时候有大姨护着,干活的时候大姨又替他们扛着,可到了吃东西的时候,大姨又悄悄地躲了起来。有时我就在想,这个时候的大姨最快乐的事情又是什么呢?难道说在帮助年幼的弟弟妹妹的同时,她获得了所谓的快乐么?
日子虽然一贫如洗,但转眼之间新中国成立了,大姨也由最初的小不点长成了一位大姑娘。大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哦不!我用错了一个词,她可不是谈婚论嫁,她是听从父母之命嫁入大姨夫家的。
大姨夫是穷乡僻壤之中的庄户汉子,他比大姨大八九岁。我到现在一直都纳闷,姥姥姥爷怎么会替大姨相中这位二瓮子高三瓮子粗的庄稼汉。母亲和三姨都告诉我,姥姥姥爷相中了他家的成分好,是贫农,就是贫穷的农民,又比我大姨大几岁,知道疼人。真是我了个去,这到底是给闺女找婆家呢还是卖东西啊?两位当事人连面都没见一次就傻乎乎地进了洞房。这倒也不要紧,俗话说得好,感情是可以培养的。那么,接下来这两位老人家能够把感情培养出来吗?
大姨夫排行老五,不善言辞,从小就是一个畏首畏尾的闷葫芦。他的处事原则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出门就怕哪家的树叶掉下来砸了他老人家的头。从我记事那天起,过年去他家走亲戚他始终不会超过三句话:你吃啊!好生上学啊!过年再来啊!心直口快的三姨每次都戏谑他,让他把这三句话说完一边站着去,大姨夫也真的没有多余的闲话,吃饱喝足后扛起锄头直奔庄稼地。说实话,他这个人的确是非常木讷,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更没有什么花言巧语。时间长了,大姨看着眼前的人儿也就认了。她成天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不然她还能有什么法呢?
后来,两位表姐和两位表哥相继出生了。这时的生活穷是穷点,但原本是幸福的才对。可是,又一位封建社会里修炼出来的婆婆闪亮登场了,她就是大姨妯娌五个的婆婆。这位老太太的尖酸刻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远近闻名。她想把先前从她婆婆手里遭过的罪转嫁到她的五个儿媳妇身上。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大姨的老婆婆变本加厉地拾掇着自己的五个儿媳妇,其中,数我大姨遭受的非难最多。谁让她最小,又没有本事出去盖屋,一家六口只能挤在老人对面的一间小南屋里呢?
新中国成立后,按理说应该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才对。可是,在一些偏远的小山村,拔除这些毒瘤可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天还没亮,大姨就得起来为公婆倒尿盆,然后一脚踏进饭棚子里烧水做饭,伺候老人洗脸洗手,然后再回屋伺候姨夫和四个孩子穿衣起床。菜做的咸了淡了总会招来婆婆的一顿臭骂。大姨只能左手拖着孩子,右手去给老人放盐。好心的公公实在看不过,自己主动拿了一次盐,竟然被大姨的婆婆抓破了脸皮,撕破了衣衫,还将罪过转嫁到大姨身上,说她不要脸,勾引自己的公公,罚大姨在她门前跪着,三天三夜不让她吃饭。寒冬腊月里,大姨的婆婆还逼着她晚上去河边洗衣服,不许用家里的柴火烧水洗衣。三伏天的晌午头,她又逼着几个儿媳给她拉旱磨磨小麦赚钱。可以这么说,姥姥受过的罪大姨都受了,姥姥没受过的罪大姨也受了。窦娥冤来着,她比窦娥还要冤。只是没有作家将她的事迹写下来拍成电视剧。大家说,这个时候的大姨有快乐可言吗?
大姨得不到婆婆的应允从不敢回娘家,有时候一年也回不去个一两次。姥姥也想大姨啊,想得狠了她就央求姥爷带着她去看看。姥爷实在没辙的时候就推起车子,一边放着姥姥拾掇出来的粮食、菜和衣裳,另一边坐着小脚的姥姥,去看自己的闺女。大姨很懂事,从来不在父母面前落泪,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一个人憋着气偷偷地掉眼泪。只是她的那个枕边人,早就打起了呼噜。她也开始像姥姥那样盼啊,盼啊,盼着孩子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大姨和姥姥不一样,她没有把日本鬼子盼来,却盼来了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那个饥荒年代。那一年冬天,大姨的婆婆又在小河边责罚她的儿媳,估计是老天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吧,一阵风把她刮进了冰冷的河水中,等到劳力们赶到把她捞上来的时候,这位恶毒的老太太已经被冻僵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怕手称快,没有一个可怜她的,只是她的五个儿媳妇在灵堂里哭得痛不欲生,死去活来。哭声飘呀飘呀,飘到了小山村的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正当全国人民吃糠咽菜将灾害抗争到底的时刻,大姨家的大表哥却生起了疹子和癍子。看到同村的孩子生癍子先后都死掉了,大姨夫也不报什么希望,什么也不管,继续到地里干活去了。大姨蹲在地上哭够了,擦干眼泪,背起大表哥,走出了那个小山村。说也奇怪,或许是老天怜悯,也或许是她那小屋的潮气太重的缘故,大姨后背上的大表哥在风吹日晒中吃着百家饭,竟然用大姨讨来的土方子给治好了。回到山村的大姨成了第一位克服癍子的高手,那些病号家的母亲都纷纷效仿大姨,有些孩子也竟然真的就被救活了,这在当时的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这里面也有我大姨她四大伯哥家的儿子,名字叫“栓住”。只是这位栓住没有那么幸运,死在了他母亲的后背上。就这样,大姨的四大伯哥就将满腔的怒火洒在了我大姨夫和他的老婆身上。这位老人刚开始还属于爱子心切可以理解,但后来他就是没事找事,故意找茬,最后他就是近乎扭曲变本加厉地折磨大姨。
自从大表哥的癍子治好后,大姨的心里总算敞亮了很多。可眼下,她的噩梦又来了,一大早起来她就担惊受怕。
大姨住的是南屋,她公婆去世后,正堂屋就被她的这位四大伯哥霸占了去。按理说,老人的东西,五个儿子都有一份才对,但这个老四就是一个不讲理的主。老人在的时候,数他得宠,饭桌上总是他和家庭的一把手大姨的婆婆吃一道饭,就连大姨的公公也排在后面。可想而知,这位天生就是一个游手好闲、好逸恶劳的主。
大姨知道自己的男人害怕他四哥,不会为她撑腰做主,她已经习惯了也就认了。可是眼下,早上出门一抬头就是这位凶神恶煞在骂她,这日子该怎么过呀?
大姨生平鼓足第一次勇气走上前去,准备和他讲理。可是,还没说到三句话,这位蛮不讲理的家伙就动手打人。瘦弱的大姨怎么吃得消呢?她连哭带叫,幸亏正在里屋做饭的四嫂及时跑出来才解了围。大姨得救了,她那可怜的四嫂却遭了殃,被自己的丈夫狠狠地打了一顿,还得继续给他烧火做饭,慢一点都会招来一顿臭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