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玉日记
作者: 七色槿
时间: 2013-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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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5日星期一 早上5点 清晨惊醒的时候是四点四十分。吓醒的,我做梦了,梦中我和三个小女子穿上浅蓝色的上衣和裤子,把白色三角巾在头上扎成燕尾
1月25日星期一
早上5点
清晨惊醒的时候是四点四十分。吓醒的,我做梦了,梦中我和三个小女子穿上浅蓝色的上衣和裤子,把白色三角巾在头上扎成燕尾状,在浓郁的香气中被带进肯德基的后厨。分派我站在案前,把炸好的鸡块装进盒子里。我利落地装着,心里盘算着,我有一份晚上下班后的兼职了,真好,这样我就可以干两份工作,挣两份钱,让爸妈和儿子有多一些的钱花。儿子,小狗狗。恍惚间,觉得我还有过一个女儿,我把她送给崔姐了,崔姐又把我的女儿交给她婆婆带着。我看见女儿小小的身影,她穿着崔姐的那件贼难看的旧衬衣,领窝里露出她全部的小胸脯,下摆盖住了膝盖,脚上趿拉一双又脏又破的大拖鞋,冻得哆哆嗦嗦的,踢踢踏踏地跑过来,向我这边遥望,眼神中满是怯懦和希翼,她在哭着找妈妈。我心好痛,痛得要命,恍惚又在跟崔姐哭着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能把女儿给你了,央告她告诉我她婆婆的电话号码,我要把女儿接回来。
梦太真切了,以至于我在哭醒以后的一段时间内都弄不明白,我到底有几个孩子,冲动得直想给妈妈打电话,问问我是否真的还有过一个女儿。唉,心痛死了,这算是什么梦啊,前一半是欢喜,后一半是痛。
这样就完全醒了,已经五点钟不敢再睡。真不愿意想过一会儿还得上班去的事,我还是想想再过半个月,就能放春节长假回家去,就能见到儿子啦。跟儿子在妈妈的火炕上玩,把爸妈留给我的杜梨、红薯干什么的一个劲往嘴里塞。儿子耍赖了就跟他滚在一起,想腻多久就腻多久,甚至从早上腻到中午也没有关系,那种幸福的感觉真好。
唉,现在可不是在老家的热炕上,今天也不是周日,过会儿还是得上班去,又得像狩猎队的猎狗一样被人家套上嚼子,规规矩矩地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文字中奔忙了。
晚上10点
面膜配方:两片西红柿压烂取汁一勺半,面粉半小勺,蜂蜜一小勺。额头又出来一个新痘痘,个大,鲜红。
哼!崔姐,她只比我大七岁,早半年进的这个出版社,就总对我颐指气使,最讨厌她胸大脑残还自以为是,今天她又发表出新观点来讨论减肥问题。年关将近,她又得提前做好跟脂肪战斗的计划了,在她来说,这就是忽视不得的头等大事。
她说:“现在处于非常时期,从往年过年的经验来看,过年的几天里,脂肪好像先储存在一个罐子里,然后才慢慢地持续不断地从皮肤底下冒上来,所以中国人的过年,实在是减肥的死敌!”
我悄悄瞄她一眼,这周新买的那件长款的灰绿色的羊毛衫,裹着她三十六岁的圆乎乎的身体,毛衫外面还套一件黑色长马甲,一直包到屁股下面。她长了一副壮硕的身板,这种颜色搭配的穿着效果就算是不错的了。崔姐能把体型好歹维持下来,也真是付出了不少辛苦,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是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食物往嘴里填,而崔姐,她不知花了多少个饭时,多少月,多少年,为自己的体重担心,完全放弃了口腹之欲的乐趣,生怕吃进的每一口食物,咽下喉头以后就变成了脂肪块突突地冒出来。
这个出版社的三排电脑后面,坐着十七个像我这样的人。做编辑比作农民工还辛苦,干的全是没有建设性的活儿:接受崔姐分给你的稿子,研究它,哪怕它是出自某个疯子之手,你也不能不把它当真,你也得把它修改通顺,然后录入到电脑里。我们的毕老板号称是毕昇的嫡系传人,又是卓有成效的社会活动家,他总能整来不掺假的出版社号码,然后躲在粉红上衣和西装裤下,做他的高雅生意。一干需要发表论文评上职称的人众,也能在他这儿实现银货两清,更别说还有刊登广告的收入了。钱让毕老板膨胀得像大冬瓜似的。
取食的规则不容怀疑,有蝉就有螳螂,有螳螂就有黄雀,有黄雀就有老鹰,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
1月26日星期二
面膜配方:西红柿汁一勺半,蜂蜜一勺,面粉半勺。额头痒,加风油精两滴。
下午四点的时候,张颖给我打来电话,她在卫生间里,哭得哽哽咽咽的,抽泣了三下又擤了擤鼻子,然后才能把话说清楚,声音像从瓮里发出来的。她从隔壁的办公室逃出来有半个小时了,因为怕在同事面前失控哭出声来,她把自己关在了二楼女卫生间东数第一个隔间里,已经哭湿了半篓纸巾,虽然没照镜子,估计也是妆容惨淡,让我把化妆包给送过去。她那个黑脸帅哥李晓明,已经打打闹闹地交往两年了,半年前就听她说已经攒够了首付款,俩人也看过几处房子,后来却没有动静了。
她一贯认为两人之间关系不稳定的责任全在自己,哭得这么伤心了竟然还在说:“我太不起眼了,要是能长得漂亮一些,或者有思想有能力就好了。”
不能在卫生间里多谈,我约她下班后去温州包子铺,我们在那里碰头说话去。
张颖跟李晓明已经有一周没碰面了。周二那天,她约他晚上出来看电影,他说刚刚发现鼻子下面有一颗青春痘红肿要化脓,不能出去了,怕沾染上灰尘,要知道可是在危险三角区里;周三他主动打电话过来,通知她这段时间不能见面了,得抓紧时间看完十大盘工作用的录像带,她建议他住在她这里来,由她来做饭洗衣伺候他,让他一心一意地看那些录像带。被李晓明一口拒绝;今天她打电话过去,未等开口说话,李晓明就热情地叫出另一个女的名字,然后又矢口否认,还用了几分钟时间百般解释,说这个女的是谁谁的谁谁,在公司客户里面有多么多么重要,好像他随口叫出那女的名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张颖根本不认识他说的那个女的,被他这一番详尽的解释弄得醋海翻波,涕泪滂沱了一场。
为什么当某人已经与另一个人有了非同一般的关系,要骗过原先的恋人时,总是否认有第三者存在呢?是不是他们认为这样做对原先恋人的伤害要小一些?还是只想拖着、塘塞着,让恋人无法忍受,主动提出分手,然后他很幸运地、碰巧地在分手以后的不长时间内,跟这个非同一般的客户关系亲密起来?当然这要看他在新人眼里是几成品位,如果追求新人不成,就再编造谎言,恢复与旧人的关系。
我听着张颖的述说,想着自己的心事,最后我提醒她必须停止自我责备,少把自己想成庸才、准黄脸婆、让男人爱不起来的木头女人,而应该在他面前表现出足够的自尊与自信。我帮她策划出一个对策:不主动就今天的问题与他纷争,冷处理,以不变应万变。要是他下一步表现得好,就不再提起这件事,要是表现得不好,不如干脆甩了那个下流坯。
“嗯,我听你的,试试看。你说,我应该还是不应该再给他打电话呢?”
“不!不要主动给他打,等他打过来,看他的态度,再决定你的态度。”
往家走的半路上我就后悔了,上回我也是这样告诫她的,可是俩人闹过几天以后重修旧好,张颖就把我替她做的企划案原原本本地学给李晓明听了,害得现在每次见到李晓明,我都觉得气虚,他一定认为我是个邪恶的巫婆。
张颖被帅哥那张小黑脸弄得五迷六道了。由此想到古希腊神话故事里的海伦,她究竟有着怎样的美貌,以至于让两个国王为她打了一场十年的战争,多少男人战死,多少女人沦为奴隶,但是结局怎样呢?你以为她的前夫找到她会杀死她吗?没有!那个蠢男人吩咐仆人:带她到船上最好的房间,在那儿她可以眺望大海。
美丽的旗帜高高飘扬,它要用眼泪和鲜血去浇灌。
1月29日星期五
面膜配方:黄瓜汁一勺半,蜂蜜一勺,面粉半勺,额头又有一个可疑红点,加六分之一片小阿司匹林
上午崔姐把我带到走廊里谈话,说出版社要在编辑和排版两个分支部门各选出一位年度先进个人,“除我以外,你是来这儿时间最早的人了,你看看咱们选谁合适?”我毫不犹豫地推荐了王纪新,因为他确实是十几个编辑里面最卖力的一位同事。崔姐没说什么,像是默认了我的提议。
回到办公室来,我问小王今年全年完成任务情况挺好吧?他说一般般,又问我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我跟他说了崔姐刚才让我推荐先进个人的事,没等我说完,小王就说:“干嘛推荐我?你傻呀你?这种事应该推荐头儿才对。”
我问他为什么?
“这种事向来都是推荐领导的呀!”
我飞快地回想一下前两年的情况,暗骂自己真是猪脑子,然后找到崔姐重新说了我的推荐意见:“大伙儿一致认为推荐你做先进个人才合适。”
“哦,那就这样吧,你回去简单写一下推荐意见吧。”崔姐连推辞一句都没有就应承了。
我回到办公室向小王挑起大拇指:“同样姓王,你是个老乌龟,我是个乌龟蛋。”
小王乐得哈哈的。
中午去超市了,出大门的时候碰见“俊逸”的美发师出来收晒在门外的毛巾,她见了我甜甜地喊声“姐,下班啦!”
我笑着说:“是啊。”
谁知她不好意思地捂着嘴说:“不对不对!该叫美女才是!”
我再次笑笑,并不去纠正她,别说叫我一声姐,叫阿姨都绰绰有余了。现在的流行,但凡是个女的,称呼前面总会加上个“美”字,真是可笑透了。
拐进家园超市里,现在的东西怎么这么贵呀,早想给爸买的那件羽绒服还是没有削价,找老板讲了半天只讲下三十元,不管了,就要回家过年没时间等了,咬咬牙买下了。唉。
刚才,我在“澡堂老板家的女人们”中间为自己敷上面膜,满脸皆白的怪异相让那张痘痘脸离我而去了,正在镜子中端详,传来两声敲门声,跑去开门。乍听见一声惊叫,倒把我吓了一跳,来人是一楼的刘大妈,她将信将疑、嘴巴合不拢的样子使我意识到面膜的存在,忙用嘴巴被绷紧的怪声解释:“吓着你了吧?这是面膜。”
她疑疑惑惑地问:“你是小王?小狗狗妈?”
我点头如捣蒜,肯定自己就是王小玉,然后抻长脖子看着她,想知道找我有什么事,原来她是来收清扫费的。
洗去面膜以后,我笑出了声。
2月2日星期二
上午7点10分
周欣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吃过面条洗净了碗准备出去了。她恨不得用咳嗽声把我的手机震断电。虽然我不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也不能当面拆穿人家的把戏。她说已经跟崔姐请过假了,上午到医院去看病,可她昨天修改过的稿子还没有录入到电脑里,她说整个出版社里顶数王小玉姐姐心地善良为人厚道,辛苦小玉姐你帮我敲到电脑里吧,就两千来字,不然下午交不上,老板那里又给记下一条罪状。没法子,只好答应帮她。
周欣桐的心事我知道,她刚从学校毕业不久,因为喜欢文学,跑来这家出版社应聘做编辑的,哪知道是这么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出版社,她来做的是四下里不靠谱的编辑,呵呵。
更让她气愤的,是老板承诺的薪酬不兑现。在招聘时,老板讲好工资待遇是试用期内月薪八百元,过了试用期可以加到一千四百元,三个月里,她咬牙接受崔姐砸给她的长稿、烂稿,接受每周工作六个整天,终于熬过了试用期。找老板申请转正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老板跟她谈了有一个小时,指出她迟到过一次,有一次在办公室里吃早点,文字基础也不扎实,“的、地、得”三个字的用法有分不清的时候……。谈话结束的时候老板说:“以前一千四百元工资承诺是给优秀员工制定的,但从试用期内你的表现来看,谈不到优秀,只能算是合格吧,所以你的工资定为一千二百元,什么时间涨上去,要看你下一段时间的表现。”
老板耍赖不兑现承诺,工资比讲定的少了二百元,这让小周很纠结,没准她在想:是不是该换一家公司呢?从她假装的咳嗽声中我猜想,她不是要去医院,是要去骑驴找马吧?
晚上10点30分
面膜配方:豆豆数量依旧,痒减轻,还是昨日的配方
傍晚下班回到家,脱下棉服,踢掉高跟鞋,打开电脑,等待开机的时候烧上一壶水。手机响起来,崔姐急吼吼地喊:“老板正在回公司的路上,快!快!!半个小时之内赶回公司!”
说来也怪,我们那位吨位不小的老板大人,是个天生没有安全感的人,只要他从省出版厅跑一圈回来,不管晨昏,总是要先回公司看看,而且一定要看到许多人都在他才安心。这时候,无论我们是在家里还是在路上,无论是在吃饭还是在泡妞,只要崔姐一声喊,统统都得火速赶回公司端坐在电脑前面。这一招,被崔姐吃得死死的,每次的总结表扬都少不了她和她手下管辖的编辑部门。就连我们有时候不经意的违规,比如工作时间喧哗,上去的稿件有明显的错处,老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还要表扬几句:“编辑这一块的员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每次我来公司,都看见这个部门全体在岗,人人勤奋,出刊社靠的就是这样的团队。”我们听着心里直疑惑,真弄不清老板说的是反话,还是真话。
晚上下班顺路到拐角的水果摊买苹果,发现老板在打孩子,我说别打了,先称苹果给我。那老板说,这个臭小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把老子的财神爷换成了奥特曼在这里,老子拜了几天才发现是奥特曼!哈哈,真是个心眼灵动的好孩子,让人不崇拜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