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的惊鸿
作者: 庄明
时间: 2013-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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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转眼又到了毕业的季节,我们这群已经毕业了不止一次的学生,又面临着一次新的毕业。大家早就悄悄地收拾着各自的行装,并不曾感到有什么离别的感伤。
【一】
转眼又到了毕业的季节,我们这群已经毕业了不止一次的学生,又面临着一次新的毕业。大家早就悄悄地收拾着各自的行装,并不曾感到有什么离别的感伤。
我们这个班,是子虚大学里的另类,有一个相当别致的名字,唤作专升本。我们毕竟是成年人,那些所谓的离愁,应该是小孩子们的事情,似乎与我们并没有特别的关联。
毕业考试结束那天,班长提议大家来一张合影,以作留念,但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最后,勉强凑了十九个人,跟着班长,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转悠了一番,想找一个合适的背景。
不知怎的,我们不想把牧野先生的墨宝,留在我们的毕业照上。那些本来写得很好的柳体字,突然让我们感到了厌烦。它们遍布在子虚大学的每一栋建筑物上,无论外表还是内部。
幸而,牧野先生不曾在草地上题字,于是,我们在一片青葱的草地上摆好了姿态,在班长喊一声“茄子”时,定格下我们挤出来的笑脸。然后,大家淡淡地挥手散去。
照片洗出来了,一张张在阳光下看似灿烂的笑脸,却让我感到有些陌生。
这是我们吗?我们应该有三十个人的。两年前,我们怀着各自的梦想,来到这所知名的子虚大学,希望我们的人生能有一次新的辉煌。可是,短短的两年过去,经过近乎残酷的学习洗礼,我们仅仅毕业了二十五个人。
我仔细地审视着这一张张笑脸,除去连一张笑脸都不愿挤出来的六个人外,还有五个人,早就以不同的方式,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一刹那,我恍惚有隔世之感。在这五个人中,最值得庆幸的,是两个女生,她俩以最明智的态度,果断地选择了退学,而让我唏嘘不已的,则是李珪,老莫和景虹。我不知道,这五个人,是否已经消失在别人的记忆里,不过,我相信,我们可能会忘掉任何人,却不会忘记景虹。尽管,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
我在这一张张挤出来的笑脸背后,看到了一张忧郁的面孔。
不用说,这张面孔,正属于景虹。
【二】
那天上午,教室前异常安静。
外教贝西站在教室门口,要我们按学号的顺序排队。贝西来自澳大利亚,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
我们将要进行的是英美文学考试,来到子虚大学之后,考试,似乎已经成了生命中唯一的目的。
贝西不懂汉语,她无法看懂学生证上的名字。因此,她仔细地审视着每个同学的面庞,瞪着那双与我们显然不同的蓝眼睛,直看得让人发怵。
验明真身后,我们获准进入教室,随身携带的,无非是笔和学生证。当然,还有标记着我们文明人身份的衣服。
似乎有人缺考,可是,并没有引起大家特别的注意。我们这个特殊的专升本班,在经过一年近乎残酷的学习洗礼后,已经有三个人被淘汰出局,因此,入学时所编的学号,自然会有所空缺。
贝西好像也询问了原因,新任的班长也似乎站起来做了一番解释。但是,大家对此,只是以沉默应对。一个个端坐在那里,都是一脸的肃穆,静静地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我的心,也和大家一样,忐忑不安,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每次考试前,我都要担心考试能否通过,因为,不管每次考试的性质如何,都关系到我能否毕业,子虚大学,有着近乎苛刻的校规,三门课不及格者,直接退学。
随着考试的开始,大家的精神很快就集中在试卷上。至于有没有人缺考,是谁没来,都是十分遥远的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完全可以不管。
两个小时,感觉只是一个瞬间,考试结束了。
奇怪的是,那天,并没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平时考完试总要叽叽喳喳一阵的那些女生,在那天,也显得特别安静。
我感到了某种不详。不该有人缺考的,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没有人拿毕业证开玩笑。我扫了一眼教室,不曾找到答案。十个男生都在,十七个女生中缺少了一个,我一时想不出是谁,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老莫,在他含蓄的暗示下,才知道是景虹没来。
我有些惊讶,这个向来都把考试看得至关重要的景虹竟然没来!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下老莫,但一看他那一脸凝重的表情,就又把嘴给闭上了。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也许她请假了。
但不知怎的,在接下来的两节课里,我的脑子里总是浮现着景虹那忧郁的面孔。
【三】
景虹是我同乡,在班里向来都是那种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的那种人。
她似乎没有要好的朋友,其实我们都没有。我们这三十个人来自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年龄层。自开课的那一天起,大家就开始忙起了功课。由于专科读的大多不是英语专业,因而紧张程度不亚于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我们是这所八千人的大学中的异类。这是一所新兴的大学,不足十年的历史。我们班是一个专升本班,也是唯一的一个班。在人们的心目中,成年的学生是最难管的,其实不然,我们在大学校园里应该是最听话、最努力的一群。
当然,也有个别情况例外。
第一学期,辅导员只到教室见了我们一次。因为女生宿舍较乱扣了分,影响到了他的奖金。他板起那张木乃伊一般的小白脸,十分严肃地说:“我希望女生今后要注意整理房间,不要弄得都不好看。”
我们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因为我们都不是小孩子。其实,我们理解他,我们并不想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免得自己有什么麻烦。但是,我们的确太忙了,有时免不了要出现一点点这样那样的失误。
开课后,我们就好像被推上了一列高速运行的火车,如果想下来,就只能摔个粉身碎骨。每个人都仿佛变成一个读书的机器,甚至,不敢给自己留一个轻松的周末。
新生军训的第一天,就认识了景虹。
她是那种优越感很强的女人,一举一动都显露出一股夺人之气。她二十七岁,已婚,是个雍容华贵的少妇。她一身时髦的装饰,无论如何,也不适宜站在新生的队列里。
对于我们这群大龄学生而言,军训的确是一项苦差事。在烈日下操练了两天后,景虹不参加军训了。不清楚她用了什么方法说通了教官,反正,当我们在教官凌厉的目光监视下,勉为其难地站军姿时,却不时可以看到景虹,悠然自得地在树荫下漫步。
她直接称我老乡。我们来自南方同一个宁静的小城。如今,当我即将永远离开大学校园,仔细回想关于景虹的一切痕迹,最初的印象仅此而已。她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保养得很好的面容。一开始,她乐于给每个同学打招呼,甚至乐于给人提供帮助。尽管,用我们的话说,她有点“那个”,但仍是可以接近的。
军训结束了,但比军训更为紧张的学习生活接踵而至,同学们之间的相互了解,也似乎随着军训的结束,而暂时中止了。
在家时,大家学的都是“哑巴”英语。一开课,许多人都晕了,因为是全英教学,没有练过听力的同学就成了教室里的一个摆设。景虹大专学的是历史,毕业后去银行工作。因而,听课于她,便成了比军训更为难受的苦差事。
景虹这时开始找人诉苦,当然也找我这个老乡诉苦。谈她年龄大了,不适合学习。我只有安慰她,说自己年龄比她更大,不也一样在这玩命吗。她一时无话,沉默了一会,才说:“你是个男人,我们是不同的。”
我们的确是不同的。如今,我坐在这里,写这些关于她的文字,她已无法看到。并且,永远也无法看到。
第一学期,开了九门课。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久违的高中时代。其实,这儿更像一所监狱。我们是一群无法逃脱的苦役犯,到这里来接受读书的惩罚。
我这样说,并非是对读书有所抵触,如果是那样,我也不会到这所还算知名的子虚大学,来一次飞蛾扑火一般的涅槃。
【四】
开学不久,景虹就成了祥林嫂式的人物。没有人愿意接近她,听她说话。事实上,大家都太忙,以至于连交谈都认为是浪费时间,谁也不愿意去走近对方。
一开始,景虹向我诉苦,我还耐着性子听。但听得多了,态度便有些冷淡。开学时间不长,景虹就搬出了我们班女生宿舍。她受不了大家疯狂学习的劲儿,这种气氛让她感到压抑。
有一段日子,景虹看起来轻松许多。她开始逃课,不想听就走。这些课我也想逃,只是没有勇气。即使上课,景虹也喜欢呆在某一角落,不言不语。只有当她的手机在课堂上响起时,大家才会感觉到她的存在。这一年,是公元2000年的秋天,使用手机的学生并不多。偶尔,景虹会忘记关掉手机。她若无其事地在教室前的走廊里打电话,显出优越的样子。她并非做秀给人看,也许,这是她的习惯。
景虹其实并非轻松,有人说她也在拼命学习,只是不在大家面前展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有意无意地改变着什么。两个月过后,每个人都有了不少的进步。在景虹身上,我也看到了令人惊奇的东西。
那是一节口语课,每个人都要到讲台上做练习口语的演讲。口语课是我们最为活跃的课,外教玛利亚是个胖乎乎的美国女孩,很可爱。她有着动听的嗓音,歌也唱得很美。在校的两年,我不记得她批评过任何人。
那天景虹在场,口语课她通常不缺的。轮到她上讲台了,教室里忽然一下子静下来。她看起来庄重沉稳,虽然口语并不流畅,但还是清楚地表达了她的意图。她说,她感谢大家听她讲话,感谢大家听她并不标准的发音。突然,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大滴大滴的泪珠不停地洒落。我们都愣了,不解地望着她。景虹似乎并不在乎我们的诧异,在抹了一把泪水后,哽咽着说,她哭是因为高兴,她可以说一些英语了。她说,我们都付出了很多努力,才有了这点进步,能有这样的成绩太难了!她特意强调了“我们”这两个字。她还说,希望大家能够帮她。
女生开始有人跟着哭泣。景虹的话,道出了大家的心声,我们努力的程度,的确达到了极限。玛利亚的蓝眼睛里,也突然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她拥抱着景虹,承诺给我们班开小灶,只要她有时间,我们随时都可以找她练口语。
那天,是我们近乎麻木的人性,第一次开始复苏。只可惜随着期末考试的来临,我们投入了更为疯狂的学习中,继续漠视彼此的存在。我们并非有意这样,但事实又的确如此。每个人都感到非常非常的压抑。除了上课,教室里通常一片静寂。晚自习时,更是静的有些可怕,没有人打破这一沉默。
【五】
沉默是景虹首先打破的,大有石破天惊的味道。
仍旧是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忽然有人说话,很大很响的声音,是景虹的声音。她说:“同学们,我要回家了,就在今晚。”言语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亢奋。
我看了一下表,是晚上九点。有人抬起头看着她,不解她为什么看起来特别兴奋,也仍有一些人继续埋头读书。
我问是否帮忙送她,因为我们学校地处郊外,晚上外出非常不便。再者,这是一所封闭式管理的学校,除了周末,学生禁止踏出校门一步。她说不用,有朋友来接。但她似乎无法静下来,嗓门出奇的大,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沉稳。
“我太高兴啦,我就要回家啦。”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太累啦!难道你们不累吗?”
没有人应答,有人咳嗽以示抗议,嫌她影响了学习。大约是因为她逢人便要说太累的话,因而便有人颇为不屑。
好在已经接近下课时间,我们几个便停下来陪她说话。那晚,我分明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景虹看起来特别反常,我担心她会有什么不测。但很快我就嘲笑自己的多心,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她就要回家了,兴奋一点是难免的,人之常情罢了。
大约景虹是我们班第一个给自己放假的人,她回家住了几天,很快便回校准备考试。我们自然也很快地淡忘了她的反常举动,继续将自己埋身于无边的书海。第一学期结束,景虹没有功课亮起红灯,她过了一个祥和平静的春节。
节日过后,大家很快就进入了角色。第二学期开课更多,十门课,哪一门课也马虎不得。要命的是六月份的日语三级考试,这关系到是否可以授予学位。
表面上看,依旧是平静如水的学习生活,日子在重复中一天天过去。大家都一心扑在学习上,准备着各种各样的考试。没有人关心别人在干什么,同学之间,甚至,没有了寒暄。
晚自习,依旧是一片静默,没有人再次打破这份静默。景虹似乎意识到了上次的唐突,不再轻易说话。我们的眼中只有课本和那些并不美丽的日语单词。很长一段时间,我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也许,我们大家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当然不会去注意别人的存在。
一天,也是在晚自习,我当然也是在看书,忽然有人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抬头看去,却是景虹。
“老乡,你过来一下,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悄声说。
我站起来,跟她走到她的座位。那天的景虹,就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一直选择坐在某一角落。我们并没有规定过固定的座位,通常谁到早了,谁就可以坐在最好的位置听课。那时,我们同小学生一样,每天背着书包在宿舍和教室之间,像钟摆一样晃动。因为书桌很小,没有存书的位置。其实,我们还不如小学生,小学生回到家,尚可享受到家庭的温暖,而我们宿舍的气氛,不管是男生宿舍,还是女生宿舍,都像教室一样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