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姐姐,稍息

姐姐,稍息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12-30 阅读: 35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喏,到了。单美女手指一幢古色古香的茶楼,朝小芥努努嘴巴。  姐姐,稍息。四个隶体的烫金大字跃入眼底。小芥在心底不住辨别,这四字作为一幢茶楼名称的特


   喏,到了。单美女手指一幢古色古香的茶楼,朝小芥努努嘴巴。
   姐姐,稍息。四个隶体的烫金大字跃入眼底。小芥在心底不住辨别,这四字作为一幢茶楼名称的特殊含义。稍息嘛,就是小时段的放松。前面锁定一个称谓,可能是劝谏女性多多关照自己疼爱自己的意思……
   三两步,小芥跟着单美女爬上台阶,到了茶楼前。摇晃的橘子灯笼下,三五个正在吸烟的男人偏过了头,望向她们。一个头发垂肩满面油光的诗人扔掉烟头,人迎了上来,喊道:姐姐,稍息——双臂张开,抱起单美女转圈。单美女咯咯笑得花枝乱颤,粉拳节奏感极强地落在披发诗人肩膀上。
   哎哎哎,为人厚道些,不要揩光了油水……男人们嘟囔开来,颇有意见。小芥认出一两个经常出现于报刊和公共场所的诗人,其中一个,姓木,是省里的名诗人,曾经到楚江市的商场学校摆开书摊签名售书,小芥满怀虔诚地买过一本,并一度放在床头柜上。也许,木诗人认出了小芥,他的眼睛紧紧盯向小芥。小芥想起自己在报纸副刊发表的几首小诗,脸色荡漾出羞涩的笑容。
   很快,小芥缩回自己的目光。岂止木诗人看向自己?那众多的目光……就在小芥不知所措时,披发诗人放下了单美女,怪兽般张开双臂围向小芥。
   干什么?小芥张嘴惊恐地叫一声,身体不禁朝后退一步。哪想一步太大了,失足于台阶,小芥摔倒在地,还不够,又滚下了台阶。
   哈哈,小美女,行为艺术过份了。披发诗人搓着双手,遗憾万分地叫道。
   木诗人,还有几个男人走来,去拉地上的小芥。单美女也朝小芥伸出了手,嬉笑着解释,我们这个圈子随便得很,过分拘谨矜持等于自绝于组织自绝于人民。
   小芥站起来,拍拍衣服,脸庞挤出微笑,说,没什么,我年轻,摔得起。木诗人朝小芥伸手欠身,介绍他自己,并着重强调,正在主编全国一诗歌刊物。小芥哦了声,右手与木诗人的手挨了挨,便缩回。
   小芥重塑的心情顿时涣散。要说,当众摔倒固然失却体面,也不至于要人完全萎靡不振。想想,谁没有摔倒过?小芥哪能如此轻易被打倒?可糟糕的事情夹生欺人,从不单行。就在早上来之前,姐姐孙茵家的噩耗传来,小芥的心情已经糟透。
   那时,小芥还在卫生间里早蹲。手机哇哇到唱个不停,小芥强装不理,继续蹲坐马桶。如厕就是排毒养颜,马虎不得,中断不得。手机固执地响彻两遍后,电话又催命般炸起。电话是装在卫生间的分机,搁在马桶右上角。小芥背过手去,抓起话筒,不客气地省略“喂,你好”的开场白,吼道:哪个,有什么事情?
   小芥,我们马上去西路区政府大院,你也来吧。是奶奶。虽然八十有余,可身体硬朗得很,说话办事也是风火利索。
   去区委大院干什么?
   你姐夫代雄——咳,昨天挨黑在家,吊死了……平白无故嘛,还不是受了单位的气,组织上没解决好,孙茵当然想不通,我们也想不通,要政府给个说法。
   就集合亲戚到政府大院闹事去?
   你这孩子,什么闹事?人都死了,不平啊——你快点过来,我们马上出发。
   奶奶,我去不成,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活动,说好的,再说,我毕竟是端政府饭碗的,去那里找说法不合适。
   小芥,你不就在文体局编个小杂志吗?这孩子……唉,不去不去。奶奶挂了电话。小芥握着话筒,愣在马桶上。
   代雄死了,竟然吊死,还是在自己家里。
   小芥眼前闪过堂姐孙茵惊恐无措的样子。听说,吊死的很吓人,舌头都吐在嘴巴外面,拉得老长。孙茵她见到上吊死去的丈夫,一定觉得是幻觉,双手蒙住了双眼,然后再放下睁眼看,确定不是幻觉,来不及哭泣,就昏厥倒地吧。代乾坤呢?兴高彩烈地回家,如往常一样大声嚷嚷“老爸老妈,上饭菜,我肚子造反了”,哪想,饭菜没有上来,却一眼看见,舌头吐在嘴唇外惨死的爸爸……小芥眼角兀地溢出一两滴泪液。
   应该说,小芥是苍白着脸色走出家门的,比约定的出发时间晚到了些。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但小芥并非耍尾落单,还有单美女,她比小芥还迟一脚。两人本不太熟悉,此时却相互微笑,坐上最后一辆车朝着“姐姐,稍息”茶楼奔去。热情亲切的单美女,与小芥同一个城区,在学校教书,业余写诗,这不,积作成集,送给小芥才出版的新作。不等小芥致谢,单美女又说出小芥发表的两首诗歌名,小芥的心情为之一振,恭喜单美女作品丰收。脸色和缓许多。
   摔跤又收回小芥脸庞的血色。
   好心情,竟然遇不到也求不得。小芥心想,反正,这是个倒霉的日子,权当作……眼前浮现出姐夫代雄跟人斗嘴的气愤模样,他总是与人话不投机偏又要争个子丑寅卯,雄赳赳气昂昂地,哪想采取这样极端方式……嗨,人没了,这个人终究是自己的姐夫代乾坤的父亲,心情糟糕理所当然,权当作祭奠。
   2,
   下午,诗歌会场布置就绪,男男女女分别围着几个小茶桌就坐。茶桌普通,却因为中间的鲜花而别致,甚至溢出温馨味道。鲜花可不是俗套的玫瑰康乃馨百合之类,而是茶楼后面山上的野菊。铜币大小,花色明黄,清冽的药香味儿沁人心脾。鲜花周围是水果和几本诗歌杂志。
   要是没有上午两件事情,小芥会觉得很享受的。现在,她懒得翻动杂志,百般无聊,顺手拈下一枝菊花,嗅了嗅,扔在了地上。
   美女,扔不得,我捡来就归我了。隔壁桌子的木诗人捡起菊花,朝小芥挤眉弄眼。小芥低头,却听见手机短信声。居然是木诗人发来的:香菊佳人,自古良配,等会美女上台吟诗,芳菊赠送贺之。
   小芥把手机扔进皮包。会场朗诵也开始了,披发诗人不请自上,朗诵起自己的诗歌,且吟且唱。台下擂桌拍掌叫好声一片。小芥一个词也没听清楚。披发诗人朗诵完诗作,拢拢长发,又挥舞起大手,拼出全身力气喊道:有请单美馨美女诗人上场吟诗。
   好,好……啪啪……咚咚咚……单美女在叫好声掌声擂桌声中走上前台,颇有范地举起右手致意,站定后,嘴唇对着麦克风,朗诵诗作。小芥努力张大耳朵,还是无法听清楚一个字词。难道,坏心情还会导致耳朵失聪?看来,这个糟糕的情绪,不是一般的糟糕啊,它很有可能自己垒起屏障,隔绝外部,而放纵其行为肆虐……胡思乱想中,一阵震天的哄笑和掌声吸引了小芥的目光。
   披发诗人手捧一根香蕉跑上台。硕大饱满的香蕉,压住下面的双手,沉甸甸地,被呈送给单美女。而单美女呢,双手接住,捧在胸前,娇羞地微笑着道谢。
   香蕉,他送香蕉……小芥脸红了,她想起异性的隐秘器官。而披发诗人赠送香蕉给一个女性,搞笑还是意淫?单美女笑呵呵地捧于胸前……小芥站起来,退出会场。
   茶楼后面是鲜花圃。纵然是万物凋零的秋天,鲜花圃里依然姹紫嫣红,极力淡化一个季节的萧索与单调。小芥沿着花圃边的小径朝后走。到了清江边。入秋的江水,清澈明净,犹如一块碧玉,环绕着背后的青山,入眼即画。小芥站住了,眼睛被清江上一艘小皮艇吸引住。
   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女子正上下划动皮艇,逆着江水而来。她全身雪白,而皮艇是火红色,仿佛跳跃的火狐狸,万般惹目。女子划得欢畅,皮艇眨眼间从小芥眼前滑过,留下劈水前进的背影。小芥侧身目送。火红的焰火向前腾越,一块白雪正在烘焙,皮艇慢慢缩小,红和白只剩下一个圆点。
   小芥想起,昨天晚上看电视,国际新闻节目报道说,美国一个男子,每天早上划动皮艇渡河上班,下班后,又划动皮艇回家,节约了汽油费,还锻炼了身体。小芥今天就亲眼看见,一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女子,划动皮艇游弋清江,当然不是上下班,是锻炼,还收获了好心情。那个美国男子何尝不是?后来报道又说,男子的同事,颇为艳羡,也买了一个皮艇,每天一同竞渡上下班。
   真是有趣。
   小芥羡慕地踮起脚尖,寻找逆水而上的白衣女子。她多有劲,不过上十分钟,就切断了自己的踪影。
   小芥在一个石头凳子上坐下,仰脸看灿烂的秋阳。阳光细碎若针,扎在脸上,又扎进眼眶里。小芥闭上眼睛,一个哈欠顿时乘机而起,小芥不由张开嘴巴,响亮而悠长地喷出“啊——切——”声。
   手机响了。是单美女打来的,问小芥跑哪里去了?木诗人点名要小芥朗诵诗作。
   小芥唔啊两声,解释说,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掺和了。
   单美女颇热心地提醒,说,木诗人是全国有名的诗人,正在为某诗歌杂志组稿,他看好你。
   小芥愣了下,说,那多谢他的美言,我真的不舒服,你们尽兴吧,。
   重新闭起眼睛,把整个脸庞迎向太阳。一阵混沌蒙面而来,小芥心想,要是这里有张床,该多好。
   他看好我的诗歌?那几首小诗,发表在报纸副刊上的小诗……这么说,木诗人读过,印象不错,可种种迹象表明并非如此。
   小芥的心思纠结了。马上,盘解一番后给出答案,是托词,无非打着这个幌子玩个艳遇什么的。
   看来,自己诗歌表面被重视,实际是被轻视。小芥不由愤然,文章千古事,好坏难以定论,再说,我年轻嘛。小芥又想起,姐夫代雄以前也写过诗歌,据说没结婚时发表过若干,可始终没成长为诗人,又不甘心,每隔几个月要找小芥一次,说是投稿。那诗歌,呀,小芥看了就头疼,仇大苦深地,发出岂不是招惹是非?压着没发,代雄竟然跑来问为什么,不等小芥解释,又说小芥不必胆小怕事,要有立场,有了立场,你的杂志就会为小芥你争取能量。小芥被缠搅得头疼,只好发出一两首,正告代雄没有稿酬,代雄又气愤地收回所有稿子。
   这个姐夫,怎么说?反正是不对劲了,可至少没有自杀的迹象啊。
   姐姐孙茵呢,刚好相反,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她一贯态度。代雄不满意孙茵的不积极,当着亲戚面批评:孙茵就是息事宁人,好象退让了,就太平大吉,幼稚。小芥也听父母议论过,说代雄幸亏找了孙茵,要是找一个厉害女人,他那脾性,早被人离掉十次了。
   肝火旺盛的代雄怎么就上吊死了?孙茵她那个软皮性子,真联合亲戚去政府讨说法了?
   小芥心头撞起了兔子。拿出手机,拨响母亲的电话。
   3
   父母他们果真响应了姐姐孙茵的号召,蹲大院去了。
   母亲说,双方亲戚差不多都来了,聚在院子门口,阵势宏伟壮观。保安关闭大门,我们就喊口号,要面见书记,给死人讨说法。
   他们放你们进去了吗?
   喊了一上午,能不让我们进去?可书记不在院子,说是到市委开会去了,区长出来跟我们说,他们正在开会,要我们选出一个代表,等会后与区长交涉。
   那——不是故意磨蹭时间?
   磨蹭得掉?人都死了,虽是自杀,却也是走投无路,我们怕啥,又喊口号。区长他们中午也没出大院门,在下午上班时间,喊你伯伯进去交涉。
   怎么样?
   你伯伯出来,拳头都是血,肯定是砸了桌子,交涉不成,我们约好明天周一再次蹲大院,一定要面见书记,不成就去蹲楚江市委大院。
   好象闹大了。
   闹?我们不过讨个说法,说到底,代雄还是国家干部,又没犯错误,却被安排去学校闲了起来,不是他们失策是什么?
   小芥叹口气,咕哝一声,好复杂,死都不安生。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问,妈,他们赶你们没有?
   赶啊,像轰鸭子似的。
   那出手打人没有?
   打我们?你小瞧了,我们聚众并非闹事,是要政府正视错误给说法,他们也犯不着去把事态弄大,放心吧,只是你姐姐孙茵可苦着……
   小芥想起侄子代乾坤,问母亲代乾坤情况。母亲唉唉两声后,说,这孩子一直陪着孙茵蹲院子,人急躁躁地,我们想,他还是个学生,这样跟着蹲大院不是个事情,就跟他讲好条件,说我们保证为代雄讨回公道,他明天要么在家要么回学校呆着。
   小芥收回手机,脑袋还是混沌,却毫无睡意。阳光暗下去了,江风明显大了许多。小芥转过身,看见白衣女子坐在火红的焰火上飘荡而来。
   走前几步,扶着岸边护栏,伸出右手,朝女子挥手致意。皮艇顺水,很快,就晃到眼前。
   嗨,好拽也。小芥喊道。
   皮艇居然折弯,靠在护栏下面的岸边。
   你好,不如跳下来,跟我兜风?女子邀请道。
   小芥沿着护栏旁边的一条小路下去。小路可能是游人脚步踩出的,不成形,陡而滑,靠着水边的蒺藜和怪石拦路虎般地挑衅小芥的脚步。
   跳啊,我接住你。白衣女子伸手做了一个接受的姿势。
   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私奔也。女子爽朗地哈哈大笑,再次挥舞双手,鼓动小芥跳下来。
   急于稳住脚步的小芥慌忙摆动右手,刚张嘴谢绝时,火红的皮艇已经朝江心驶去。白衣女子挥舞双臂,皮艇周围绽开洁白的浪花。
   小芥看傻了眼。
   整个晚餐,还有篝火晚会。小芥都在想那个白衣女子。她有意无意地跟单美女提起皮艇和划皮艇的女子。单美女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这就把你震住了,那开飞机骑赛车的女生,岂不勾了你的魂?牛男人牛女人多的是。小芥没话了。她当然觉得白衣女子牛,可与单美女说的牛似乎相异。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姐姐,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