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乐少年远足记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3-12-27
阅读: 29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们生活的地方,位置很陬,却有个好听的名字。人们说,那时候河里的鱼,抓个网兜随便罩下去就是一兜活蹦乱跳的鱼,所以河叫鱼乐河,挨着河的镇叫鱼乐镇。我们怀疑这
我们生活的地方,位置很陬,却有个好听的名字。人们说,那时候河里的鱼,抓个网兜随便罩下去就是一兜活蹦乱跳的鱼,所以河叫鱼乐河,挨着河的镇叫鱼乐镇。我们怀疑这种夸张,摆在眼前的河,糟糕得很,河床挖得千疮百孔,翻斗车喇喇地吐着烟,把河沙运进镇上的砖窑,跑出来一车车盖房的红砖黑瓦。到涨水季节,那些覆盖在水下的坑洼摇身变成隐隐约约的巢穴,像张开的血盆大口。鱼的踪影却难得一见,它们全躲进水底的巢穴吗?去他妈的鱼乐,鬼才知道。望着水波不兴的河,我们喜欢把脏话扔进水里。
那段日子,我们秘密地攒下到手的每一分钱。去康桥附近打桌球,三毛五毛一盘,把过去赢进口袋的弹珠、电池盖、贴画半价卖给低年级的学生。听着镍币掉进铁皮盒里咣咣的声响,摸到荷包鼓起来的毛票,我们的心跳瞬间加速。我们需要的钱,不多也不少。为此,凡事我们总能同赌一把联系起来。这真叫人着迷。
起因是那对孪生兄弟吹嘘进城的经历。街道阔绰,店铺林立,男人衣着光鲜,女人描眉涂口红,孩子手中的玩具能发出欢快的声音,好玩好看的层出不穷。他们玩耍新的自动铅笔时,眼神是对所有未进过城的同学的不屑。我们变得反感自己的出生地,为什么是偏僻的鱼乐镇,男人土里土气,女人斤斤计较,大街上常常遇到小肚鸡肠的中年女人,动辄在众人面前喘着粗气撒泼。可我们没有机会进城,至少是现在,我们的父母没有孪生兄弟的厂长父亲有钱,连他们一年到头也不见得非得去趟县城。我们的功课比孪生兄弟的再好,也被这件事彻底击败。我们决定靠自己,把进城当作一次愉快的远足。远足,那天老师教了这个新词语,我们更坚定了去县城的理想。偶尔规划一下未来,常使我们陶醉在虚荣心的自我满足中。
陈波站在校门口。这个孪生兄弟中的哥哥,砖瓦厂陈有财厂长的大儿子,头小肩窄,耸着背,却一副看谁都是藐视的味道。他双科总是挂红灯,只有老师报考试分数时才放得老实。陈波对我们挑衅地说,来不来?这次赌大点。他从书包里摸出把弹弓说,去窑洞。
我们扑哧一声笑了。砖瓦厂的窑洞对骁勇好战的我们很有诱惑力,可矮墩墩的门卫蛮横得叫人发怵,他不容许小孩随便进出,除非是陈波兄弟邀请。陈波和整天拖着两条鼻涕龙的弟弟陈浪一边,他们熟悉环境,占据有利地形,以守为攻,我们很难占到便宜。我们面露难色地应承,暗中却早有准备。藏在袜子里的铜线V形子弹,一直在等待狠狠地挫杀他们的霸气。
阴谋得逞。交战前,我们互相检查对方的子弹。我们掏出口袋的纸子弹,一看都是粗制滥造、软弱无力,孪生兄弟的却颗粒饱满结实,陈波不露痕迹地笑了。战斗拉开序曲,我们没占到便宜不说,还渐处劣势,对获胜已经信心殆尽,幸亏中途混进一帮“战友”,混水摸鱼的机会不可错失,战斗的高潮处处充满惊险。我们死盯陈波,迂回环绕,悄无声息,趁他伸出脑袋探望时,“铜弹”命中目标。陈波发出两声清脆而悲惨的叫声。曲曲弯弯的窑洞里飘荡的回声格外瘆人,后来变成哭泣。狗日的打中了。陈浪搬来那个恶声厉气的门卫,气急败坏地为小主子咆哮着,而战斗者已一哄而散。
在大街上边笑边跑,我们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斗胜的公鸡。还有一个原因是天上的黑云从四面八方聚到十字街口头顶,扎下根不走了,像搭起一张办丧事的油布篷。
我说,躲躲雨吧。我一直跑不过王小帅,更跑不过眼前这场暴雨。王小帅仍没休止地笑着,刹不住扯开双腿往家跑。我可不想淋个落汤鸡,犹豫之间看见光头的槟榔店就拐了进去,趁光头不留神,拈了两颗钵子里的槟榔花嚼起来。我就是这时候看见那个忧郁而凶悍的男人。
他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抬头看了两眼天上的乌云。他前脚跨进门,雨后脚就跟下来了。路边的遮阳棚噼啪噼啪地打响,雨珠子裹着路面的灰尘,一滚一跳,张惶失措。我朝王小帅奔跑的方向看,他双手遮着脑袋,跑得东倒西歪。我骂了句傻×。一会儿那些手忙脚乱躲雨奔跑的人多起来,我就看不见王小帅狼狈的身影了。
光头老板满面笑容地站起身,招呼男人落座。
切一包?嗯!
越辣越好?嗯!
那我用最辣的桂油?嗯!男人鼻腔蹦出的声音紧凑有力。
玻璃瓶里散发的桂油的香气令人迷醉。我张大鼻孔拼命地嗅了嗅,恨不得变成一颗切开的槟榔,让桂油滴到脔心里。光头的刀麻利地切着槟榔,男人却面向雨中眺望。他突然踅身跨出店门投入密集的雨帘中,在马路中央把少女马丽整个地接进怀中。他变魔术般地举着一把伞,马丽的脸红扑扑的,比打了胭脂还鲜艳。
马丽在他的引领下走进槟榔店。这个鱼乐镇有名的美女,脸蛋和脖颈上皮肤白滑细腻,此时被淋湿的身体,最引人注目的是丰满的胸脯,让男人都有上前摸一把的冲动。我从不敢明目张胆地看马丽,可她衬衫里隐约可见的白肉粘住了我的目光。色迷迷的光头很可恶,吃我的醋,他举起手中的冬瓜刀挥了挥,瞪眼骂道,小瘪,快滚开。
我冲光头啐了一口,把嚼成渣的槟榔花吐在他的砧板上,箭似地冲出了槟榔店。周日上午,绵绵沓沓的雨注定我只能呆在家中扮演乖孩子看小人书,父母却觉得不可思议。
下午天晴,我们溜进静寂的校园,探望操场南边的一棵树。那是梧桐树,我一直没搞清,为什么要叫法国梧桐。王小帅说是法国的树,栽到中国来了。我说不,这只是许多梧桐树中的一种。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常常相左,却不会伤及朋友感情。
我的名字长大了一点,王小帅拿手指比划着。
我的也长大了一点,我不甘落后。
两个月前,我们在树身正反两面刻下双方姓名,就打赌看谁字长得快。可我们都不曾赢对方,树上的名字长得太慢了。
你猜昨天我遇见谁了?我对狠抠着自己名字的王小帅说。
那个杀人犯。
我很疑惑王小帅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他和马丽关系不一般,昨天他在槟榔店等马丽,再送她回家。后一句是我臆测的,但我敢肯定,遇到那场大雨,他一定会送马丽回家。
马丽是一个人回来的,那个杀人犯不敢登她家的门。王小帅家住马丽隔壁,我没有理由不信。
为什么不敢,不是说他人都敢杀吗?
他没有杀过人,王小帅嘟囔,是害死,他害死了他老婆,前两年的事。
我说,怎么没听说过。
我们那时很小,还没有记忆。王小帅若有所思地说,去看看那人的名字。
我们顺着教室后面那一排梧桐树往围墙方向走,王小帅半蹲下对我说,这里。我的目光绕到他的手指前,一个歪七扭八的字,每根笔划暴突,树肉和裂开的树皮像兔唇,黑乎乎的。王小帅捡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滇”,然后说,他姓雷,老家是云南。
我满腹生疑,王小帅从来没提过这棵树上刻的这个字。
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王小帅得意洋洋地说。
我不想在王小帅面前表现我的无知,我父亲教我难字读半边,“雷真?!”
王小帅前俯后仰地笑起来,要读“癫”,“癫狂的‘癫’。”
愧色一闪即逝,我们经常如此。天色渐晚,我们不再讨论这个叫“雷滇”的男人。他不受人欢迎,我看得出来。他整天衣冠楚楚地在街巷里转悠,叼棵烟,很拽,不与人搭话,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我听到人们私下询问着他何时离开,好像他是个会给鱼乐镇带来厄运的人。次日,陈波出现在课堂上,我们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他痨耷耷的,后脑勺隆起一块清晰的红肿,埋在发丛中。我们竭力地捂住鼻子忍住不笑。课后,我们同情地打招呼,关切地询问他周日过得怎样?陈波用怀疑的眼光看我,又看王小帅,泄气地说有人偷袭他,用的铜线子弹。我们貌似惊讶,赌咒发誓说绝不是我们,并同仇敌忾地批判那帮后来混战中的蠢蛋。
话题归正,王小帅说,愿赌服输。他的意思是让陈波拿两块钱。
陈波一百个不情愿,他狡辩说,谁说我输了,你们先跑了,战斗没结束,你说是谁输。王小帅反唇相讥,要跟陈波干一仗。我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冲动的行为,神秘兮兮地拍着陈波的肩头,说钱的事算了,不过我们有个计划要你参加?
陈波说,你先说什么计划。
我说我们下周日去县城玩一玩。
一说到县城陈波就神气起来,大谈一通讲过多次的见闻。最后他总结,镇上都玩腻了,去趟县城那才开心、爽气。可他藐视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想去县城?
你给我们当向导吧?
王小帅看着既不屑又犹豫的陈波,说你不敢吗?
我说这世上没有陈波不敢的事。我亲切地搂着他,我们是考虑到你去过,熟悉路,再说我们商量好了,我们攒了十块钱,你只出两块,钱合在一起用。陈波像他爸一样唯利是图,动了心。他说,我考虑考虑,又马上改口,我出一块钱。
分手时我们叮嘱他千万别告诉他弟弟,一旦泄密,计划泡汤不说,还会惹火烧身。我要说了是猪×的,他信誓旦旦地赌了咒。
这几天我们“密谋”行程安排,互相给对方家长请假作证,说要参加学校鼓号队的训练,并约定在离镇两里路远的基督教堂集合搭车,那是通往县城的必经之地。陈波仿佛顾虑未消,我们劝慰他,只是出去玩一天而已,又不是离家不归。我们还把一个光荣艰巨的任务交给他,到了县城,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周六中午,我们碰最后一次头,王小帅提出把钱集中管理。陈波把崭新的两张五角票递到我手中,那副恋恋不舍的模样,让我在心里烦躁地骂了句傻×。我把钱折进裤兜,拍了拍胸口,说放心吧,明天一早见。
明天进城玩得愉快,今晚睡个好觉。王小帅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晚上我睡得很不好,脑子里晃来晃去都是县城如潮的人流,我们一进城就挤散了。一大清早,我溜出家门,沿着那条充满幻想的乡间公路前进。我第一个到约定地——新建成的基督教堂。附近的草垛子上水气未散,他们连人影都没有,那些信教的老太婆和中年妇女从十字架下的黑门里鱼贯而入。
这是四月的早晨,空气清新如洗,太阳穿过东边高大的水杉树,斑斑缕缕的金色光线闪闪烁烁。持久的等待却破坏了应有的美好心情。要是他们不来我不知道怎么办,摸摸口袋里钱妥妥当当的,心才踏实。我三番五次地眺望,王小帅在视线里呈现出一个披着阳光的小黑点。他远远地看见我,挥舞他的白色遮阳帽。他越跑越近。我感觉到草垛的颤动,还有太阳的暖意,一切又美好起来。
该死的陈波久等不来,王小帅焦躁不安。他掏出新做的黑铁丝弹弓,朝小镇的方向接连发射了十余颗子弹。我夺下弹弓掂在手中,沉甸甸的。我说,带这玩意儿干吗?
王小帅说,这弹弓手感极好,瞄准射击非常精确。
我又质问他一次。
他说,出门才发现忘放家里了,就当防身武器吧。
我嘲笑一句,又不是去打架。
王小帅把教堂屋脊的十字架当作目标,却总擦肩而过。有个穿黑衣的女人不知从何处溜出来,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一张丑陋的脸朝我们望了几眼。我们愣住了,站在草垛上一动不动。那女人面无表情地抱起一捆草,拐进教堂后门闪没了。我们如释重负。此时,早班车一摇一晃地出现在公路上。王小帅先跳下草垛,说走吧,陈波这胆小鬼怕是不来了。
再等等。
我早知道他不会来的,管他呢,反正钱在我们手上。
是呀,陈波不来,后果自负,他也别想再从我们手中要回钱。王小帅兴奋地朝慢慢开近的班车招手。车一路鸣着沙哑的喇叭,摇摆不定,随时都要中风倒地的样子。王小帅开始大喊,停车,停车,我们去县城。
车好像停住了,我们向前冲上去,车又开动了。我们跟在车屁股后面追,售票员从车窗里伸出脑袋,朝我们咧嘴唬眼。我们拍着车屁股,满手尘灰,车吐出颤颤的烟,渐驶渐远。
王小帅跺起脚,操你妈的×。车跑出老远,他才举起了手中的弹弓,我垂头丧气地说,还有个屁用?猪头,他们存心不让我们上车。
仿佛听到几声喇叭,那是对我们的嘲讽。我们就像野外迷路者,眼前一片迷茫。下一趟班车是两个小时后,会不会停车,无法确定。
教堂屋顶已经冒烟,门前有人在胸口划着十字互相道别。现在已经是小镇的早饭时间了。我们决定操另一条小路回镇,从这里将经过那条我们从没有走到过尽头的河堤。因为没有人告诉鱼乐河具体有多长。
王小帅手执弹弓发泄心中的愤怒。一头猪和一只癞皮野狗在路边的菜田瞎逛,他极其精准地击中猪厚厚的皮毛,猪哼哧一声,继续拱着鼻子下的泥土。他这次命中狗的眼睛,狗一蹿一跳地呜咽着跑了。猪仍陶醉着自己的享乐,压根就不在乎敌人的存在。我捡起一块石头和王小帅再次的射击同时落在猪的屁眼上,它痛苦地抬起头,看见我们做出的“咔嚓”手势,屁颠屁颠地朝着狗逃离的方向跑了。
狗日的陈波,没搭上车的原因应该归咎于他。我们边走边骂他是胆小鬼,懦夫,猪狗不如。他要是在,势利的售票员认出他是陈有财的儿子,也许态度会不一样,是他让这完美的远足计划如此萎琐地失败。王小帅朝那些树、房子、沟渠里的鸭子和一飞而过的鸟射出愤怒的子弹,仿佛它们都是该死的陈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