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爱情

喜欢桃花，六片花瓣温情地绕着花蕊。枝头的蓓蕾红得艳丽，一朵朵桃花开的醉人，春来时，她们就那么热热闹闹地开，仿佛一群姿容艳丽的女子，谈笑间把季节开得明媚而欢腾；凋零时，亦能如蝴蝶一般，将薄薄的萼片一瓣瓣散开，在草丛、在田边洒落得纷纷扬扬，极尽轻盈，极尽凄丽。只有那稚嫩的桃儿，和着日渐葱茏的桃叶热情振奋地延续桃花的未来。
　　 楮石是电视台的栏目编辑，有时候也播音，但楮石的镜头感太差，这是我和沫沫一致认同的问题，即使他的音质再纯正，语言再怎么流利，也无法抵消他在电视屏幕上的刻板形象，但生活中的楮石举止大方，身材高大，走在阳光里更有一张阳光地脸。
　　 我和沫沫经常在学校三楼的女工宿舍议论楮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对面临街的大楼里出来的楮石，扛摄像机的楮石，背公文包得楮石，拿文件夹的楮石……虽然我对他得男主播形象不以为然，但楮石的眉目总是不经意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后来的许多日子，我和沫沫相伴在电视台的值班室里度过，陪伴我们的，还有楮石。或者，是我们陪着楮石更为恰当。我们都是刚刚参加工作的新人，但楮石还要担任周末的信号发射任务，把电视节目发送到千家万户。那么多电视里都播放着同样地节目，而沫沫，每一次都津津有味地看着爱情片和功夫片，楮石说爱情片里都是职业恋爱者，功夫片里当然都是职业打架者。他们经常大声地讨论电视剧主人公的命运，直到楮石把下一集的内容放出来，然后又进入新一轮的讨论。
　　 我在桌上发现了几盘《中国剪纸技法》，央求楮石放给我看，我从来不喜欢在无聊的电视剧中打发时间，那些在值班室度过的晚上，我不仅学会了剪十二生肖，还看完了《彩墨画教学讲座》。
　　 有一天沫沫拉我去小吃店，她说她爱上了楮石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他并不像镜头里出现的那么呆板木讷。我说爱一个人不但要爱他得学识和风度，而且要连同他得呆板木讷。我使劲地抽回还和沫沫牵在一起的手，因为我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摔打，悄无声息地裂开，破碎。沫沫笑着追着我闹，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沫沫，好好去爱他。
　　 我开始有意避开楮石，甚至对对面的大楼不屑一顾，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去电视台的值班室了。可是那一天沫沫又拉我去看望楮石，因为我不在的时候，楮石说话很少，她创造不了先前的讨论空间。那一天我清楚地感觉到楮石看我的眼神，他的眼睛里藏着淡淡的抱怨。
　　 那天楮石的电视剧没有插播广告，沫沫说了自己的很多事情，良好的家庭环境使她在八岁的时候就有一位家庭教师教她美声了，楮石则说起他刚刚在电视里看到的音乐节目，那首他一直喜欢的歌和唐代诗人崔护的诗《提城南庄》，楮石说他常常由这首诗想到这样的情景：几枝桃花斜出墙外，在春风里微微颤动，零落的花瓣翩然而飞，抬头时却见一女子倚门而立，于是瞬间也就成了千古……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几句简短的朗诵却被我听出了别样的深意：人面，桃花。我和沫沫必有一人是桃花，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还有还有“相约在故事门外，让心中桃花盛开。”我说“沫沫，今天很开心，我先回学校了。”
　　 “别走——”楮石和沫沫竟然异口同声。
　　 “呵呵，你们何必留我做灯泡？”
　　 三个人沉默下来，三双眼睛同时盯着电视看，电视里一个红衣女子在拉二胡，动感的舞台，疯狂的节奏，“想说爱你并不是很容易的事/那需要太多的勇气/想说忘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我只有伫立在风中/想你……”楮石嘘了一口气开始唱王志文的歌，我看见沫沫陶醉的表情，我看不见楮石，因为沫沫隔在我们的座位之间。楮石，希望时间不要停下来，既然已经不能够爱你，为什么还要安排我们再见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想到在红雨中纷飞的桃花，我不由想到自己的处境，影遭碧水潜沟引，风妒红花却倒吹，我和楮石聊起桃花，楮石说自己小时候只顾在树上摘桃子吃，其实一直在盼着花落。“你怎么能这样？真够残忍！”我说。
　　 “那又怎样？俺农村不富裕嘛！”楮石开始说方言。
　　 我不再说话，有什么办法呢？和深爱的人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谁，能够安抚我流泪的心？
　　 结婚，我一定要结婚。
　　 傻，或许更多的人会这样评价我。
　　 只是想，若是时光倒流，我该对沫沫说上同样的话：沫沫，我爱楮石！也许我和楮石将会是长亭短亭十八相送的那两个人，想到这个世界上谁不想把喜欢的东西占为己有？而沫沫，沫沫拥有的东西太多：物质，亮丽，欢笑……我却不能，只把一份悠长的思念写成一首经典小诗，挂在桃花绽放的枝头，在春天的阳光下，与影影绰绰的记忆一起放大成一片一片地离愁，缠绕起一潮一潮的情愫，欲说还休的刻骨铭心。那时候我实在羡慕桃花，明媚、绚烂，零落成泥时，亦能有不离不弃的追忆。
　　 我常常奔波于学校和图书馆，唯有书籍，才能让我忽略楮石，忽略自己。每天，我都在厚厚的名著中放逐自己，如果连同自己心爱的人都可以拱手相让，那么我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我就要结婚了，楮石。”那天在学校门口，我再一次看见了横穿马路来到我面前的楮石。
　　 “是吗？这么快！”他楞了一下，笑了笑。
　　 他从包里拿出一盒光盘给我，我自己刻录的，送给你。
　　 “什么呀？……”我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狂跳的心，我的心狂跳不已。
　　 “我自己唱的歌，你带回去听。”我伸手去拿，楮石的手就要和我的手碰在一起了，我猛然缩回手，我想到只有沫沫的纤纤玉手才能握他的手，心里竟莫名的懊恼起来。
　　 楮石满怀爱恋地望着我，重新把光盘递过来，“收下，好吗？”
　　 我想生活里如果有花香飘过，如果有清风吹过，那一定是楮石站在我对面的时候，只有当初的深情渐变为最后的感动，我才相信结婚的念头是多么不切实际，我已经答应林源要嫁给他，我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好的，谢谢！”我用一种欢快的神情迎上楮石的目光，心里依然有万分的不舍，我不是沫沫，我懂得用笑容掩饰内心的悲伤。
　　 风起的时候，我一个人听完了楮石录的那首歌，我恍惚地坐在电脑前，我已经无法找到一种合理的方式，把自己的烦恼坦白与人了。
　　 无数的夜里悄悄地思念你
　　 迟到的风里系着你
　　 每页的日记里轻声地呼唤你
　　 醒来的梦里在哭泣
　　 想说爱你并不是很容易的事
　　 那需要太多的勇气
　　 想说忘记你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我只有伫立在风中想你
　　 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走了
　　 这段时间又多添了一段我对那些好日子的回忆
　　 想要对你说，回来吧，我依然爱你……
　　 繁华尽在，我亦不能。沫沫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和她争，想着伤春时桃花凋零，美若蝶飞，而世上多少轮回，尚不能凭借蝶的双翅逍遥一生，何况是我。唯有，流千行泪，换楮石一生一世的幸福。
　　 一个月后我果然结婚了，嫁给我的同事林源。除去自己最爱的那一个人，我只有转身去珍惜那个说爱我的人。
　　 蜜月回来，沫沫告诉我：她和楮石分手了。
　　 “他这个骗子，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他的家在农村，母亲有病，还供着弟弟妹妹上学，我一直喜欢他唱的歌，可他从来不肯单独唱给我，有什么了不起，我练了那么多年的声乐……”
　　 “沫沫，我早说过，爱就爱他的全部，爱他的清贫和无私。”我郑重地告诉她。
　　 “可是爱情和婚姻是不一样的，你说的这么好，你怎么不嫁给他？如果在梦想和现实之间选择，我相信所有的女孩都会选择后者。
　　 “沫沫你错了，如果不是你说的爱他，我会的——”我一时泪光汹涌，林源过来将我带走。
　　 我和沫沫的友谊从此画上了句号，一对牵手嫣然而笑的女生，在心里依然会有千沟万壑般的隔阂，有人因为友谊而放弃了爱情，有人因为爱情而放弃了友谊，我和她，从此把友谊冰冻起来，用虚伪和敷衍重复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当生活的平凡单调磨损了我们的意志，世俗功利渐渐淡漠了我们的心灵，当时尚扑面而来，潮流随风涌动，城市文明呈现给我们的生活太过精致，人们反而更加怀念粗糙简单的生活。当人们的笑容里不再有真诚和善良，但生命中，依然会有一些爱，一些人，像风雨洗礼过后的泥土，先被冲刷，然后渐渐沉淀，最后融入我们的生命。那些记忆，即使我们苍颜白发时，也依然会深深地记的，默默地爱着。那些过去的事情，常常会温暖我们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