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情

摘要：易曰：时有否泰，用有行藏，一时之制，反而为用，一时之吉，可反为凶。天道无常，世事如棋是也。 【情深缘浅，咫尺却若天涯远】
　　
　　 我是刘邦的妻子，大汉朝的开国皇后，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剥开金灿灿的华丽外衣，我只是个女人，一个渴望着爱和被爱的女人。
　　 天下间的女子都羡慕我无上的尊贵和荣耀。但没人知道，我渴望的，其实只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平凡生活，有一个热了为我扇风拭汗，饿了同我分食一碗粥的男人。
　　 曾经的我，布衣粗食一门心思为着生计忙碌操劳，可心里却是充实安乐的。大秦暴虐民不聊生以致战乱四起，刘邦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抗秦义军中，作为他的妻子，我毫无理由地佐助他平定天下，等待着硝烟散尽，我们重返家园的那一天。
　　 金戈铁马战事风云变幻。刘邦，终于得偿所愿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高不可及的帝位，封我为后。依然那般熟悉的眉眼，言语温和，可我隐隐觉得，好像有些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当射死了韩信杖毙了萧何追杀了张良后，生性多疑的他对我这个发妻虽说客气周到，言语里却总是透着股子生硬疏离的味道，夫妻之间生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我愈发的谨言慎行，尽心尽力地辅佐，给他营造一个安宁祥和的后宫，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项羽的祭日，每年到了那个时刻刘邦总是郁郁寡欢，心情格外低落，喜欢一个人独处一偶。我一直以为，他的诸多感慨是为着乌江自刎的项羽，惺惺相惜。
　　 待我找到他时，已是烂醉如泥，醉梦中，亦是满脸的落寞。不忍和怜惜瞬间充溢了整个胸腔，心中的柔情无限延伸。高高在上如他，也只是个孤寂的男人。
　　 我猜想刘邦不会喜欢被人看见他睿智威严的仪表下藏着的真性情。摒退随行宫女，我拧了温热的毛巾，细心地为他擦拭脸上的秽物。那张高深莫测的面孔褪去了伪装，露出我所熟悉的无辜模样。那一刻，恍惚又回到了草庐，我们只是简单的农家夫妻。
　　 可是，在我的心柔软成了一汪春水之时，刘邦的嘴里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叫出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那个乌江边为项羽殉情的女子，虞姬。
　　 他说，最先遇上她的，是他而不是项羽。彭城街头那回眸一笑，生生地刻进了心坎里，终身难忘。他说，他为了她费尽心机夺得天下。可是她宁可陪着狼狈兵败的项羽一同赴死，也不肯正眼瞧上他一眼。
　　 他说，她是他心底永远不可弥补的缺憾。
　　 股苍凉悲哀的情绪裹住了我。他的客气疏离不是疑我，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笑我与他结发，虽尊贵为后，在他的心中的分量竟同路人甲没什么两样。
　　 长夜漫漫，东窗发白之际我已有了决断，召来内侍颁下广招秀女入宫的旨意。天下大统百姓安居，皇族兴旺才可定国安邦。对诸大臣们我如是说，对刘邦我亦如是说。
　　 瞬间明白了所有，心拔凉拔凉的，一
　　 满朝文武无不歌颂我雍容大度的母仪之风，淡淡一笑，我开始着手为刘邦选秀纳妃。再痴情的男人也敌不过活生生的美色诱惑，软玉温香终会消磨掉他眼中的锋芒和阴翳，倾国倾城的虞姬终其只是个褪了色的影子罢了，哪能比缭绕鼻尖的处子之香。
　　 那日雨后初霁，如洗的阳光跳跃在窗棂上，干净明媚。御花苑里想必已是春色满园了吧，我一时兴起，想出去散散满心的霉气。
　　 远远地，就听得清脆的琵琶声传来，夹杂着女子清越的歌声。
　　 烟雨蒙兮花又开，春风吹上小楼台。我的家，在世外，总有雨伞等着你······
　　 歌声婉转清扬若清泉在石上流淌。见我听得入神，随侍的茯苓了然于胸地告诉我，这是前些日子新册封的戚夫人在唱歌。只因听旁人赞她眉目有几分神似已故的虞姬，就跟花痴似的常常抱着把老旧的琵琶吟唱楚曲。茯苓撇着嘴说，她这是东施效颦呢。
　　 我的心中突起一阵烦闷，眼前灿烂的阳光忽然觉得明晃晃地刺目，风中摇摆的迎春花入眼亦是招摇轻浮。刘邦必对这位会几首楚曲懂得搔首弄姿的戚夫人宠爱得无以复加，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向行事低调谨慎的刘邦，望向柳树下舞姿婀娜明眸善睐的戚夫人，紧皱的眉头舒展了，眼里散发出失而复得的惊喜光芒，脉脉含情。戚夫人广袖轻舞，欲抱琵琶半掩面，在刘邦宠溺火辣的目光中娇羞不胜，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一旁侧立的我，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自此君王不早朝，夜夜笙歌舞不消。而我，未央宫中听春雨，点滴霖霪，冷冷清清到天明。
　　 刘邦的冷漠寡情令忠心耿耿的茯苓愤愤不已，而我只是摇头苦笑。没有谁会比我看得更加透彻，刘邦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神似虞姬的女子，沉寂的心弦被悄然拨动，压抑的情感自是无所顾忌地喷薄而出。一个死去多年的影子我尚且斗不过，更何况一个一笑百媚能歌善舞的美娇娘。此时有谁可以与她争宠？
　　 沉默只是息事宁人，并不代表我懦弱可欺。佳丽三千，戚姬已独占了万千宠爱，可不该贪婪地将心思动到我皇儿的太子之位上。满朝上下到处是我的心腹眼线，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傍着刘邦这颗天子大树，就当真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当刘邦在她的软语娇哝挑拨下对盈儿日渐厌恶，终于动了废太子的心思。张良暗地里为我献计，将连皇上都请不动的“商山四皓”请来成为太子的宾客，刘邦才无可奈何地打消了念头。我冷冷地看着戚姬那张因恼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优雅地扬起唇角。这就沉不住气了，我们的反击才刚刚拉开序幕。
　　 刘邦因旧疾复发不日驾鹤西去。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源自我的巧妙安排。
　　 我下令将戚夫人的手脚全部砍掉，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然后丢进粪池里。我恨她那酷似虞姬的眉眼和舞姿，我恨她恃宠而骄，我恨刘邦倾注在她身上的万千宠爱，即使她只是一个替代品。我不介意史书上会记载我是个多么恶毒无情的女人，只想把满腹的委屈愤恨狠狠地发泄出来。
　　 看着粪池里制成人彘的戚夫人，我笑得花枝摇曳。泄愤之后，我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有满心的空虚疲惫。
　　 夜幕西沉，我靠在软榻上打了个盹。梦里，一个美丽出尘的女子向我走来，眼里尽是怜悯。她叹息着说，天下尽在你的掌中，可你又真正得到了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我就是知道，她，就是虞姬。
　　 我想出言反驳，却猛然从梦中惊醒。窗外月朗星稀，月凉如水，夜风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肌肤。
　　 她说的对，我虽拥有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依然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女人。
　　
　　
　　 【世事浮云，人间自是有情天】
　　
　　 作为一个谋士，我自认为学富五车才智过人，天下无人可以匹敌。鸿门殿内自信满满地要求与范增对弈，即算是思路严谨，攻守有序进退有方，可依然被范增胸有成竹地以雷霆万钧之势连败我四局。
　　 棋逢对手，我只能仰天长叹一句，既生增何生良？
　　 不甘心折戟沉沙，最后一局棋我兵出险招，成功地反间了项羽和范增，助刘邦得了天下。可当我在马背上仓皇逃亡的时候，才明白自己低估了范增缜密的心思。亡羊补牢，仅仅靠锦囊里寥寥的几句反间话，在死后亦是轻而易举的置我于狼狈的境地。若果不是吕雉暗中报信救了我一命，恐怕我早已万劫不复。
　　 我蛰伏在鸿门殿里数年，苦苦思索那副未完的棋局。眼前浮现范增沟壑纵横的脸花白的头发在凛然的气流里微微颤动，以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淡淡地问我：
　　 张良，我再问你，你我非要对弈不可吗？
　　 是的。哪怕是现在，多年后仍无法化解他那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棋局，遭刘邦猜忌追杀，我也依然坚定自己的信念。
　　 不遗余力地助刘邦成事，得来的结果却是他翻脸无情地启动杀机，令人齿寒。九死一生的我耿耿于怀，暗地里为吕稚出谋划策，弑君之罪在我眼里也不过尔尔。
　　 在刘邦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我去问他，这是你要的结局吗？
　　 看到我，刘邦如土的脸上有了稍许颜色，眼底波涛汹涌，涌动着晦暗难明的情愫。他说，自从踏进鸿门殿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和猜度。他的隐忍让他成为最后的胜者，可为之付出的代价是：失去能力，相信任何一个人。
　　 我只能喟叹，范增洞若观火。鸿门殿内芥蒂已生，他只是在刘邦膨胀的私欲里悠然地点了一把火，给了他一个启动杀机的理由。
　　 范增、韩信、萧何、项羽、虞姬、龙且、项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最初的鲜活，到支离破碎，沉重地跌落心底，成为我解不开的死结。
　　 繁华喧闹的都市至偏僻幽静的小山村，我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天道无常还是有常？我在寻找，一个正确的答案。
　　 路过村郊野地一个打尖歇脚的小茶棚，我看见一张朴实诚恳的脸，是我所熟悉和胆寒的容颜。曾经桀骜坚毅的眉眼打磨得温和敦厚，暴戾的杀伐气息荡然无存。他，竟然对一群贩夫走卒低下了，即使四面楚歌做困兽斗也不肯低下的高傲的头颅，露出自然而轻松的笑容，眼神是那么的干净和坦然。
　　 我不敢相信，这个看来木讷憨朴的庄稼汉子会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豪杰，而一身粗衣布衫正拿着手帕为他拭汗的素颜女子是那个舞姿翩若惊鸿的虞姬？他们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的淡然和满足。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有些糊涂了。当日在乌江边他们双双倒在血泊里的情景我可是瞧得清楚分明，刘邦伏卧在他们身边痛哭流涕的悲痛可没有丝毫惺惺作态的成分。
　　 待众人散尽，我缓缓走向那个正收拾着桌椅碗碟的男子，那等端茶倒水的粗话他竟做的手脚利落，得心应手。
　　 拨开迷雾，这一切原来都是范增的安排。他知道项羽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才在项羽身边布置了那个锦囊，不是要与我同归于尽，而是为了迷惑刘邦，转移他的视线，好让投靠刘邦的项伯安全地转移项羽和虞姬的“尸体”。
　　 范增，他不仅仅是项羽的军师，还是项羽的“亚父”。他深深了解项羽的性情，当无力劝其回头，只有让他撞破南墙，绝地逢生之后，自会明白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
　　 易曰：时有否泰，用有行藏，一时之制，反而为用，一时之吉，可反为凶。天道无常，世事如棋是也。我仿佛看见范增安然地撸着花白的胡子，悠然地讲说，世事变迁全都了然于心。
　　
　　 天道无常，人间自是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