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故事
作者: 方没没没没
时间: 2013-12-27
阅读: 16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是个很久远的事,不在歌舞升平的城市。 ——题记 1964年,正月十六,宜嫁娶。
这是个很久远的事,不在歌舞升平的城市。
——题记
1964年,正月十六,宜嫁娶。
秀凤镇首富的儿子孙良生少爷今天迎娶镇长的侄女绣云。镇上离的比较近的村民都赶来祝贺,孙府便在门外摆了二十多桌流水席。
说起秀凤镇,倒只是个四面环山的坝子而已。在云贵高原上,这样的小坝子倒也不稀奇。小镇四周是连绵的高山,在镇子东侧有条土路通往县城。路旁有湖,叫做瑞湖。湖堤上成排的垂杨柳,一到春天就婀娜多姿地在风中摇曳,别有风情。瑞湖四周是一大片田地。镇上的人们的饮水及灌溉用水,都是来自瑞湖。春天一到,小镇就是绿油油的一片,加之镇子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山脚薄雾轻漫,山顶杜鹃花红白紫交相争辉,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孙家祖上据说跟大理皇族有些渊源,自宋代起便居此处,到后来成了镇上的地主。建国后虽经过了土改,不过镇上一大半的土地还是孙家的。今日孙家少爷成亲,娶的又是镇长的侄女,自然来祝贺的人很多。虽说富家多败子,但孙家的少爷良生却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孝敬父母不说,在镇上也算得个才子。因此良生也是镇上众多待嫁女子心目中的良人。但也深知那样温玉一般的人,自己是高攀不上的,所以良生少爷成了亲,也并不太伤心。
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因为良生与绣云自小便认识,早就相互心生爱慕,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此,这桩婚事在门当户对的同时,也可真正地算得上是情投意合。
结婚后的一个月,成了绣云一生中最开心的回忆。
每天早上起来,和良生一起去镇上有名的袁先生家里听课。来去都要经过瑞湖,湖堤上低垂的杨柳,在清晨的薄雾里,娇羞得十五六岁的少女似的。晨风轻轻柔柔地吹来,吹皱一湖春水。良生牵着绣云,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温柔动人。绣云看着,就红了脸,心中洋溢的是满满的喜悦。就是这喜悦,以至于在以后的日子里,绣云想起良生时,总有一条杨柳低垂的湖堤,绿油油地铺开在她的脑海里。
每天傍晚从袁先生家里出来时,绣云都要说一句:“良生,又过去一天了。”继而又十分高兴地拉着良生道:“咱们去月光山上看日落。”不等良生回答就拉着良生一阵狂奔。良生边跟着跑,边还转身对送他们到门口的袁先生挥手再见。袁先生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慢慢走进家门。
良生和绣云爬到山顶时,正好可以看到日落。再一会儿,那大火球就一点一点地,滚下了山的那一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想到这句诗,绣云就觉得再也不能看日落了。良生总在这时说:“绣云,我给你画幅画吧!”绣云总是摇头拒绝。直到太阳完全下去了,两人才从山上下来,按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家。
二月十五那天,照样去袁先生家里听课。到了傍晚时,绣云倒没拉着良生狂奔了,而是中规中矩地跟袁先生告别。之后,是良生牵着绣云冲上月光山。正好赶上火烧云。绣云望着天边,一脸痴迷。良生在旁边,摆好画架,细细地观察着绣云,一笔一笔,认真地在画纸上描摩。
待绣云从痴迷中省过来时,月亮正从云层中害羞地探出半个头。良生也早已画好,收拾好画架坐在她旁边。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绣云情不自禁就哼起了歌:“小乖乖来小乖乖,我们说来你们猜,什么团团上天,哪样团团海中间……”唱到这儿便自己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良生也笑,笑过之后唱道:“小乖乖来小乖乖,你们唱来我们猜,月亮团团上天,荷叶团团海中间……”这下绣云笑得更欢了,边笑边说:“良生良生,你别唱了,月亮都被你唱得躲起来了,咯咯咯咯……”良生听着绣云清脆的笑声,心里一动,脑袋凑到绣云跟前,“吧唧”一口,亲在了绣云脸上。绣云的脸“噌”地一下,涨得通红,比傍晚的火烧云还要艳丽上几分。过了一会儿,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到良生怀里边哭边说:“良生良生,你一定要回来,我在家里等你……良生轻轻拍着绣云的背,说:“绣云,我一定早点回来。”最后是良生把绣云背回了家。
一夜无话。一夜无眠。
第二日,即二月十六。良生带着父母妻子的期盼,坐着马车,告别家乡,走上了求学深造之路。绣云一直送到镇子东侧。那里有一块石碑,据说是徐霞客游到此处时留下的,上面有二字——凤山,正是镇子背后所靠的山。直到良生的马车消失在眼前,绣云才转过身,跪在那石碑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开始的两年良生每个月都有书信,说的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可每次收到信,绣云都欢喜上大半日。公公婆婆深知绣云内心的苦处,倒是每一次的信都让她先拆看,看过后也让她保管。
就这样过了两年,良生都没回过家。
到1966年的时候,全国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运动。孙家的成分是地主,首当其冲成了被批斗的对象。孙家两老劝绣云离开孙家回娘家去,绣云的娘家在解放战争中立过功,成分很好。绣云只跪下平静地说:“良生不在家,做媳妇的自是要替他陪着父母。”而后,常常跟公公婆婆一起,被拉到大街上,被人用烂菜叶扔,甚至被人吐唾沫,有时被抽打。二老受不了折磨,双双上吊自杀。绣云亲手埋了二老,偷偷找到良生的姐姐,早已嫁作人妇的良青。可这非常时期,良青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也不敢收留绣云,只给了她一点钱,让她逃的远远的。
绣云想去找良生,可还没出得小镇,就被人抓了回来。可是家已不再是家,孙家祖宅已破落不堪,勉强可以挡挡风雨。绣云一个人住在里边,唯一陪伴在身边的,只有良生写回来的信。可这唯一的安慰,竟被说成是反动派的证据,要来抢了去。绣云不要命了似地跟他们抢,最后信保住了,眼睛也在挣抢的过程中被戳瞎了。往后的日子,想起良生,也只能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信,动作轻柔,像在抚摸命里的爱人。
而良生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被一个同乡告了密说他家里是地主,因此也每天都被人拉去游街。就在良生渐渐麻木时,从一个同乡处得知父母都已自杀,一时心如死灰。想到绣云,便想回家去看看她。可是回不去啊,绣云!故意顶撞,只求一死以解脱。然而只是被狠狠抽打了一顿,遍体粼伤地横在大街上。忽然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勉强睁开眼看看,原来是同班的女同学颜之,泪流满面,对他说:“良生良生,你跟我结婚吧,我爸爸会想办法把我们送到国外的!”良生嚅动了下嘴唇,想说我家里有妻子在等我。可喉咙火辣辣地疼,发不出声音来,挣扎了下,却昏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在颜之家里。等到养好了伤,便与颜之一起,被送到了香港。颜之再没提结婚的事,两人仍然同学般相处。十年后,动乱结束。两人回到大陆,靠着颜之家里的关系,都进了铁路局。
良生开始打听家里的消息,可绣云与姐姐一家都搬走了,搬去哪里也无从得知。心灰意冷地回了一趟家乡后,便跟颜之结了婚。颜之,是个好女子,自己已耽误了她十年的青春。那么,下半辈子都陪着她吧!
良生在香港时学的就是铁路工程与设计的专业,成绩也十分优秀,在香港时也跟着导师参与过一些设计。因此,良生在铁路局里的工作十分得心应手,渐渐的也有了些名气,参加了很多比较大的工程的设计。这一次担任了主设计师,是从他的老家到省城。虽然不是很大的工程,却十分用心,并特意让铁路经过秀凤镇。
在一次实地考查时遇到了一个老乡。谈起了家乡,从老乡口里得知,姐姐一家与绣云在五年前回到了家乡。老乡叹着气说:“这孙家可真惨,两个老的不在了,小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只可怜了他家那个媳妇,瞎了眼无依无靠的,唉!”
良生始终没有跟那老乡说,自己就是孙家那个小的。直到铁路建成通车了,也没回家看过一眼。自己有什么脸面回去呢!只是开始失眠。妻子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良生想,还是告诉妻子吧!便原原本本把事情告诉了她。妻子听后,沉默半晌,道:“咱们,回家看看吧!”
回到家时,家里却在办丧事,棺木前的黑白照片上,是绣云年轻时笑靥如花的温婉模样。良生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直直倒了下去。
良青虽然二十年没见良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弟弟。此刻正从堂屋中走出来,见良生晕了过去,赶紧招呼人把他抬到内室。颜之也跟了进去。不一会儿,良生便苏醒过来了。什么也没说,现下也不是说的时机,绣云明日就要下葬,还有一些事要忙。良生醒来后,在绣云灵前默默守了一夜,颜之陪了他一夜。
第二日,是绣云出殡的日子。良生双手捧着绣云的遗像走在棺木前头,向着月光山走去。
丧事过后,才与良青说起了别后的事,心中百味杂陈。
良青说:“良生,绣云这些年,过的很苦,爹娘死后她去找你,可是被人抓了回来,双眼也瞎了。前些年我劝她重新找个人,可她只抱着你以前写的信说要等你回来。临去前,她说看到了月光山上的日落,真美。我便想着,把她葬去月光山上。良生,你……”却再也说不下去。
良生沉默。过了一会儿,哽咽道:“姐,谢谢你!”
良青道:“一家人,说什么呢!”
头七的时候,按照习俗,在堂屋里摆了一桌饭菜,一家人都早早入睡。良生却没睡,在家门口坐了一夜。颜之劝他,说:“良生,你这样,会让她记挂着你,投不了胎。”
良生说:“颜之,我只想见她一面。”四十多岁的男人,边说边流了满脸的泪。
颜之没再劝,自己去睡了。
可是守了一夜,只能失望。
绣云下葬一个月后,按照旧俗,要到她坟头上祭拜。颜之和良青一起,把水果一类的祭品摆在墓碑前,良生在旁边烧纸钱,姐夫则在一旁,用一把弯刀和一把斧头相互敲击以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边敲边念道:“弯刀斧子响,小贼别来抢。”良青的一双儿女也跪在一旁边烧纸钱边说:“舅母,舅舅来给你送钱了,你在那边不要小气,尽管花,不够了我们再来给你送……”
祭拜完毕,良生说:“颜之,你和姐姐姐夫他们先回家吧,我想在这儿,多陪她一会儿。”良青想说什么,被颜之阻止了。然后一家人朝着山下走去。
夕阳西下,夜幕渐临。良生坐在绣云坟前,恍惚间似是回到了分别前一天傍晚。耳边似有女子婉转的歌声飘过:“小乖乖来小乖乖,我们说来你们猜,什么团团上天,哪样团团海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