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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种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2-28 阅读: 22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在我六岁那年的大雪飘飘的冬天,我远逃关外的二爷爷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东北回到了他阔别十余年的老家。  二爷爷带一身白雪推开那扇黑漆老门,扑

一、
   在我六岁那年的大雪飘飘的冬天,我远逃关外的二爷爷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从东北回到了他阔别十余年的老家。
   二爷爷带一身白雪推开那扇黑漆老门,扑通一下跪倒在他的亲娘我的老奶奶的像框前老泪纵横,他像一头老牛一样哞哞半天,终于哭出了长长的一句:“我那亲娘哎——”我的爷爷站在旁边浑身打颤,骂了一句“狗日的你还知道回来!”却身子一反扑倒在二爷爷身上,二人一起抱头痛哭。
   忽然,从二爷爷怀中传来一声嫩嫩的狗叫,这让大家大吃一惊。二爷爷轻轻推开爷爷,用手抹了一把老泪,解开黑皮袄,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肉东西来。大家定睛一看,才弄清原来是一只通身黑毛的小狗。
   爷爷说这是哪里来的狗日的东西?
   二爷爷止住了哭声说,这不是狗,是狼呢。
   狼?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奶奶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到了炕上。二爷爷就断断续续的讲述了这样一个听起来颇有点玄玄乎乎的故事。
   二爷爷说大约四个月前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二爷爷半夜起来迷迷糊糊的小便。这时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呻吟的声音。说到这里,二爷爷加了一句说,那时正是狗日的狗发情的季节,村头野地随处可见交缠在一起的狗东西。二爷爷就猜想不知是谁家的公狗来和他家的那只母狗干好事呢。二爷爷说他解完手转身的时候无意中一瞥,突然吓得他大叫一声。他说你们说我看到了什么?我们瞪大了眼睛问:看到了什么?二爷爷却瞪大了眼,把头低下来,于是大家都把头围过来,他用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说:是狼!那狗日的东西是狼!那两只狼眼绿莹莹的放光,像两只手电光!呀!大家都惊嘘了一声。爷爷摇摇头,有点不信,怎么能是狼呢?不会是狼。二爷爷却瞪了,是,是狼,我看得清清楚楚。二爷爷说他大叫一声喊醒了大国和大民。(他的两个儿子),每人抄起一一个棍子抡了过去。那狗日的秽物,二爷爷嘿嘿笑笑说,还缠在一起哩。二爷爷哧哧吸口气,好像很遗憾。
   几个月后,就生下来了,二爷爷说,就生了俩,一公一母。二爷爷用手摸摸炕上的黑东西,这是个母的。于是,大家就都把目光投向刚才这个小东西。它两只耳朵直立着,果真像狼,可除此之外,就是一条狗呢。
   正宗的狼狗!狼狗崽,稀罕物!
   二爷爷有点激动。二爷爷说这事只听老辈人说过,可却偏让他碰上了,这是命呢!说完二爷爷哧啦哧啦的抽烟,满脸得意。
   起个名吧。二爷爷说。父亲说,叫它黑狼吧,看它通身纯黑,又是狼种。爷爷说,不中,咋能叫狼呢,狼狼的都喊生了,叫黑虎吧。
   二爷爷点点头,于是,黑虎就喊开了。
   二、
   一年的光景,黑虎就长得像一只小牛犊了。
   “这是正种的狼狗呢。”父亲逢人就夸,夸了还要讲一番关于黑虎的父亲母亲的故事。于是就有人说不信,“吹吧?哪有这样的事?”
   “不信?“父亲急了,”不信是王八蛋!”
   于是,许多人就说,信呢,这狗果然威风。父亲就觉得脸上光彩四射。父亲就唤:黑虎,黑虎,过来。黑虎就乖乖的跑到父亲身边,像个听话的孩子。父亲又说,黑虎,嗖,嗖。黑虎就箭一般的冲出去,叨回一只山鸡或山兔来。
   父亲就哈哈大笑。周围的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我与黑虎更是形影不离,天天和它在山里疯跑乱蹿。傍晚回家的时候,我们常常能带回一野兔或者一只山鸡来。我们便能常常吃上肉了,而父亲便喝上二两烧酒,有点飘飘然了。后来,父亲剥兔子的技术也越来越高,它一刀子下去,割下兔子的头扔给黑虎,像一个大方的施舍者,并喊一句:“吃去吧!”
   真正使黑虎也使父亲露脸和骄傲的是赛狗大会上黑虎夺了冠军。这一下可真风光起来了。赛狗大会是我们山里的风俗,每年一次,旧历年底举行,得冠的狗要加冕成为狗王,而它主人也被称为狗协会主席,倍受尊敬,颇是风光。春节请酒,谁家的红白喜事,那嘉宾是少不了狗协会主席的。而一九八五年年底的赛狗大会是会被人们永远记住的,连同狗王黑虎,连同父亲,连同我。那是我记忆中最隆重的赛狗大会。山前的禾场上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赶集会一样涌过来。屺山乡二十三个行政村的二十三条狗将决一雌雄,场面宏大得有点像悉尼奥运会了。几声礼炮过后,伴随一阵哗啦哗啦的掌声,一个白白净净戴一副眼镜的大肚子的男人上台讲话。大家耐心的听他讲了一个小时的话,只听他从国际形势说到国内政治,又从改革开放说到屺山乡,最后他终于说到了狗。它一说到狗人们就开始给他热烈的鼓掌,我也使劲的拍巴掌,我盼他快点讲完,好让我黑虎参赛。他终于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讲完了话。狗赛由此开始。直到后来,我才从父亲的口中得知那个就是乡长,刚来的胡乡长,而一个始终扛着机子拿着棍子的人则是县电视台的记者。赛狗现场作为屺山乡的特色风俗是直播的。“狗上电视了”,我当时听到有人喊,上电视了呢。
   赛事很顺利。先是追山鸡,黑虎一跃而起出,在其他的狗还在寻找的时候,黑虎就已经叨回来了一只又肥又大的山鸡,接下来是追野兔、赛跑,一系列项目中,我的黑虎全是第一,它遥遥领先,一举夺冠。于是人群一片欢呼。我为我的黑虎欢呼,搂着它大跳。不知什么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大肚子又开始讲话,他仍然从政治形势到屺山乡经济作了一大场报告,最后他给黑虎颁奖,把一个大花环挂到黑虎脖子上,并和黑虎蹲在一起拍了照。他又和父亲握手,拍照,两个人和黑虎一起再拍照。最后这场大会宣告结束。后来的事情我就不大清楚了,隐约记得父亲坐乡长的小车去喝了个大醉,回家后吐了一地却只说一句话,乡长给我倒酒呢,乡长给我倒酒呢。
   第二天傍晚时分,就有人从县城回来说,黑虎上了电视呢,城里人都看到了。父亲就呵呵的追上去,问还看见啥?那人就还有大胜,大胜也上电视了呢(大胜是父亲的小名)。父亲就哈哈大笑,自言道:我上电视了,我上电视了,城里人都看见了呢。于是,三村五村都知道大洼村有一个上过电视的大胜,大胜喂了一条好狗,也上了电视。父亲的名声一时大了起来,成了当地的名人。果然这事又引起市面上里的注意,派记者下来采访,还给父亲和黑虎又拍了照,把父亲的话记到本本上。第二天晚上,村长就派人来叫父亲,说是村委会来了报纸,上面有父亲的照片,还有一大篇的讲话呢。父亲从村长家里回来时什么时分我已不知道,我只记得父亲又四处说村长请他喝酒,夸他为村里争了光呢。父亲把那张报道他的报纸奉若家宝,来了亲戚或别人来串门,父亲总要拿出来给别人看看。我当时只知道报纸上父亲搂着黑虎呵呵的傻笑,至于父亲的讲话,无非是记者生花妙笔把父亲说的黑虎的来历进行了玄玄乎乎的夸张。洋洋洒洒一大篇,颇具传奇色彩。
   于是,父亲就晃荡成村里的一个人物了。
   村里开会,末了,村长往往要问一句。大胜有啥意见呢?父亲就说,不意见,或者说我觉得怎么怎么好,村长就说好,按大胜说的办吧。再有谁家的红白喜事,那时少不了请父亲的,父亲照样把老掉牙的事胡吹神侃一番,却每次竟也都有有许多忠实的听众。我就看见父亲那一阵子红光满面,整日颇有些得意了。
   于是,就有人闻名而来,向父亲系条小狗。来人都毕恭毕敬,先递上好烟,有的备上贵重的礼品,甚至有的愿出贵金购买。父亲都照收不误,然后吸一口长烟,幽幽道:能不能留住要看你们的缘分喽。仿佛只有与狗接上缘的才有份。来人便在父亲的略微的傲慢中诺诺道:是,是,那是。
   父亲的形象一时高大起来。
   三、
   黑虎终于闯了祸。
   黑虎把书记家的(村长升为书记,原书记退了,村长职位空缺)大灰狗咬死了。
   消息是阿九传来的,阿九还没有进门就喊开了:涛子,你家的黑虎吧大牛家的(大牛是书记的宝贝儿子)大灰狗咬死了。我正在茅坑拉屎,提着裤子就跑出来了。父亲正在院中劈柴。我听见父亲问:杂九,你说啥?父亲的斧子抡在半空,盯着阿九问。阿九就又说了一遍,父亲的额上的汗就下来了。我拉了阿九就往村东跑,我不相信黑虎会咬死大灰狗。一向温顺如猫的黑虎,怎么会咬死大灰狗呢?我心里却暗暗祈祷:但愿这是真的,咬死了它真活该,大牛那个王八蛋仗着他爹当书记最爱牵着他的大灰狗欺负人,早该教训教训他了。等我和阿九赶到,果真见大牛在地上又哭又叫地打滚,而他的大灰狗脖子上流着血躺在地上已经断了气。我心里暗自高兴,吹了声口哨,和阿九带着黑虎跑掉了。
   进门就看见了咆哮的父亲。
   父亲一看见黑虎就变了脸色,拾起地上的木棍子抡向黑虎,黑虎嗷的一声跑掉了。
   那时的父亲正和书记拉关系,父亲想当村长。想当村长的父亲巴结书记还来不及,如今节骨眼上黑虎却闯了祸,父亲开始恨黑虎。
   父亲买了一大包礼品送给书记家回来时,我已经睡下了,我隐约听见父亲对母亲说:没事了,真把我吓死了。书记说等黑虎有了崽送给他大牛一个就行了。谢天谢地了。父亲长出一口气,说,得惩罚惩罚黑虎,饿它一整天。
   第二天,父亲果然把黑虎装在笼子里饿了一整天。然而,黑虎的灾难却是接踵而来。
   家里喂的鸡一夜之间少了两只,第二天在黑虎的窝旁果然发现了一堆鸡毛。
   父亲大怒:“狗日的东西,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连自家的鸡都吃!”
   父亲抡起棍子砸向黑虎,黑虎怪叫一声冲出了家门。
   黑虎一夜未归,我有些担心黑虎。
   鸡窝里的鸡又少了两个。
   父亲勃然大怒:“等它回来,宰了它个狗日的!”
   我为黑虎担心,心里也有点恨黑虎。
   傍晚的时候,黑虎一拐一拐的回来了,嘴里叨着一只猫一样大的黄鼠狼,扔到了鸡窝旁,黄鼠狼的嘴上还有干涸的鸡血了鸡毛。黑虎冲我吱吱叫了几声。我突然明白了,黑虎是冤枉的!
   我冲过去抱住黑虎的头,我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黑虎是委屈的。我看到它像一个孩子一样趴到地上,眼睛里露出委屈和不安。他伸出舌头舔着我脸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吱吱叫声,竟好像是安慰我。黑虎。黑虎。我在心里低呼了两声,紧紧地抱住它的头。父亲听到黑虎回来,拿了棍子冲出来,忽然看见地上的黄鼠狼,好像明白了什么。父亲扔掉手中的棍子向前凑了一步想亲近一下黑虎,黑虎却突然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父亲。
   父亲站住了,叹了一声,走进了屋里。
   我用纱布为黑虎包好了伤口,心里有些恨父亲冤枉了黑虎。
   但从此父亲却对黑虎没有了好感,常常骂一句:狗改不了吃屎,狗日的早晚惹出事来!
   黑虎也不再亲近父亲,见了父亲,本能的躲远点。
   四、
   黑虎怀上了。
   大约三个月以后的某个黄昏,那时候全村的槐花似乎同时开放,绿叶间的白色槐花如雪浪一般横卷枝头,全村沐浴在一种浓浓的香气之中。西边的天空中霞光四射,继而变得鲜红如血,染红了所有的槐花以及整个村庄。人们在惊叹着这一动人的景象时,我家的黑虎生了。
   黑虎只生了一只狗崽。
   这使我十分失望。我总以为它会生下一窝至少五六个小崽子来,但它只生了一个。
   这一只小狗和黑虎刚抱来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直直的耳朵,全体通黑。
   “又是一个狼狗呢。”父亲说,“可惜只生了一只,可惜!”
   已做了村长的父亲没忘记给书记儿子的许诺,所以,这几天里他照顾起黑虎来格外卖力。我虽然并不同意给那个小兔崽子,但父亲当家,我实在没有办法。我有些恨父亲。
   黑虎对父亲的殷勤似乎并不领情,我还分明看得出黑虎的眼神中怀有某种不安和敌意,也许它已预感到自己的孩子将被带走了。父亲把一块鸡骨头放在它面前。
   “黑虎,吃了它。”父亲说。
   黑瞧了父亲两眼又瞧了瞧骨头,一动不动。我过去把骨头重新放到黑虎的嘴边,用手拍拍它的头,说,吃吧。黑虎才叨起骨头,格格地嚼起来。
   父亲呆呆地看着黑虎,叹了口气。我看到父亲眼中透出一种无奈和憎恨,我有点儿害怕。
   “吱嘎”一声,一辆吉普车停在了我家门口。后面跟着一群孩子又喊又叫。早有阿九抢进门通知了父亲,说家门来了辆吉普车,快出去看看吧。
   正在忙活的父亲一听,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了出去。
   我看见胡乡长从车上走了下来,鼻梁上的眼镜一颤一颤的。父亲忙走上去先是“呀”了一声,接着赶紧迎上去把手在衣服上狠擦了两把,握住了那只白白胖胖的手。
   “哎吆吆,胡乡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呀。”
   “这哪里担得起,乡长,您快请屋里坐,快进屋。”
   父亲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冲母亲喊:“快,快沏茶,乡长来了。”
   乡长和一个文文静静的年轻人跨进了院子。父亲急忙拿了椅子用袖子在椅子上擦了擦,说,“乡长,您请坐,您坐。”
   戴眼镜的乡长瞧了瞧椅子,椅子上一摊白白的鸟屎已经干了,没有抹去,就说:“别忙乎了,不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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