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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烟

作者: 平凡的世界 时间: 2013-12-28 阅读: 28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1956年的春节。东方渐渐泛白,乳白色的雾,笼罩着山村,天地间一片模糊。白蒙蒙的雾点子,一阵一阵的翻腾,飘散,好像沙沙有声。田间、树木、房屋,都在

一、
   1956年的春节。东方渐渐泛白,乳白色的雾,笼罩着山村,天地间一片模糊。白蒙蒙的雾点子,一阵一阵的翻腾,飘散,好像沙沙有声。田间、树木、房屋,都在雾气里显出模糊的形象。鸟儿在百啭千鸣,却看不清它们玲珑的身影。随着迷雾的浓淡,景色变幻多姿,仿佛是海市蜃楼。雾,漫漫涨涌起来。远处,大雾弥漫,淹没了群山,只露出隐隐约约的轮廓。芳草青碧,翠林如海,苍黛凝重。雾慢慢淡了,颜色变白,像是流动着的透明体。
   被雾气笼罩的小山村,像一幅浓厚的水墨画美丽而又宁静。“喔喔喔”随着一声清脆的啼鸣,村子里的公鸡全都跟着叫了起来,这叫声很快连成一片。还在熟睡中的人们,被这一阵引吭高歌唤醒。家家户户都起床,点响了稀稀拉拉的鞭炮。霎时,村子里热闹起来。
   五嬢家的大门“吱呀呀”一声被打开了,她用手拨了拨眼前的刘海,将散落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起来,然后朝鸡窝走去:“让你们再叫,慢会儿把你们全都送人。”她打开鸡窝门,用手在里面一阵拨拉。“咯咯……”鸡窝里乱成一锅粥,她用力拽出一只大花公鸡把它摁倒,用脚踩住它扑闪的翅膀,然后将它的双脚,用一条布带牢牢的绑住。
   “妈妈,我们几点去姨娘家?”五嬢把手里的鸡往旁边一扔,望了望宝贝儿子青松说:“快去洗脸,咱们马上就走。”青松嘴里答应着,高兴的跑一边去了。五嬢重又蹲在鸡窝门口,从里面又拽出一只老母鸡,绑结实了它的双脚,然后往那只公鸡身上一扔说:“你龟儿子再喊嘛,咋个不叫了呢?”两只被捆了脚的鸡,悄悄的歪躺在地下。五嬢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朝家里走去。
   青松背着装有两只鸡的背篼,和母亲一道朝村外走去。“五嬢,过年好!走人户哦?”一个去外乡串亲的女人领着家人,在和母亲打招呼。五嬢一脸的笑容:“是啰,今天去我六妹儿家。”这里的习俗是:初一和初二在自己家里过,初三开始走亲戚。五孃的男人是个木匠,前年他去山里给一户人家打家具,在下午回家的路上,天突然下起大雨,他失足落入山涧身亡。大儿子前年分家另过,住在离他们二里远的地方。
   俩人来到一个坡上,母亲在下面等候,青松朝一户人家跑去。他推开木门往里面望去,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个小窗口透着一点光亮。他对冒着热气的厨房喊:“哥哥!嫂嫂!”听见喊声,一个皮肤白嫩,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背着一个小娃从里面走了出来:“青松,做啥子?有事么?”青松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看了看:“哥哥呢?妈妈说喊你们一起去六孃家。”
   青松的嫂子用双手拍打着身后的孩子:“我们去不成了。昨天晚上不知道哪来的野猪,把地头拱的稀烂。你哥哥收拾去了,你跟妈妈先去,我们改天再去啊。”听完嫂子的话,青松点头说:“好嘛好嘛。那我走了。”说完拉上门走了。青松的哥哥比他大四岁,前几年结婚后,家里地方太小,所以,他们就在这坡上盖起了自己的小家。嫂嫂是个很温和的女人,青松从没看见过她生气。也许是这一方富饶柔和的土地,造就了她的性格吧。青松这样想着,来到了母亲的身边。他背上背篼和母亲朝下一个乡村走去。
   走在晓雾未散、炊烟袅袅的山村里,到处是鸟的叽叽喳喳声,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青青的禾苗,迎风摇摆,一片片竹林枝叶繁茂。一条山边溪流,淙淙不断的流着。这时东方有了一丝圆圆的亮光,那是太阳正在破雾而出,它像一位羞答答的少女,慢慢的挣脱着地平线。她的脸由淡红色变成了橘红色,仰望着它有点儿耀眼。过了一会儿,太阳终于跳出小山坡,向地面射出今天的第一缕阳光。
   远处,一排茅草屋坐落在一片竹林前,院子里摆了好几张黑红色方桌。炊烟在楼顶袅绕,腊肉的香味从屋里飘出。一个身穿碎花薄棉袄,双手抓着大辫子的姑娘,从屋里跑了出来。她拉着五嬢的胳膊甜甜的说:“五嬢过年好!哥哥过年好!”青松看着她乐呵呵的,他赶忙取下身后的背篓递给五嬢。接过青松递过来的背篼,五嬢笑着说:“芸芸乖女儿,过年好!”
   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嘴里喊着:过年好!从屋里跑了出来。把他们迎进屋里,喝完糖水荷包蛋。青松拉起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芸芸,朝屋后的小山坡跑去。
   望着两人跑远的背影,五嬢和芸芸父母相视而笑。五嬢拉着芸芸妈的手说:“幺妹,恐怕我们就要做亲家了。”“好嘛,我高兴得很。”芸芸爸嘴里吧嗒着水烟说:“亲上加亲,好好好。”
   青松拉着芸芸的手一路跑到小山顶,他们来到一片竹林里松开手,蹲在地上气喘吁吁。片刻,青松从后面抱起了还在那里气喘的芸芸,俩人一起倒在了软软的青草地上。
   阳光透过竹叶,散散的照下来。他朝芸芸伸出双臂,她害羞的站了起来,然后朝家的方向跑去。青松跳起来,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她。俩人重新倒在地下,这一次他没有松手,他把着她压在草地上,不停的亲吻着。天上的白云离他们远去,芸芸在他的身下颤抖的说:“哥哥,我好冷。”青松抱紧她说:“我们马上就回家。”
   芸芸虽然早已经爱上了,比她大三岁的表哥。但是,她还是头一次和一个男人,这么亲密的接触。此时,她浑身就像被过电了一样,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在这个16岁的春天,在这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她把自己的初恋连同少女的贞洁,一同献给了一直深爱她的表哥。
   过后青松为她整理好衣裳,把她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脸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婆娘了。”芸芸不知什么原因,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泪水从她乌黑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青松感觉到了她在流泪。他捧起她的脸说:“妹儿哭啥子嘛?是不是不想做我的婆娘?”芸芸摇头哭着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子,就是害怕。”轻松搂紧她:“不怕不怕,我回家就给妈妈说娶你。她好爱你,你晓得不?”芸芸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青松把她从地下拉起来,为芸芸擦去脸上的泪水,爱恋的说:“看嘛,一张好看的脸,像花猫儿了。大过年的,再不许哭了,笑一个给哥哥看。”芸芸望着他笑了一笑。
   俩人下山后,已接近午饭时间。从各个村子来的亲戚,都站在院子里准备吃饭。他们和大家打完招呼,大舅家的小儿子来福走了过来,他对青松说:“我过几天就要去青海了,你要是想去,咱们一路。”青松看看了旁边的芸芸说:“去那里做啥子嘛?”二姨家小山说:“莫去。听说青海那个地方,刮好大的风,能把人吹到天上去,冬天能把人冻死。”来福喝了口水道:“乱说。青海有好多人,人家咋个没有冻死呢?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是受够了。反正你们不去,我也要去。”
   听完来福的话,青松和芸芸的心里荡起了涟漪。他们躲在一边商量了好一会,最后决定,过几天和来福一起去青海上班。想起就要远走他乡,俩人激动不已。吃饭的时候,他们偷偷的窥视着对方,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回家的路上,青松对母亲说出了,要和芸芸一起去青海上班的事情。没想到母亲浓眉一挑高声说:“瓜娃子!哪个要你带她一起去,还没过门。就算是姨表妹儿,她也是别个的女。实在要去,你就和你的哥哥去。出门在外,他还能帮你。”青松听完母亲的话,心里面闷闷不乐。不让他带芸芸一起去,他开始打退堂鼓。
   路过哥哥的房子,在门口的嫂子看见了他们:“妈妈,青松,你们走人户回来了说?”他们走进哥哥的家,母亲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递给站在他们面前的几个小娃。然后对青松说:“去地里把你哥哥喊回来,我有事情要给他讲。”
   听完母亲的话,哥嫂都很兴奋,他们也要去。他们的情绪感染了青松,他想自己先去那边,等啥都安排好了,再来接芸芸也不迟。
   经过十几天的辗转颠簸,他们一行六人来到了青藏高原。这是个冰天雪地、土地荒芜、封闭落后的地方。他们站在人烟稀少,连住户都没几家的大街上,心里面不是滋味。
   镇上秘书接待了他们,经过好几个月的培训,因为青松识字年纪又小,留在学校后勤管理伙食,其余几人全分到了地质队。有了固定的工作单位,青松迫不及待的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半个月后,这封信落在了,被家人关在小屋的芸芸的手中。读完青松的信,芸芸哭成了泪人。原来,自打青松离开家乡后,芸芸就有了妊娠反应。她万万没有想到,就那一次和青松亲密的接触,自己就会怀孕。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是最打击未婚女人的,她瞒着父母用布带勒紧肚子。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任何办法也挡不住她隆起的肚皮。母亲早已经注意到了她,在父母的质问下,她不得不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她不敢出门,怕遭到乡亲们的白眼。很多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趁家人不注意,跑到河边寻短见,都被人发现拖回了家。从那以后,父母怕她出意外,就把她关在屋里,吃喝全是母亲送进去。
   芸芸的家人找到了五嬢,给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她也着急上火没一点办法,如果在早期,芸芸把这事告诉她们,也许他们还有办法把孩子打掉。但是,现在芸芸都六个月了,只能把孩子生下来。五嬢风风火火的跑到妹妹家里,把关在小屋里的芸芸接回到自己的家中。她要好好伺候这个还没有过门,就要给她生孙子的芸芸。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一天的深夜,天下着小雨。在青松以前住的小屋里,放着一盆红红的炭火。床上躺着极度虚弱,大汗淋漓的芸芸。五嬢和接生婆蹲在床尾,对着两腿不停颤抖的芸芸喊:“再加把劲就生出来了。来呀,使劲。”芸芸咬着嘴唇,双手撕扯着快要被她抓破的粗布床单,她用尽浑身力气,终于将胎儿分娩出来。“哇哇哇”婴儿的哭声,在这淅沥沥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五嬢用小褥子把孩子包裹好,抱在怀里说:“小冤家,你小声点哭行不行。”芸芸抬起一张苍白的脸问:“五嬢,生了个啥子?”五嬢抱着孩子走到她的床前,递到她的面前说:“是个女儿。”芸芸摇着头躺了下去。突然,她感觉肚子又是一阵巨疼,她忙喊:“好像又要生了。”
   五嬢和接生婆赶忙跑过去,不一会一个男婴生了出来。五嬢的怀里双手一边抱着一个,她把两个孩子放在芸芸的枕头上,自己跑到厨房,给芸芸打了十个荷包蛋。她双手捧着大瓷碗来到芸芸的床前,开心地说:“谢谢女儿,你看看你多会生嘛,一次就生够了,你现在儿女双全。”
   刚生完孩子的芸芸,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抽空了丝的蚕,只剩下一只躯壳。她双手接过五嬢递上来的碗,眼泪哗啦啦的就流了下来。她的心里有喜有悲,有乐有愁,她端着大碗合着眼泪,瞬间把十个荷包蛋吃进肚里。
  
   二、
   农历四月间,太阳开始变得有了热力,大地显得柔和了许多。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泛着青色,田野上的小草都发出了嫩芽,小鸟在树丛中发出欢愉的啁啾。只有农村那准备耕种的地,让人感觉夏天还没有真正的到来。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青松来单位一年了。他进步很快,单位领导很器重他。除了让他管理食堂外,还给他一周安排了好几节课。在单位上班的青松,比在小山村里见识得多,听的也多。此时的他,知道近亲不能结婚,会影响下一代。他的心里很愧疚,为自己从前的无知感到羞愧。
   这一天的午后,青松开着拖拉机,从农场拉了满满一车土豆回单位。他把车上的土豆卸完,然后走进办公室拿上语文书,准备去上课的时候,门卫李大爷跑了过来,他将一封青松的家信,塞在了他的手里。读完芸芸写的结结巴巴的来信,青松如五雷轰顶。
   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如今铸成了大错。这两个孩子长大以后各方面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那一节课,青松不知道是怎么上完的,他只知道下课后,他感觉自己对不起学生。他在心里想:哪天一定要把这一节课补上。
   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并要为之付出终身的代价,青松难以接受,他无法找借口原谅自己。经过一夜的痛苦思索,他不得不承认事实,接受事实,将自己从痛苦中拯救出来。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就算在自责中度过,惶惶不可终日,又能如何?世上买不到后悔药,谁也不能改变过去,对自己的责怪只能加深痛苦。别给自己套上枷锁,把自己搞的疲惫不堪,丧失生存的勇气,放弃了希望和上进心,放下包袱给自己解压,“人生如梦亦如烟,缘生缘灭还自在。”
   在地质队上班的哥哥,这一天来到青松上班的学校。望着黑瘦了很多的哥哥,青松心里很难受。哥哥告诉他说:“我准备回家,再不干了。你呢?”青松说:“我在这里干得挺好的,要不你先回家看看,过一阵再来吧。”哥哥说:“我已经给领导打过招呼了,那个地方太苦,我干不了。再说我也好想家,受不了。“哥哥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青松安慰了哥哥两句,想着自己应该和哥哥一路回家,看看母亲和孩子们。他去单位请了十几天假,和哥哥一道,踏上了回家探亲的路。
   一个星期的路程,累得他们腰酸腿疼。在回乡的车上,两人的双眼都湿润了。离家已经15个月,也就是四百多天了,多么漫长的时间。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怀念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家乡再苦再难,也是游子们心中的天堂。俗话说的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呼吸着山村熟悉的味道,俩人心中倍感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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