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
作者: 陈宜新
时间: 2013-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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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深夜几点了,都睡得呼呼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大长今》的主题曲《希望》,陈慧琳版的。不用问,这是男人冀朴北的手机响了。 “看天空飘
也不知道是深夜几点了,都睡得呼呼的,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大长今》的主题曲《希望》,陈慧琳版的。不用问,这是男人冀朴北的手机响了。
“看天空飘的云还有梦……远方的回忆的你的微笑……”
有着微弱鼾声的冀朴北,正在做梦。梦中的背景是一个看不到会标的大型会议。会场是露天的,好像是县一中椭圆型的大操场,又好像不是。但是,给他的感觉,会场上人山人海。“文革”时期的万人大会也没有如此之多的人数,在金成县应属史无前例。他和众多的参加会议的人员一样,衣帽整齐,话不敢说一句,烟也不敢抽一支,傻子似的,端坐在大会主席台下面的条凳上,恭听着县委书记侯振民的主体讲话(尽管这篇讲话的三分之二强的内容,是他亲手操刀的),一个惊魂动魄的恶梦突然撞过来了。
梦中的冀朴北,刚才还穿戴的西服革履周吴郑王的,聚精会神地听会,转眼之间便赤身裸体得一丝也不挂了。他像从一群恶狼口中挣脱掉的一块肥肉,被它们疯狂地追逐着。他屁滚尿流地逃上了一处陡峭的悬崖,把它们甩在了脚下,却没有摆脱任何危险。他扭脸往下一看,那群恶狼并没有放弃他。它们不停地往悬崖上窜着,嗥叫着,一张张大嘴距他的脚后跟竟然不足三十公分。显然,他时刻都有被它们咬住、拖下来吃掉的危险。情况紧急,他必须拚命往上爬,只有爬上悬崖的顶端,才能摆脱掉它们;爬不上去或者从上面摔下来,就会被它们连骨带肉一块吞掉。他没有第三种选择。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他的肌体发挥出了极限能量,拼命往上爬。他的四肢已经爬得鲜血淋淋的了,那群恶狼仍在他脚下窜上窜下地狂嗥。他惊慌中往上望了一眼,摩天高的悬崖,根本看不到顶端,左右也没有什么栖身或休息之处,手一撒就会完蛋个球了。突然,北风夹着雪花又嗖嗖地刮了起来,寒冷袭来,饥饿也随之捣乱,他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液,继而彻底绝望了,冷汗和尿水也倾时而下。他绝望地紧闭上眼睛要撒手一命呜呼的时候,《大长今》的主题曲《希望》突然响起来了,他顿感浑身一震,炸裂了似的,腾空而起。陈慧琳以情代声,以声代情,把如此苦涩的语言唱得流转、悠扬的《希望》,瞬间改变了他的梦境,他绝路逢生了……
陈慧琳版的《希望》又来了一遍,冀朴北的老婆、县妇联的副主任科员刘丽萍,再也憋不住气了,登时火冒三丈。
冀朴北原来是县委综合科的一个小秘书,一天到晚除了爬格子写材料、搞调研之外,几乎没有其它的什么事情。还有,他非常体贴老婆刘丽萍。无论外出做什么样的事情,外出多么远,只要事情办完了,没事了,就会想着法子往家赶,更极少醉酒,总让刘丽萍幸福得要死。然而,他当上了综合科副主任,跟了县委副书记曹德利之后,就不行了。整天忙得像个国家元首,没有星期天,没有节假日;早晨爬起来就走,晚上几乎都是夜间12点之后才回来,让刘丽萍两头不见人。更令刘丽萍不能忍受的是,冀朴北半夜回来不说,回来之后澡也不洗,脚也不洗,浑身酒气,加上那只汗脚臭味熏天,往床上一躺,呼噜呼噜就像猪一样睡过去了,难得早早回来陪她休息,做做夫妻功课什么的。
这天晚上,冀朴北早早回来了,虽然一身的酒气,却看不出一点醉了的样子来,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冀朴北好久没有这种状态了,刘丽萍心里高兴坏了,明天就是他们结婚15周年纪念日了,他们虽然从来没把这个日子作为重要日子来过,但是,这个日子一直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在她心里装着,想想心里都满登登的甜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刘丽萍正在看电视,连忙关闭,满面春光地接过冀朴北的公文包,把他摁在沙发上,又是给他点烟,又是给他倒水,像丫鬟伺候老太爷。之后,刘丽萍又打开客厅里的音响,调出他俩最喜欢听的萨克斯曲《回家》放着,伴着优美的旋律,禁不住又翩翩起舞了一阵子。睡觉时,刘丽萍先是把冀朴北摁到浴池里像洗地瓜一样,把他洗了一遍,接着又把自己上下洗得干干净净。刘丽萍的皮肤原本非常白嫩,上下洗了个净透,就更加光彩耀眼了,自我欣赏了几眼,脸上禁不住一阵幸福的眩晕。冀朴北做爱前,喜欢刘丽萍在身上洒上点清淡的香水。刘丽萍又满怀情愫地在腋窝等毛茸茸的地方洒上了几滴安娜苏香水。刘丽萍的安娜苏香水是柔美的花果香调,是在法国的女同学刚给她寄来的,初用。刘丽萍闻了闻这种香水的香调,心中暗喜。这种香水的香调绝对能够完美地表达出她和冀朴北做爱前的情绪,也绝对能够令冀朴北的感官为之动容,蓬勃不已。刘丽萍收拾停当,拿起刚买来的一件比较性感的粉红色的睡衣想穿上,想了想,又放下了;满载一身清香,一道耀眼的白光,赤条条地走出卫生间往冀朴北身边一躺,瞬间清淡的安娜苏香水味,深深加浓了床上的气氛。刘丽萍万般温柔地趴在冀朴北的胸口上,手也没闲着,要要冀朴北,冀朴北却黑着脸躲躲闪闪,说啥也不给。之后,冀朴北干脆扭身给了刘丽萍一个裹着大裤衩子的屁股。刘丽萍火了,坐起来,乳房抖动着,来回扯着冀朴北的耳朵,愤怒着两只大眼睛审视着冀朴北,说,冀朴北!你的子弹是不是又打给小姐了?你打给哪个小姐了?你是打给歌舞厅的小姐了,还是打给大酒店的小姐了?我说,我给你洗澡的时候,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说,你说,你给我说!刘丽萍无论怎么折腾冀朴北,冀朴北就是死气不吭;顶多翻翻身子躲一躲,嘿嘿嘿坏笑上几声。奶奶的,你这不是默认了吗?你让我怎么再跟你在一块过?啊?你说,你说,你个冀朴北!冀朴北不能再坏笑了,再坏笑事情就闹大发了,佯装生气,打掉刘丽萍的手,坐起来,点上一支烟,很认真地说,丽萍,你也动脑子想想,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还不清楚?刘丽萍就愤愤地说,人是有变化的!你当上了这个狗屁副主任,你就变了!你以为我是傻子感觉不出来?你变了!你彻底变了!你不像从前那样宠我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疼我了,我感觉到了!你肯定在外面有相好的了!刘丽萍说过,“哼”了一声,生气跑到床那头去睡了。再说,当初,冀朴北在手机上弄上《希望》这么首影视歌曲,刘丽萍一听,心里就很酸,撇着嘴说,什么远方的回忆的你的微笑,狗屁!一个正统的县委干部弄上这么一首歌,是什么意思?你弄上才旦卓玛的那支《唱支山歌给党听》听着,也比听这个让人耳根子舒服!心里虽然明白这些话语里含有醋意。在这种心情下,刘丽萍忍无可忍地听了一遍《希望》。奶奶的,现在又要来一遍了,她怎么能忍得住?!刘丽萍忍不住了,“呼”一下坐起来,“啪”一声打开床头灯,鼓着肚子,母夜叉似的瞪着床那头的冀朴北,用上吃奶的力气,“呼哧”一脚跺了过去,恶声恶气地说,冀朴北,电话!
冀朴北被刘丽萍又喊又叫,一脚跺起来,他才真正从梦中醒来。睡前,冀朴北不是不想和刘丽萍好好做一把,做个大汗淋漓,不然他不会这么早回家来了。冀朴北在浴盆里洗澡时,刘丽萍是脱得一丝不挂帮他洗的。刘丽萍快四十岁的人了,虽然生过孩子,胸前的两驼子肉,白晃晃的,还欢实挺拔得像一对大白兔,上上下下的,动人得没法说。刘丽萍帮他洗澡,双手又不停地挑逗他,他就想把刘丽萍拖进浴盆里做了,做个酣畅淋漓,可他的身体也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熊心熊胆都上来了,熊身体却不行了。冀朴北实在不愿意放弃,刘丽萍在卫生间里洗澡,他就在床上两手不闲地培养熊心熊胆熊身体,刘丽萍洗好了,他也没培养起来。奶奶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呀!他生气穿上了大裤头。冀朴北刚刚穿好裤头,刘丽萍就躺过来勾他魂魄似的要他做,他只有给她一个毫无表情的后背,也只有俩眼一闭任凭她扯着他的耳朵糟践了。他知道,刘丽萍从来不会和他生长气。刘丽萍心里即使有再大的气,哪怕是天大的气,天一明也会没有了,尤其是儿子寄宿学校之后。
冀朴北这个人虽然也有幻想,也有浪漫,骨子里却是个现实主义者。自己能当家作主的事情,绝对要有原则,要有主心骨,要当家作主到底。比如,刘丽萍要和他做爱,他预知效果不好,刘丽萍再春风荡漾,再急不可耐,他也绝对不会去做,哪怕刘丽萍拿着刀枪逼着他,他也不会去做。否则,他只能给刘丽萍带来更大的失望和不满,一点也不合算。
冀朴北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凌晨1点多了,显示出来的号码竟然是县委书记侯振民的,精神立马集中起来了,忙向刘丽萍打手势,意思是不让刘丽萍吱声,接着又向刘丽萍伸出了一把手。刘丽萍非常熟悉冀朴北接电话时的手势。冀朴北此时打出的第一个手势,她不用问,这个电话肯定是县委副书记曹德利的。冀朴北就是为这个王八蛋服务的,也是让这个王八蛋给带坏的,她心中顿起大火,想和冀朴北吵吵几句,好好让曹德利这个王八蛋在电话里听听,也算是向曹德利这个王八蛋游行示威了。她坐在床头上,手指画着冀朴北鼻子,张嘴刚要猛虎扑食过去,冀朴北又向她打出了另一个手势,她不敢吱声了。这个电话不是曹德利打来的,而是县委书记侯振民打来的。刘丽萍是个明白人,心里火是火的,侯振民是全县120多万人的大老板呀,何等的显赫呀,深更半夜打电话找上门来,那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了,她还能有什么火哪!没了!刘丽萍叹息了一声慢慢躺下了。
刘丽萍心里非常明白,冀朴北是县委综合科的副主任,具体的分工是为曹德利服务,其次是全面负责县里的信息调研工作,为县委领导提供决策依据。曹德利在县委分管的工作是党群,尤其是提拔干部这一项工作是块肥肉,很耀眼,提拔谁不提拔谁,据说侯振民都不敢硬当家。可是,冀朴北这个综合科副主任在曹德利眼里算什么?话说白了,说难听一点,不过是人家的一个贴身秘书,和丫鬟没什么区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那是人家说了算,身不由己。县委政府两个大院里,都纷纷传说曹德利是一个五毒俱全的王八蛋,你再洁身自好,跟了这样的领导也得听天由命。领导在某个大酒店房间里休息,和你说,冀呀,酒店的小姐们模样和条子都不错呀!你就得赶快去挑个模样和条子都不错的小姐过来,让领导好好视察视察,你敢说你不去?你不敢说!领导要了一个小姐,你也得赶紧抓上一个小姐呀,你嫌小姐肮脏,你要洁身自好,你起码也得在房间里和小姐装模作样地等领导视察工作结束。偶尔经不起小姐肉体的诱惑,稀里糊涂地也把小姐视察了一番,也不是不可能的。否则,这份工作,你就别想要了,闲着的大学生多海了,领导会换人。
刘丽萍记得有一次,一个30多岁的妇女来县妇联找主任状告其男人经常在外嫖娼,彻夜不归,日子没法过了。主任这样劝那样劝,苦口婆心把人劝笑了,劝走了,关上门却哈哈大笑了两眼泪水,长叹了一口气,说,姊妹们,这年头,只要枪杆子还在咱们手里,浪费几粒子弹算什么!这话虽然是调侃式,却包含了一种女性的悲壮。然而,这种悲壮,你一旦想明白了,看透了,看淡了,你也就不会再过多过问你的男人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别人不知道,难道做女人的还能不知道?男人的天性都是属野猫的,他娘的,见腥就上。男人就这么个鸟样子,你过多干涉了他们的空间,干涉他们的自由,狗却改不了吃屎,而你只能增加心理压力和痛苦,增加家庭的不安定因素,得不偿失。这些,刘丽萍心里都明白。
刘丽萍的确没有那么傻,在县妇联虽然是个副主任科员,也算是身在官场了,对当今男人们的作为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虽然心里也经常梗塞,却认为自己是一个比较看得透了的人,随便冀朴北在外面做些什么,极少过问。即使察觉到了什么,也就是嘴上说说,不伤皮毛地责备一下,实质上不加任何干涉。这大半夜的,冀朴北又不是为侯振民服务的,为侯振民服务的是综合科主任刘世民,侯振民不找刘世民反而找她家冀朴北,心里禁不住嘀咕起来了。
这段时间,县里大会小会都在讲“八荣八耻”,讲得像真的一样,但私下里,很多人都在忙着跑官。据刘丽萍所知,明跑,暗跑的,都有。春节前,纷纷传说市委市政府的领导要上调到省里几个,厅局级干部要出现空缺,要调整充实;县委县政府的班子也有到线的领导,也要调整充实,县里各部委办局、乡镇的党政班子自然也要跟着调整充实一下了。这样,无论是县级干部,还是县级一下的干部,尤其是那些早就被组织部门纳入后备力量的干部,眼看着机遇就这么来了,都想往上窜一个台阶。
机遇是共享的。刘丽萍和冀朴北也坐下来仔细分析过他们所面临的这次机遇。尤其是冀朴北,是不是也趁此机遇上个台阶去哪个部委办局谋个正职?但是,两口子分析来分析去,分析了多半夜,分析得直打哈哈流眼泪,也没分析出个什么来。一是,冀朴北走到副主任这个位置上还不到两年,时间太短;二是,冀朴北和刘丽萍在金成县官场上,除了实实在在地做好工作之外,都不会巴结领导;甚至对别人那些千方百计巴结领导、讨好领导的行为,嗤之以鼻;三是,他们在金成县官场上虽然勤勤恳恳地做好本职工作,却没有任何靠山,没人会在这种事上无缘无故地帮他们的忙。难道侯振民要帮这个忙?这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没和侯振民打一声招呼,没请侯振民吃一顿饭,更没有给侯振民送一分钱的礼物,侯振民怎么会帮这个忙?不是帮这个忙,这大半夜里打的什么电话?这真是怪了!刘丽萍心里不但好奇,也纳闷了,伸长耳朵听冀朴北和侯振民在电话里说些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