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3-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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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多事情都是一触即发的。 像庞卡多年前看过一部镜头摇摇晃晃的国外电影后就爱上DV这件东西一样,和丁小燕之间的争吵,今晚的争吵也是迅疾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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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事情都是一触即发的。
像庞卡多年前看过一部镜头摇摇晃晃的国外电影后就爱上DV这件东西一样,和丁小燕之间的争吵,今晚的争吵也是迅疾发生的。
庞卡是个很狂热又不很专业的DV青年,这表现在今晚将这一个月拍的素材导入电脑时出了点小意外,一团绿光总在眼睛与屏幕之间穿梭,心情就十分恼火,电脑被庞卡啪啪地扇了好几耳光。而一旦庞卡沉进去,就完全对外界不知不觉了。不知道离因小事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争吵过去了三个多小时,不知道家里少了一个人。
庞卡以为丁小燕在跟自己躲迷藏,到卧室、厨房、厕所看了一圈,没有人。庞卡一屁股陷进沙发榻里,认真地思考起来。的确是丁小燕不见了。庞卡有些恐慌,房间里安静的力量能在一瞬间掐死一头牛。其实这事撂以前也挺正常,两个人的家只剩下一个人了。问题就在于另一个人去了哪里,这个人不知道。天这么晚,丁小燕要去哪里为什么招呼没打一个地出门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庞卡有些窝火。
庞卡操起电话拨丁小燕的手机,通了,响了五六声,没人接。他隐约听到铃声在房间某个地方传出来,他从卧室墙上挂的手提包里找到了手机。丁小燕没有带手机出门。这样的话庞卡就没法知道丁小燕的行踪了,除非丁小燕自己出现。庞卡很细心地查看了这只淡绿色的百利莲手提包,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他陪丁小燕到步行街的专卖店买的。当时两个人对这个颜色都非常满意,这也是他们逛一下午的最大收获。庞卡看到丁小燕瞅包的眼神,立刻就去收银台把钱付了,打八折后220元。有点贵。有些心疼的庞卡凑到丁小燕的耳朵边却说,喜欢吗,喜欢就挑一个吧。
从百利莲包里庞卡倒出了诺基亚手机,口红,电话本,几张各式各样的优惠卡,还有一包纸巾和两小包卫生巾。钱包不见了。丁小燕只拿了钱包出门了。买东西去了?庞卡再看看时间,这附近的超市、商店都应该关门了,再说上星期逛了次大超市,买了不少东西回家。丁小燕因为生气离家,她可以在宾馆开房搭车去某个朋友家去酒吧去她想去的地方。钱包就是最好的证明。
穿好衣服,庞卡站到了马路上萧瑟的晚风中,他脑袋里一片混乱。这个场面有点像二战镜头中的空袭,每一颗炸弹丢下,就会爆出同一个问题,丁小燕跑到哪里去了?
庞卡真的火了。他看都不看地踢了一脚硌鞋底的石子,哧啦啦石子连同丁小燕的面庞滚到暗处了。
丁小燕第一次是在假日茶吧里见到的庞卡。反过来说庞卡也对。那时候的庞卡留着半长的头发,穿一件七匹狼牌的黑色休闲装,很酷的艺术青年扮相。
说来也巧,那天傍晚天气有突变的迹象,许多人仓皇地奔赶回家。庞卡拦了几辆的士没打到车,那正好是司机们交接班的时候。等到他高价搭辆出租摩托到假日茶吧时,时间还是过了。他急匆匆地推开玻璃雕花的木门,跨门的动作过于用力,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孩迎面过来,想躲闪却来不及了,两个人结实地撞了,他的嘴唇滑溜溜地从女孩的额头上掠过。庞卡连声说对不起。女孩子吻视了他十几秒钟。几分钟后庞卡再次见到这个叫丁小燕的女孩,是他朋友的朋友,他们嘿嘿一笑算是认识了。
朋友第二天告诉他丁小燕有点喜欢他。庞卡不吱声,他对丁小燕也有另眼相看的意思,但仅限于跟丁小燕玩玩的意思,谁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呢?既然是玩嘛就得付出点什么,男人就只有拿钱使活了。庞卡有钱,但也不是多得吓人的那种。他的钱对付两个玩些情调的人绰绰有余,他也不害怕在漂亮的丁小燕身上花钱。直到有一天庞卡突然意识到丁小燕这个女人不可小视,他乖乖地束手就擒都仍然不明不白的。
丁小燕怀孕了,不要再说什么了,这杂种是你庞卡的。丁小燕那天以一副骄傲的未来母亲姿态出现在庞卡面前时,像警察出示逮捕证似地抖出一张医院的化验单。庞卡捣弄女人时就像捣弄他那台索尼85E的DV机,很熟练也没什么章法。他回想起那天晚上是喝酒后兴奋地与丁小燕开始做的,先是她在上面,然后他翻身做主人,一上一下一颠一簸了很长时间,庞卡总是在喝酒后将过程延续得长长的,但其中细节他一听到“怀孕”二字就什么也记不清了。丁小燕对庞卡的任何建议都不答应,抛下一句话“我们俩结婚”。被逼无奈啊,丁小燕挟“杂种”以令庞卡,庞卡只有边安慰自己年纪也老大不小边不服气地和丁小燕领到了红本本,虽然得到本子只花了十块钱工本费,但庞卡丝毫没有喜悦之情。高兴的只有丁小燕,她嫁给了一个拍DV的男人,在她眼中,与艺术有关的男人都是品位很高的男人,都是她非嫁不可的男人。
让庞卡感到上天故意捉弄的是,领证后的第三天丁小燕流产了。那天她洗完澡踮着脚去够一条毛巾,滑倒了,然后下腹流血把浴室的地板染成一片水红,待到庞卡回来送到医院就只剩下流产的结果了。要是早几天发生这事,庞卡请客叫上几个哥们高兴地喝个通宵都愿意,可偏当他有了心理准备当父亲时,孩子突然说没就没了。他闷不吭声地服侍了丁小燕一个星期,又闷不吭声地把丁小燕从医院接出来。他把红本本甩到丁小燕面前。丁小燕故作不解地问,怎么啦,反悔了,没孩子就想把我甩开吗?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又在外面有了,有本事带回来让我瞧瞧。
你休想。丁小燕最后就是这句话连同红本本一起甩回给了庞卡。还说这些干吗呢,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后来两人平息战争和睦相处得益于丁小燕搬出两座大山,让庞卡的父母以“经济制裁”的方式教育一顿这个光会花钱的儿子。庞卡无话可说也不愿说,可总有些上当受骗的感觉,虽然他又和丁小燕好上了,开始冷战一段时间后的夫妻生活,不过他谨记着医生的话,性生活不能过频过急,注意安全。庞卡小心翼翼地带着那塑胶玩意儿干活,像是隔靴搔痒,心里隐隐的不畅快就越发强烈了。但他必须这样,很简单,他不愿意过孩子缠身的生活。
2
庞卡关上门,一下子融进了夜色中。
夜里有些凉意,庞卡不由自主地裹了裹外套,站在楼下马路向分岔口张望。混黄的路灯透过樟树叶,淡淡地撒一地,刚好勉强亮了灯柱下的地方。白天这里有许多收破烂的、卖糯米甜酒的小贩和安装维修的人来去穿梭,热热闹闹,一到晚上,人们都躲在房间里不现身了,石马路上格外冷清。庞卡呆呆地站了五六分钟,盼着丁小燕从黑暗中走过来,走到跟前,眼泪快流出来了,庞卡紧紧地抱住她,他闻到她发际迷人的清香,是这夜晚最值得人怀念的气味。他感觉到怀里这具有过多次亲密接触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嘤嘤的声音像虫子似地咬着他的耳朵。庞卡扳正丁小燕的头,同时自己迎上去,四片嘴唇狠狠地稳稳地贴在一起。很多时候他们闹别扭了,这就是一种解决的方式,通过奔涌式的性爱达到完美的爱情融合。庞卡想着想着,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肌肉也紧张起来,内心的焦急剧烈地盛开像快镜头里绽放的花朵。
庞卡是在迷迷幻幻的情形下登上35路收班车的。他顺着花园小区的马路往外走,经过邮局,小超市,路对面的夜宵店里倒是人头攒动。他走到长虹大道上,看见一个女人从车窗探出上半身招着手,快来,快来。他起着小跑赶上车跨进车厢。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司机一踩油门,庞卡身体往后一仰,中年售票员妇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公交车一直没停,因为车上没有乘客要下。车上的唯一乘客就是庞卡。车到了市区中心国际大厦站的时候,售票员问,你就这儿下吗?我们车收班了。庞卡嗯呀应声,门在背后吱呀合上,他的双脚落到了地面上。
落在地面上的感觉才是真实的。庞卡四处张望,到处都是光向他的眼里扑来,车灯,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半空的巨大射灯,庞卡依然在四处搜寻着什么,有三五个人走过时都回头看看这个站在原地脑袋像个雷达的人,傻不啦叽的。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庞卡明显地听到了,不舒服。我看我的,关你什么事。
“西西里”几个闪光的大字拨动了庞卡心里的一根弦,他信步地向它走去。“西西里”是个酒吧,属于青年的酒吧,而且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地下酒吧。地下是指它的位置,窄窄的大理石石阶,十九级,每一级不高,每个人都会有不知不觉中沉下去的感觉,两个美丽的女孩为每位进与出的客人拉开厚重的古典风格的大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庞卡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分了四季,五谷是花生红枣眼泪和小米,想一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看一看我的理想还埋在土里。大厅中央的舞台上,光头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歌,旁边的三个同伴各自摇头晃脑地理着手中的吉它和键盘。这是张楚的歌,庞卡喜欢张楚,尤其崇拜他那句至理名言,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些所谓的喜好都是艺术青年的共性。
女服务生将庞卡带到一张小桌子前坐下,另一个服务生正在清理卫生,显然客人才走不久。这个带路的也加入到搞卫生的行列,把庞卡撂到一边不管了。光头歌手低着声音嘛嘛哼哼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四周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夹层中间的一桌人影幢幢,掌声最响。可能是他们点的歌,其中有个人站起来吼了一句,爱情爱情我们的爱情。然后坐下去了,有人寻着声音看过去了,又是一阵掌声。光头开唱了,庞卡一听就听出来了,又是张楚的。难怪那人喊。这歌庞卡很熟悉,尤其是前半部分,以前他常对丁小燕哼,开始丁小燕还以为是他写的献诗——
你坐在我对面,看起来那么端庄。我想我应该也很善良,……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我说我爱你,你就满足了。你搂着我,我就很安详。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我看着你,就信了。
庞卡的鼻腔跟着一起哼,这是一种习惯,跟着熟悉的音乐一起哼,仿佛是面对丁小燕。于是十分地想念起丁小燕来。她到底哪里?庞卡掏出手机拨家里电话,挂了再拨,挂了再拨,没人接。两个女服务生清完东西走了,却没有回来,好像庞卡不是一个客人。庞卡坐的位置视野开阔,夹层的桌子椅子还有烛光暗淡的灯光,还有晃动的人影,尽收眼底。
庞卡和丁小燕对“西西里”都不陌生。庞卡在这里拍过一段时间的酒吧生活素材。而在他和丁小燕火热的日子里,这里曾经消费过他们的人民币和时间,当然这种消费是毫不吝啬的。那些来这里唱歌的乐队或歌手都走了一拨换一拨,庞卡记得有三支乐队,四五个歌手。“惰性元素”,一支在大学里成立的三人组合,最受丁小燕青睐。这支乐队在这座城市的成长和火爆就是从“西西里”开始的。庞卡和丁小燕怎么会忘记他们看似平淡、随意哼唱的那些歌,曾带给他俩多少激动和幻想呀!还有一张圣诞贺卡,庞卡自己制作的,画了一小幅水墨画,很别致,是送给丁小燕的。那天晚上他们来这里听歌,人声鼎沸,似乎每个地方都挤满了人。惰性乐队的歌也唱得特别卖力,过了零点,走了一部分人。庞卡和丁小燕被挤在那个夹层的角落里,简直快缓不过气来了,可丁小燕不停地在音乐中扭着身体,某些部位碰到微笑着的庞卡,他欢呼雀跃地跟着节奏吼着音乐里埋藏的熟悉词句。等到松动了些,丁小燕特别来劲地疯,举着那张卡片和一个圣诞老头楼上楼下地穿梭,在那个晚上,所有来“西西里”的人都像是朋友,你踩我一脚,我撞了你的腰,疼了也不会像平时一样较真。音乐,音乐释放出来的自由和欢乐溢满“西西里”的大厅。中间丁小燕消失了一阵子,待她重新出现在庞卡面前时,她挥动着手中的卡片,圣诞老头不见了。她孩子一样地叫喊,庞卡,我得到了惰性乐队的签名。
庞卡想,今年的圣诞节又不远了,还会有那么多快乐有趣的事发生吗?在邻桌,点着两支蜡烛,烛光随着空气中的热浪摇摆着。三个女孩团坐在一起,两个长发的把背影给庞卡,那个短发卷曲的面向着他。在她们面前已经有近二十个那种叫喜力的小啤酒瓶,像一队整齐的士兵,排成三行。以前和丁小燕就这样喝过,丁小燕醉了,庞卡送她回家,然后在丁小燕身边过夜。那是他们第一次,丁小燕很霸道,庞卡倒显得处于被动。事后,庞卡有点担心,担心丁小燕说他是趁人之危,但丁小燕表现得很高兴。丁小燕说,什么时候一个女人心甘情愿意把自己真正交给男人时,就是他们爱的火花碰撞得最爆烈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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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乐队从舞台中央撤下来,当音乐停下来的时候,庞卡才醒悟到自己是一个人来的。换了环境庞卡就只剩下对丁小燕的想念,温情的那种。庞卡站起来,心里突地一动,他感觉到丁小燕就躲在哪个角落里,也许她看到了他,在等着他去发现。庞卡往左侧夹层的楼梯口走过去,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抬高,夹层的几桌客人寥寥落落地散开着。庞卡完全登上夹层后,他眼睛里闪过丁小燕的背影,就在他有印象的那个角落的台号,穿红色棉衣的女孩,做过离子烫的长发,散开披肩。庞卡一眼就认出来那件江南布衣的外套,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庞卡朝着丁小燕走过去,不过他也看到了在丁小燕的身边坐着三个青年,和自己年龄相仿,很牛很糙的那种青年,热火朝天地和丁小燕比手划脚地说些什么。庞卡加快脚步,他穿过服务生刚整理好的桌椅,就连硬生生地踩了一男子的皮鞋他什么也没说地径直走过去。那一桌人看情形聊得正起劲,连那张桌子咣地掀翻倒在地上也没及时发觉。庞卡不认识那三个人,在他眼中那是三个愤青,这事撂回家后再问丁小燕。现在他首要的是把丁小燕从他们身边带走。他相信丁小燕是被缠住无奈的,走上去,滑过丁小燕温柔的右臂,肘关节,右小臂,然后抓住了她的手,手心有些潮润,是一个离家的女人独自到这地方紧张所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