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上山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3-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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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红旗从吴彩莲身上翻下床,系好裤带,趿拉双布鞋出了门。在煤气巷口子上,看到愁眉苦脸的孙二柱,一半屁股靠在石头墩子上抽烟。 叶红旗说,还愁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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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红旗从吴彩莲身上翻下床,系好裤带,趿拉双布鞋出了门。在煤气巷口子上,看到愁眉苦脸的孙二柱,一半屁股靠在石头墩子上抽烟。
叶红旗说,还愁心呢?
孙二柱闷不吭声地叭着烟,吐出的烟雾罩住他的苦瓜脸。
你又跟踪小妖精了,发现什么吗?
没有。
没有就好,那还有什么愁心的呢,去春来茶社吧,评弹马上要开始了。
我又被她甩了。孙二柱说。
卵球糙蛋的,这屁股大的县城你就盯个人不住。我早就跟你说了,打虎上山,捉奸拿双。要不你就把自己当白痴,少操这份心。我看你天天套着这件绿西装,是只差顶绿帽子了。
孙二柱对叶红旗的话并不生气,反复念叨着:打虎上山,捉奸拿双。他摁灭烟头,老子不信你的邪,来日方长显身手。
叶红旗和孙二柱一先一后走进春来茶社,老板兼跑堂老九站在楼梯把口一个仄身,把抹桌子的条布往肩后一搭,吆喝道,二位楼上请。
叶红旗抓了把黑漆剥落的柜台上碗碟里的瓜子,边嗑边说,我说老九,容城数你最快活。老九薄嘴皮一翻,针锋相对,哪有您红旗飘飘得快活,又是跟漂亮老婆韵了味过来的。老九嘴巴说,眼睛却是往他裤裆里瞅。此时孙二柱也扑哧一声笑出来,捅了捅叶红旗的肘子。叶红旗会意,低头一看,大门洞开,蓝里裤也露在外面了。老九边倒茶水边说,别让那宝物着了凉。叶红旗也不气恼,把手中的瓜子朝老九甩过去,骂骂咧咧地扣上“大门”,找个中间桌子落座了。
旁边几桌熟茶客们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二楼那个外地来的老头已经开场了。今天说的是《王魁负桂英》中的选段“送别”。
叶红旗见台上的老头语调抑扬顿挫眉飞色舞,就凑到孙二柱耳边问,这讲的个什么故事?
孙二柱指了指左面墙上贴着的黄黄绿绿的纸,老九写的字,遒劲有力。老九是个好人,可凡事好打听,什么事到他嘴上就成了马路消息,得个绰号叫“铁嗽叭”。叶红旗眯缝着眼搜寻到《王魁负桂英》那张,津津有味地看起故事简介来。讲的是书生王魁赴京赶考,途经莱阳,病卧雪中。名妓敫桂英救之,并以身相许。王进京应试,临别前二人在海神庙立誓永不相忘。王赴试得中状元,入赘韩相府,竟写下休书并三百两银子饬老仆王中送往莱阳。桂英接休书,悲愤不已,至海神庙控诉后自尽。死后冤魂晋京,至王魁书房,以情相探,在于冀其悔悟,王竟拔剑相向。桂英鬼魂遂活捉王魁。
老掉牙的,叶红旗重重地嗑响每一粒瓜子。中场休息时,大伙说话的说话,活动筋骨的活动筋骨,叽喳一片。叶红旗站起来问老头,什么时候唱出《智取威虎山》?老头翻了翻白翳眼,认出这是个常客,知道些底细,说,不敢献丑。孙二柱就在旁边捣乱,叶红旗,趁这休息,你来段儿。大伙儿鼓掌,老头眨了眨白翳眼,喉咙眼正咽着茶水,算是同意了。
人人都说我嗓子好,叶红旗说,我就让大伙乐呵乐呵。叶红旗拿腔拿调地咳咳,准备开始,不料听到老九在楼下叫,叶红旗,吴彩莲又跑出去了,你快回家。
叶红旗脸相一垮,喉结儿落下来,骂了句,老九,老子还不配在你春来唱吗?
孙二柱来劲地说,快唱呀,吴彩莲又不是头一次跑出去,你让她跑哩,这屁股大的地方,她能跑哪去。
叶红旗不理会糙蛋的孙二柱,扭头就咚咚地跑下楼了。孙二柱在后头喊,叶红旗你小子回来,又要老子给你出茶钱啦。
叶红旗踅出煤气巷子,往东门堤上走,一路上问人有没有看见吴彩莲。这是一片旧区,发疯唱样板戏的那段岁月,叶红旗没少在这里出没。旧情旧景像道闪电似地一晃而过。
叶红旗天生嗓子好,十五岁就进了镇文艺宣传队,后来被县剧团看中,特意挑进来演众所周知的杨子荣。年轻的叶红旗身材魁梧,化化妆,穿上冬衣戴上冬帽,浓眉大眼一瞪,活脱脱一个杨子荣咔咔啦啦出来了。幕布一拉,他人在幕后,声音已经响起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一阵急鼓过后,他英姿飒爽地走出来,“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然后不疾不徐、底气十足地,“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台下立刻喝彩一片,尤其是唱到后面越来越快,“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壮志撼山岳,雄心震深渊,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话音未落,台下又响起那排山倒海的掌声和叫好声。
叶红旗就是挂着杨子荣的牌号在容城以及大大小小十八个乡镇风风光光地度过了他的青年时代,加上各类节日演出,有多少场已经心中没数了。《智取威虎山》中的每个选段每句唱词,叶红旗记得比自己的头发还清楚。特别是“打虎上山”这一段,叶红旗功夫唱到了家,再没人能超过他。
吴彩莲是叶红旗妻子,四十岁了,但人模样儿不显老,还细皮嫩肉的。只要稍加打扮,就会招惹来成片的目光。吴彩莲是僻远的东山人,山人纯朴,集日月之精华山水之灵秀,长相真像朵绣在绢面上的牡丹。县剧团到东山参加“革命山区汇报演出”,在学校搭起的舞台前,十八岁的吴彩莲傻痴痴地站在台下看着这浓眉大眼的“杨子荣”,脸上不时泛起红晕。当时刚选上副团长的孙二柱演参谋长,他眼睛尖,边在台上唱“革命红旗挂两边,红旗指处乌云散,解放区人民斗倒地主把身翻”,边就瞅出了台下吴彩莲的心思,休戏时就指指戳戳地给叶红旗讲事。叶红旗其实也早瞄中了她,这又有领导在后面撑腰,胆大心细脸皮厚,在东山呆一星期,走之前就把她俘虏了。孙二柱后来说,吴彩莲水灵灵的,要不是我结了婚,哪还轮到你。
别人都说他福气好,找了个漂亮女人热被窝,叶红旗也心里乐呵呵的。吴彩莲家父母兄妹脸上也是光灿灿的,山里人做梦都是想到县城跑一趟,现在女儿嫁过去了,还是嫁给响当当的“杨子荣”。
没想到的是,吴彩莲跟着叶红旗生活的年头越长,脑子就越犯糊涂,神智不清,早年不小心流产一个后肚子就不见了动静。叶红旗带她看了医生,都把不准病因。她娘家人见瞒不下,只好实情相告。吴彩莲九岁时一头扎进刚修好的乡水库里,救上来时已经气若游丝。以为保不住命,不料她晕晕乎乎躺了两天又醒过来,除了动作有点迟钝,并没其它异样。家里人谢天谢地,认定是吴彩莲命好,凡事有上天关照,现在看来是脑子进了水(愚蠢、大脑有问题),坏了。忠厚老实的叶红旗眉头一皱,过一会儿才舒展开来。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他对岳父岳母说,我会好好照顾彩莲的,二老放心吧。
到如今吴彩莲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家务事基本上动不了手,一天到晚傻呵呵地望人笑。叶红旗给邻居们讲这女人小时候遭遇的事,以期多给些照应。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这个脑子进了水的女人的底细,每逢看到吴彩莲在外面独自一人,就会有人去通知叶红旗。以前羡慕过他的男人们都暗自幸灾乐祸,摊一个再漂亮的傻女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县剧团干得有声有色时,叶红旗就要岳母来看着她。前几年剧团实在撑不下去,有门路的到了别的单位,或者到新兴的舞厅跑场子。政府一直没个政策,没门路的年老体弱的都在家待命。孙二柱、叶红旗这些老革命也暂时回了家,每月领个基本生活费。岳母见剧团散了,再呆在这里吃住要多花销,就找藉口回去了。叶红旗没别的嗜好,就喜欢上茶社里坐坐聊聊,听听戏。起先他尝试着把吴彩莲锁在家中,可她呼天抢地的,扰得邻居们怨声载道,纷纷指责他不人道。后来有一次叶红旗意外地发现,要是他跟吴彩莲干上一次,干得她舒舒服服,她也就不叫不喊,还笑哈哈无比得意的样子。这样每次叶红旗出门前都得在床上把吴彩莲干一次。要是哪天他不出门,吴彩莲也哼哼唧唧地缠着他要做那事,还不时要叶红旗唱那“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女人咋对那事兴趣这么大呢,叶红旗还对孙二柱说,任何事情形成习惯就伤脑筋。
孙二柱也很无奈,自己跟老婆也绕不清,偶尔他也取笑叶红旗,要不要挑土啦。
叶红旗捶一拳,说,你家小妖精都短斤少两的,图嘴巴快活。
孙二柱的老婆患有癫痫,在水边上发病后淹死了,后来他半哄半骗地找了个二十岁的团里唱歌的女孩,这女孩外号叫“小妖精”,她急着多上台多演几次主角,也是看中孙二柱这副团长不大不小的权利嫁给他的。大家说孙二柱老牛啃嫩草,背地里却议论,这老夫少妻,要么恩爱一生要么维持不了多久。现在的情形是孙二柱遇上后面的难题了。剧团名存实亡,孙二柱手中无权了。以前喜欢利用职权玩点名堂的他,再没人搭理。外面传言,那小妖精明里跑场子,暗地跟人扯扯绊绊。孙二柱现在就跟叶红旗还谈得来,苦于无法做到那“打虎上山,捉奸拿双”,暗自着急。
叶红旗沿着东门堤走,问了几个摆小摊的老妇女,说是才见到吴彩莲的。他也摸到了个规律,吴彩莲不管在县城的哪条巷子里转,最后都会出现在这一带。很快他在潘家桥下那个大垃圾堆看到了吴彩莲,她望着那堆垃圾走来走去。一堆丢弃的鱼内脏散发出浓重的腥味,几条毛色丑陋的狗嗅嗅后转到别地去了。不远处是浅浅的容城河,泛着绿绿的光。
彩莲,你看什么呢?叶红旗轻轻地走过去。
吴彩莲很害怕的样子,连忙躲到叶红旗的怀里,指着鱼内脏说,血,杨子荣死了,座山雕跑了……
叶红旗无可奈何地抓起吴彩莲的手,这不是死人,是死鱼,别害怕。我们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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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剧团改制政策即将落实的消息传出来后,孙二柱团长那痨样儿立刻全不见了,仍是穿着那件灰绿色的西装,可精神抖擞,像换个人似的。
听到不少人议论的叶红旗,思虑再三后提了瓶舍不得喝的五加白上孙二柱家来了。这酒是春节小舅子送给岳父的,岳父开了一瓶,另一瓶悄悄塞给他带回,说以后求人办事用得着。叶红旗没想过要用这酒送什么人,也没找到机会喝,就一直搁在床底下。叶红旗走到孙二柱楼下,正好瞅见小妖精在门口挡着个背影说,老孙不在家,开会没回呢。背影递过手中的网兜儿,声音低低地说,请孙团长多关照老同志,考虑我全家的实际情况。小妖精看了看网兜里的东西,双手交叉在腋下并不接,一本正经地说,这怎么行呢,不是叫我们家老孙搞腐败吗?你带回去吧,你来的事我会跟老孙说的,你也要相信政府的政策嘛。背影唏唏嘘嘘地搓着手,临走时还是把网兜放在门槛边上。
背影边下楼边回头望,小妖精迟迟疑疑还是把网兜提进去了。叶红旗认出背影是团里的老病号,肝病患了多年,老婆前年跟人跑南边就没回来过,家里还剩个老娘和没成年的儿子。
孙二柱的确是这阵子忙起来了,叶红旗好几天见不到他。昨天碰到时,叶红旗打招呼,春来茶社唱了几出热闹戏了,你怎不来呢?孙二柱怀里夹个脱皮的黑包,一反常态地拍拍叶红旗肩,忙着呢,手脚没停,哪有时间去,给政府打工做事不能省心啦。叶红旗感觉到孙二柱在他面前摆姿态,具体是什么又不好说。这自从老团长患癌症病逝后,孙二柱干了多年的副团长名正言顺地扶了正,人人皆知剧团滑走坡路,也没人瞄着来抢顶这位置。这次县里要求改制的具体方案据说由孙二柱拿,也可以说剧团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孙二柱最后的报告中,生杀予夺大权呀。谁这时还拿他不当人那就是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
叶红旗猜小妖精说孙二柱不在家,是他不愿被团里人纠缠躲起来罢了。他抬头看见西边房里两个人影晃动着,其中一个清清楚楚就是孙二柱。
叶红旗这次是下了决心来的,探探风向。他敢来心里还是有点底的,但总心存着些畏怯。快三十年了,叶红旗既是孙二柱下属,也是哥们。叶红旗从文艺队到剧团后就一直奉行“老老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唱戏”的原则,加上唱样板戏那些年他是团里的一面旗帜,领导喜欢这样的人,孙二柱刁难过别人,但对叶红旗还是不错的。再说以前下乡演出孙二柱常和叶红旗挤一床被子穿过一条裤子。就是剧团几近解散这两年,孙二柱落了单,只剩下个叶红旗陪他说说话。孙二柱连怀疑老婆红杏出墙的事都告诉了他,叶红旗虽然当面拿此事开个小玩笑什么的,却也没跟外人说起过。回想起那些玩笑,叶红旗琢磨,孙二柱不会放在心里吧。只要孙二柱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这次剧团最后的晚餐不说要给他叶红旗多少好处,至少不会让他吃亏吧。
又有个人出来了,孙二柱亲自送出门的,来头不小。他俩的手交叠在一起,笑哈哈地话别。这个肥头大肚穿西服的男人是团里专扮女特务的头号演员的丈夫,一个发横财的包工头,听说本事了不得。有事实摆着的是去年工地上出了人命,来了十几个家属闹腾腾的,口口声声要向包工头讨说法,包工头丢下五千块钱和“就这数,多一分也没有”这句话后就不露面了,结果还是政府出面做的安抚工作。叶红旗想,剧团的这锅汤,有香有辣吸引不少人,看来大家是都想多舀一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