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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五分钱的电影票

作者: 胡继云 时间: 2013-12-25 阅读: 22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途经界集镇时,王权将车开进街面,买一箱矿泉水塞进车里,准备路上喝。  申家琳下车透了一口气,却发现眼前的建筑很熟悉,仔细辨认,原来是当年的影剧院。


   途经界集镇时,王权将车开进街面,买一箱矿泉水塞进车里,准备路上喝。
   申家琳下车透了一口气,却发现眼前的建筑很熟悉,仔细辨认,原来是当年的影剧院。
   这影剧院已经变成了休闲娱乐场所,叫做“马可波罗夜总会”。这大概是镇上唯一的老建筑了,虽然表面装潢一新,但顶上的小阁楼却还是让人看出了陈旧。影剧院门前的老梧桐树还在,历经三十年的风雨,依然保持着当初的姿态,一侧粗粗的枝杈微微向下弯曲着,像是迎接走近这里的每一个人。
   申家琳站在夜总会前,默默地看着已开始落叶的老梧桐,不由轻轻闭上眼睛,眼角慢慢湿润了。旁边的王权碰碰她,轻声说,别难过了,人总不能长生不老的。
   夫妇俩现在正赶往几百里外的城里。这次回申家琳的乡下老家,是奔丧来的。申家琳九十多岁的外婆去世了,丧事忙乎了六七天。申家琳很伤感,一直后悔没能在外婆生前带她去城里住上几天。丧事结束后,他们没在乡下多呆一天,因为城里的店铺实在离不开人手。
   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天意?申家琳实在没想到王权会在这里稍作停留。这昔日的影剧院和老梧桐,不由引得她一阵伤感。王权以为申家琳的伤感只是因为外婆的去世,却不知道另有原因。而站在老梧桐前的申家琳竟忽然脸色苍白,一阵晕眩,靠在了王权身上。
   王权吃了一惊,忙抱住申家琳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就近找医院?
   申家琳紧闭双目摇摇头说,不用了,一会就好了。扶我上车吧。
   小车渐渐驶离了界集镇,申家琳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王权想,申家琳总是这样:只要心里有事,便久久放不下。
   申家琳靠着座椅,看着车窗外的田野,脑海里不由闪现出三十年前的乡间秋月来。
   1978年的秋天很凉爽,申家琳作为一名走读生,正在一所叫做太平中学的校园里读高中。生活似乎很平静,又似乎充满期待。那天,一个消息忽然打破了校园里的平静:界集镇影剧院正在放映电影《红楼梦》!
   消息是由一个会骑自行车的同学传开的——那时候会骑自行车的人可不算多,都穷,自行车的数量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宝马了。那个同学一边告诉大家,一边意味深长地冲大家笑:嘿嘿,《红楼梦》,《红楼梦》呢!
   申家琳听到这个消息,心口禁不住一阵乱跳,脸也跟着桃花一般粉红起来。
   申家琳知道一点《红楼梦》的事。申家琳的爷爷是个读书人,他曾在家中偷偷藏过一些破旧不堪的书籍。申家琳小时顽皮,总爱在家里乱掏一气,她从一个旮旯里翻出了几本旧书,爷爷发现后,惊得脸色发白,急急抢过去要藏起来。爸爸则抓过那些书,统统塞进了灶膛里,几把火烧了。申家琳当时吓得大气不敢出,后来还是忍不住问爷爷为什么要烧。爷爷小声告诫她,那是《红楼梦》,里面讲才子佳人谈情说爱的事,是大毒草,千万不能说家里有这种书。儿时的申家琳一直很疑惑:既然是大毒草,为什么还要收藏在家里?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申家琳从高年级的女生口中知道了什么叫“谈情说爱”,越发对《红楼梦》产生了好奇,但这种好奇只能藏在心里,背地里,一个人悄悄想象着才子佳人是怎样谈情说爱的。这种想象仿佛做贼似的,只要有人出现在面前,立即就会脸红心跳,有如做贼让人抓了赃一般。
   既然《红楼梦》能公开上映,既然同学们都为《红楼梦》欢呼雀跃,申家琳乱跳的心口慢慢就不再乱跳了,脸也不再红了。那时候,“爱情”这个词刚刚解禁,已悄然出现在报纸上和广播里,大家嘴上都还羞于说这个词,但内心的躁动却是难以抑制的。对电影《红楼梦》的期待,使同学们情绪亢奋,大家每人凑5分钱——那时候电影票只能是这个价,再从班主任家里借了一辆自行车,让这个会骑车的同学驼着另一个同学一同去界集镇买电影票。只可惜,两位同学赶了十几里路,排了四个小时队,只买到了十来张——电影票太紧张了。同学们不死心,连续几天都派他们去买票,一定要全班同学都看遍。看了电影的同学回来后,就兴致勃勃地讲述电影内容,说林黛玉如何如何漂亮,说《葬花词》如何如何好听。申家琳的哥哥也非常想看看这个电影,就让申家琳多买了一张票。申家琳的哥哥初中毕业后,成了家里干农活的好手,平时处处谦让着申家琳,申家琳当然答应了哥哥。
   申家琳回家吃午饭时,把票递到哥哥手上。哥哥很高兴,接了票对申家琳说,我抓紧把两亩地的玉米收了,晚上带你去界集镇看林黛玉!
   申家琳调皮地说,哥呀,你怎么感谢我啊?
   哥哥抓抓头想了想说,抽空我买“甜棒”给你吃吧!
   申家琳家的黄猫似乎也很高兴,一下跳到哥哥的肩上。
   那叫做《红楼梦》的电影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放映,场场爆满。白天的票很难买到,申家琳和哥哥的票是夜间两点的。那些天,凡有票的同学都是提前去的,大家怕耽误了时间看不全电影。有一位朱姓的同学家住界集镇农机修造厂,那几天他连学也没上,专门在家接待同学,看夜场的同学都是先到他家休息,快到开映时间再由他叫醒。申家琳家离界集镇足有十几里路,他们便也打算先赶到朱同学家住下。
   申家琳和哥哥是晚上九点多钟出发的。为节省时间,兄妹俩没有走大路,而是选择了捷径,顺着田间小路向界集镇出发。那时候,月亮藏在浓浓的乌云中,让夜晚显得很朦胧。申家琳走在前面,哥哥走在后面,听着秋虫在豆稞里鸣叫,嗅着山芋滕叶的芳香,再想着即将欣赏到的电影《红楼梦》,两人都很愉快。
   意想不到的事情是半小时后发生的。月亮从云缝里探出脑袋时,他们刚走上一条玉米地里的小路,前面竟忽然跃出一个蒙面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申家琳吓得如见鬼魂一般,凄厉地尖叫一声便躲到了哥哥身后。月光下看得很清楚:那人用一个筒状的黑色帽子从头顶一直罩到脖子,只在脸部上方开了一条长缝,露出一双眼睛;两手高高举着一根浅白的木棍——大约是扒了皮的柳棍,一副就要挥下来的样子。
   哥哥大着胆子问,这位兄弟,你要干什么?
   蒙面人说,打劫呢!
   哥哥说,我们身上没有一分钱,你劫错人啦。
   蒙面人说,我不要钱,我只要你身上的电影票。
   哥哥装傻说,什么电影票?我们是走亲戚的。
   蒙面人说,骗谁呢,半夜三更走亲戚?从这里走的人肯定是去界集镇看电影的!
   哥哥说,我要是不给呢?
   蒙面人似乎迟疑一下,狠狠地说,不给?那我手中的家伙可就不认人了!
   那棍子确实吓人。哥哥放缓了口气说,我们只有一张电影票,就一张。
   蒙面人说,一张就一张吧,你放到地下,赶紧走开!
   蒙面人闪到路边,仍高举着棍子对着他们。哥哥从兜里掏出一张电影票放到地下,然后拉着申家琳从蒙面人面前快步离开。走开十来步,哥哥心有不甘地回头看去,见那蒙面人弯腰仔细捡起电影票,将棍子扔掉,沿一条叉路快速跑开,一会便消失了。一时,月光很是惨淡。
   被人抢劫了一张电影票,兄妹俩很沮丧,尤其是申家琳,全身不停地哆嗦着,连尿也下来了,不知不觉淋湿了裤子。兄妹俩到镇上,按计划先去了朱同学家。朱同学早在当间地面上铺了两张大席子,已经有三个同学在上面呼呼大睡了。申家琳躺在哥哥旁边,自然是睡不着。申家琳胆子小,总觉得今天要是不交出一张电影票,那蒙面人肯定会杀了自己和哥哥。两张电影票并不连号,那个强盗会去看电影吗?申家琳满脑子都是蒙面强盗的身影,一秒钟也没睡着。
   电影即将开场,只剩下一张票,申家琳执意让哥哥去看,哥哥又执意要申家琳去看。两人相持不下,申家琳抱着影剧院门前的梧桐树死死不撒手。后来哥哥一用劲把申家琳拉到检票口,检了票,将申家琳狠狠推进了影院。哥哥还不忘记叮嘱一句:看看那人来没来看电影,要是来了就报告给管场的!
   电影开场后,申家琳全然没有看进去,甚至连一个唱段都没能听进去,眼前晃动的只是那个蒙面强盗的模样;甚至连头都不敢转一下,更别说寻找那个强盗来没来看电影了。可以说,申家琳这场电影等于白看。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需要上学,申家琳便躺在床上迟迟不起来。哥哥到床边说,妹啊,我们一起去夜里那个地方看看,弄清强盗究竟是往哪个方向跑的,再找找他丢下的棍子,说不定一报案就能抓住他。
   申家琳执意不去,用被子蒙住头,实际上她已经惊吓得发了烧,又暗自为淋湿裤子而羞愧。哥哥对蒙面人心中憋气,一个人去了。哥哥回来后,手上拿着一根“甜棒”,把申家琳从床上拉起来。申家琳揉着眼睛说,哥啊,你买“甜棒”了?
   哥哥说,妹啊,我们上当了,我们当时完全对付得了他——那个强盗手里拿的不是棍子,是一根“甜棒”呢!
   申家琳睁大眼睛说,怎么会呀?一根“甜棒”8分钱,一张电影票5分钱,就是和我们换他也亏3分钱啊,哪里需要抢?
   哥哥也疑惑说,是啊,他把“甜棒”都扔了,倒真舍得呢。
   不管怎么说,拦路抢劫都十分可恶、可耻。这强盗手里要是拿着一把刀会该怎样?他为一张电影票就敢干这样的坏事,如果做起杀人越货、对女孩子施暴的勾当来,岂不更当作儿戏?申家琳不由又心头打颤,全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兄妹俩仔细看着那个“甜棒”。所谓“甜棒”,是本地土话里的叫法。那时候,已经有人用膨化机跑街串乡地做生意了。大家拿来玉米或是大米,每斤给膨化机的主人1角钱加工费,主人将玉米或大米掺上糖精,再放进膨化机里,出口处就会绞出来一支支棍子一样的东西来,颜色或雪白或浅黄,大家把这东西叫“甜棒”。膨化机的主人还自己备有玉米和大米,随时出售加工好的“甜棒”,8分钱一根。价钱上一比较,大家还是愿意拿原料来加工。那“甜棒”吃起来又甜又香又脆,也算得上美食了,有的人家甚至把它截断了放在盘子里,作为招待客人的下酒菜。
   哥哥把那“甜棒”一折两节,将长的一节给了申家琳,短的一截自己吃了。“甜棒”遭了露水,已经不脆了,兄妹俩就使劲嚼,有如撕咬那蒙面强盗一般。只是,申家琳一边嚼,一边还发着抖,脑子里不断闪现出田野里的惨淡月光。
   从那时起,申家琳就再也不去界集镇影剧院了。如果实在需要去界集镇,申家琳总会绕道远远地避开影剧院。
  
   二
   申家琳、王权夫妇开的是一家鞋帽店。
   他们经销的大多是名牌鞋帽,有时也会代卖一些本地产品。他们的生意很好,时令鞋帽、反季节鞋帽、传统鞋帽、流行鞋帽,应有尽有。店里货源充足,鞋帽大多是厂家直接发货过来,少数是王权去厂家或批发市场搞过来的。
   一个寒冷的午后,苏萨来到了鞋帽店。那时,门前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所有的叶片。
   鞋帽店与邻省海翔帽业公司的协作关系一直很好,海翔帽业的营销商苏萨隔三差五地过来,把公司的最新产品第一时间推荐给申家琳夫妇。海翔的产品不错,营销商苏萨人也不错,所以除了生意上的交往,他们还有私人方面的交往:申家琳过生日时,苏萨随了一份厚厚的礼;苏萨的妻子生病住院时,申家琳和王权特意开车去邻省医院看望,还硬塞给苏萨妻子一千元慰问金。他们之间交往密切,有一个重要原因:苏萨和申家琳的老家都在泗洪县一个叫做太平的地方,两家的村庄只隔两条小河道、三条土公路,所以他们是实打实的老乡。苏萨十几岁就去邻省跟本家姑父学做帽手艺,后来就定居到了邻省;而申家琳是二十岁时离开家乡,远嫁到了苏北这个靠近故黄河的中等城市的。两人都离开家乡多年了,虽然以往不曾相识,但乡音一点没变,偶在遥远的他乡相遇,内心的亲切感自是不言而喻,因此从苏萨第一次上门推销产品起,大家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
   苏萨这次来,是推销公司最有创意、最具独特性的新产品。苏萨亲自带了三百顶冬帽来,让夫妇二人先试卖。那天,申家琳凑巧不在店里,王权就独自当家,撤下了已经超过时令的秋帽,把苏萨的新产品或摆放、或悬挂地展示了出来。之后,王权和苏萨坐在茶几旁,一边喝茶一边照看店里的生意。
   此时,北风吹得正急,人们似乎一下子适应不了如此寒冷的天气,很多人走进店里来买越冬鞋帽。几位店员招呼顾客甚是热情,她们都是申家琳亲自挑选招聘的清一色姑娘,穿着统一的蓝色服装,个个漂亮,个个嘴甜。有的店员还亲自戴上苏萨刚送来的冬帽,充当起了模特。意想不到的是,这种帽子竟非常抢手,半下午就买出了九十多顶。看着这种情形,王权笑得合不拢嘴,苏萨也是喜上眉梢。
   王权给苏萨斟了一杯热茶说,我这是创纪录了,同一产品一会工夫就卖出这么多,在我店里还没有过呢!
   苏萨很得意地喝了一口茶说,不瞒老弟说,这款式是我亲手设计的!
   听说是苏萨设计的,王权由衷地称赞了几句,热忱地邀请苏萨晚上去家里喝几杯以示庆贺。苏萨爽快地答应了,表示要带两瓶好酒过去,还说让公司过两天再发一千顶冬帽来。
   王权抬起胳膊与苏萨击掌说,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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