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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你拯救了谁

作者: 雨中的花纸伞 时间: 2013-12-25 阅读: 270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山里的黄昏来得总是很早,尤其是浅冬时节,昨天似乎还在山梁徘徊的夕阳,一下子像坠入深潭,任谁想去拼力打捞,却只让夕阳的余辉越走越远,直到暮合四起,昏暗彻底笼罩

山里的黄昏来得总是很早,尤其是浅冬时节,昨天似乎还在山梁徘徊的夕阳,一下子像坠入深潭,任谁想去拼力打捞,却只让夕阳的余辉越走越远,直到暮合四起,昏暗彻底笼罩在这个西北的山村。
   然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很享受这样的黄昏,虽然,炊烟中只是单一的土豆汤面的味道,虽然,鸡鸣犬吠只能等来霉变的残渣,虽然,翻跃出这道山脊才能走进外面的世界,但是,他们依然有条不紊地跟着时节,安排着贫苦的生活。因为,他们离不开这里的土地,就像孩子离不开母亲一样。这里的土地虽然贫瘠,像削瘦的母亲,干瘪的乳房,却能用它的博大和宽厚养育着一代又一代,从不嫌弃它的子民。
   农民有了土地,才会安居,有了土地,才会有希望……
   (一)
   王老汉守在地里一天一夜,也没把麦田封冻的水浇上,日头已经落下山,算算田里浇上水还得再过两三个小时,哎,又要夜里灌水。不过,王老汉对这样的安排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他耐心地坐在地头,吸着旱烟,看着别家忙活着堵渠口子,疏通水道。
   隔着几块地,是一片已然萧瑟的果园,看见果园,王老汉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敞亮,那是他亲手待弄五六年才长成现在的模样。王老汉突然想起,本家的二胜子说要买上几袋子苹果,明天拿到城里走亲戚,苹果都在村头的窖里存放着。王老汉看看上家浇水的地块还有好大一片,心想,还是趁着天黑前先取了称了,免得浇上水误了人家的行程。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冲着不远处修整水道的人嚷了一句:我回窖上一趟,下一家就该我了。
   王老汉弄完苹果天已经黑透,还好,赶到地里,上家的水刚好浇完。赶紧将自家地头的土垄扒开,水道里的水像被解了禁般,冲过豁口,漫向麦田。看着井水肆意的在田里流淌,王老汉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每年的封冻水总是跟打仗一样,争着抢着,都怕错过这几天暖和天气,不过,村里就这几口井,争抢都没用,排着队来,谁也落不下,可话又说回来,也总有谁第一,谁第二不是,为了谁先谁后,村里定下不成文的规矩:一年一年轮换着浇,今年在地东头先,明年就地西头先。王老汉不和他们争,谁先谁后都和他没关系,因为,他的几亩地都在中间位置。只要盯住了上家,别让下家跃过抢了先就是。所以,每年浇封冻水,王老汉都要地里等上一天两天。
   王老汉抱着铁钎,裹紧身上的军大衣,蹲在田垄上,一阵夜风吹过,好冷。也许是年岁大了,身体越来越不抗冻。王老汉心里咒着天气,却不敢咒自已,老了,也还要继续干,这么多田,没个人待弄,到头来只有收荒的份,再说,乡下人,不种田地,就不是农民了,不当农民当什么。
   王老汉抬头看看天,繁星点点,清晰的象镶在黑玉上的宝石,晶晶亮的。突然,身后一阵轻微的响动,不知什么东西蹭蹭的窜过来,还没看清是个啥,就消失在夜色里,是兔子。乡下就这东西多,这要是在白天,挂上一张网,肯定让它没了活路。网兔子是王老汉拿手的活,每到冬天雪后,在野地里转几圈,只要发现兔子的爪印,不管大小,过个几小时,都乖乖地成了王老汉碗中的肉。
   王老汉心里想着炖的喷香的兔肉,咂着嘴,对着兔子远去的方向:可惜了。一心想着兔子,没有注意黑暗里,有个人影正朝他走来。恍恍惚惚的,王老汉的眼也有些花,谁!高声过了一句。爸,是我。一个男人的嗓音。
   王老汉听到这声音,蹭一下站起身来:你个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呀。
   走到近前的人影是王老汉的小儿子——强子。
   (二)
   强子是王老汉唯一的儿子,不算是老来得子,但也是快五十才生下他。一连三个丫头,突然来了个儿子,着实让王老汉兴奋了一阵。
   强子的成长还算顺利,小时候,除了偶尔和同伴小吵小闹的,调皮些,没给王老汉增添什么麻烦。这让他放心了许多,常日里,也就任着强子的性子,并没有多加约束。强子到初中时,看到别家的孩子都去县城里上学,也嚷嚷着去。王老汉开始并不赞同,后来经不住强子的一再哀求,也就同意了。城里的教育总会好过乡下吧,这是王老汉对城里抱着唯一的期望。
   然而,事与愿违,强子在上初二那年,犯了不可原谅的错,或者说是犯罪。他同一群高年级的孩子,抢劫了学校里的老师。由于还未成年,且不是主谋,并没有对他做刑事上的量刑,只是关押几天,便放出来,在家进行管教。
   这件事,一度让王老汉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出事那天夜里,王老汉吸着烟,回想着强子成长的种种,觉得孩子走到这步田地,不能完全怪孩子,家长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孩子来时自已年岁已大,必定是上上下下的宠溺,让他生活在一个什么都是应该的空间里,长大了,学不学也不强迫,没指望他有多大出息,养儿防老,将来在家种着一亩三分地,能养活一家人就好。王老汉认为,错就错在,孩子上初中没在家里上,而送去百里外的县城,孩子离了身边,就像撒出去的鹰,失去了控制,闭塞的山里怎么能和外面的大千世界相比,没有大人的引导,难免会走上歪路。就像这田地里的庄稼,间苗期间,只要你哪天偷了懒,隔天再看,青草已经荒了苗间的土埂。还有果园里的果树,哪个旁枝侧桠不及时修剪,主枝上的果总是又小又涩。王老汉发现,对这个老儿子的管教,真是有些力不从心,也许他能够掌控青苗、果树的生长,却不了解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王老汉想到这些,便后悔不已,但也只能面对强子犯下的错,能怎么样,毕竟是自已的孩子,亡羊补牢吧。
   那一年,为了交上强子取保候审的钱,王老汉将家里的猪卖了,苹果卖了,地里的土豆,一颗都没进家院门,在地头就被人拉空,东拼西凑的,最后还是差着两千元。向亲戚张口借吗,可是,张不开嘴,这叫什么事,有人会借这样的钱,自已的脸也没地儿放呀。
   王老汉思量来思量去,终究是没去借,夜里,和老婆子商量着,算计着,地里那几百棵未长成的树苗,还能卖上几个钱。也只好如此,真是舍不得,再长上一年,价钱就能翻翻。王老汉为此扼腕,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农民,除了向土地要食,还能和谁要。
   强子是年根从看守所回到家的,吃了一冬的白菜汤泡馍,天气还没转暖,就要离开家,说是去外面打工赚钱。王老汉知道强子是极虚荣的孩子,有了前车之鉴,更得让他踏实下来,外面的世界花花绿绿的,哪是他能呆的地方,要技术没技术,要学识没学识,并且他还在监外管教期,所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出去。爷俩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院子里的鸡鸭不明怎么回事,呷呷乱叫。最后,王老汉一把铁锁,锁住了强子。哪想,老婆子经不住老儿子的软磨硬泡,在王老汉苹果地里收拾果树的当空,打开门,放走了强子。回到家的王老汉气得只说老婆子一句:你就害他吧。
   (三)
   强子离家几个月以后的晚上,大女子送来些绿豆做的凉粉,是王老汉最爱吃的,也因为,上了年纪,没牙少口的,已经吃不下硬的东西。老婆子和大女子娘俩在厨房调拌料,觑觑的小声说着话。
   王老汉,在里屋闭目养着神,其实,他的耳朵一直支楞着,听着时有时无的几个字,偶尔会有强子的名字。看来强子和大姐有着联系,此时的王老汉,比谁都想知道强子的近况。这个逆子,出门在外,都不知道打个电话回家。腊月,进来。王老汉坐起身向外喊着大女子的名字。
   腊月进里屋,把和娘说的话又给王老汉说了一遍。王老汉意料中,强子在外面日子混得不好,拿着姐夫家兄弟的身份证,到处打工,却没有一个地方能稳住脚。不是人家看出是童工,不录用,就是工作太累人,自已受不苦,辞了。王老汉都不用脑子,用脚丫子都能想得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干些什么,在建筑工地上出苦力,已经是不错的。
   王老汉还是认为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强子正浮燥的年纪。便让大女子给强子联系,让他早些回来,踏踏实实在家跟前干点啥,或者,想想办法把家里的几亩地好好收拾,现在庄稼地一样可以赚钱。
   说到种田地的事,王老汉想起本家二胜子与他合计联合租地种芹菜的事,二胜子总跑城里,知道现在蔬菜的行情,一年比一年看涨,但是,也是有风险的,就像前些年种大蒜,种土豆,不总是一年好一年坏,这也和种植户的心里有关系,看涨时,大家蜂涌都去干,结果赔了,来年,只有少数看得远的农户坚持,反倒又赚了。
   王老汉琢磨着这事能成,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剩一群老的小的,家里那几亩地也没能力收拾。再说,现在一亩地种的粮食,到秋后的收成也就刚够往地里投进去的本钱,只落个自家吃喝不愁,没啥剩余。到不如租出去,或者进入联合种植,改种高产高收的蔬菜。
   王老汉跟大女子简单说了一下种芹菜的事,希望她的几亩麦地明年也种上芹菜。大女子听了,说还得让家里孩子爸拿主意,便打着手电筒回家去商量。
   王老汉拿租地种芹菜的事一闹腾,强子的事就扔到脑后,等地租成,芹菜种上,说话间又过去几个月。
   三十亩地的芹菜已是绿油油的泛着亮光,长势喜人。王老汉和村里几个妇女终日在地里待弄着,浇水,除虫,除了防着牛羊进地里糟蹋,还得防着哪个坏小子偷着拔几颗,不管贵贱,这也是自已的心血呀。
   芹菜眼看着就可以卖了,二胜子在城里也加紧找买家,王老汉算计着,这三十亩下来除过工钱,药钱,按现在的市场行情,应该能剩下3万到4万元。这对于王老汉可是个天文数字,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然而,当王老汉还在算计着赚多少钱的时候,在外游荡快一年的强子回来了。
   王老汉本想强子回来,可以帮上手,因为,正是芹菜出货的时候,缺劳力。哪知强子回来并不是来帮忙,是要钱的。
   要钱?干什么。王老汉瞪着长满眼屎的眼晴。和别人合伙开洗车房。强子站在那里明显有些底气不足,毕竟离家这么长时间,一没赚着钱,二没找着落脚的地方。不过,在外面这么长时间,他还是开了眼界,尤其格外关注满世界跑的汽车,可以把整条街堵得死死的,洗车房门口也排得满满的。
   那天遇上校外的一个大哥,在亲戚的洗车房打工。两个久未碰面的“朋友”,见面有说不尽的话,听着强子倒了一肚子的苦水,便说,他准备和一个朋友开一家洗车房,让强子也入股进来。强子一听,有这好事,但听说一人需要三万块钱的资金,心里犯愁了。家里的情况他是一清二楚,因为他,已经是一贫如洗,这钱上哪去弄,最终,强子还是硬着头皮回到家,管爹妈要。
   但是,强子没说是和一大哥合伙,怕老爷子不给,只说是在外打工时很照顾的一个小老板,想帮他一把。
   王老汉看着强子稚嫩的脸,没有说话。
   (四)
   芹菜顺利的出货了,看着空荡荡的田地,撒落的一地芹菜叶子,虽然这些宝贝已经的换成了更宝贝的现金,但王老汉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这几天,强子也跟着忙活,跟在王老汉屁股后转。王老汉清楚他想干什么,却从不正眼看他,只等什么都结束了,他要和强子好好谈谈。
   爷俩谈话的地点选在了芹菜地头的小房里。十月份的西北,天气已经转凉,尤其地里少了这么一大片绿色,顿时显得荒凉,萧瑟。
   王老汉关上漏风的房门,坐在炕上。开始从强子小时说起,一直到他长大的种种,说的口干舌燥,最后说到这次开洗车房的事,明确的说明,有钱也不会让强子去干,因为他根本不是成事的年纪,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听到结果,强子一声不吭,站起来推门而去。王老汉干瞪着眼,还没说完呢,说走就走了。
   强子这一去,整整离家两年。后来,王老汉才知道,强子从姐姐家拿了一万块钱。
   事情已经这样,只好由着他去吧。王老汉两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说归说,还是不放心哪,强子虽说心地不坏,但他的性子直,好面子,讲义气,有时候,在外讨生计的人,这些不是优点,而是缺点。
   其实,这两年,强子一直从姐姐那里打听着家里的情况,第一年地里的芹菜丰收了,来年却是价格一落到地,父亲着急上火,二胜子也是马不停蹄的跑销路,总算是保住了本,只是白瞎了一季的工夫。强子在地里的活计上,还是很佩服父亲的,听姐姐说,挨着河套的那几亩玉米地,今年都改种桃树苗,两三年就可以出苗,按现在的行情,那会是不小的收入。
   夜深人静的时候,强子躺在狭窄的宿舍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养家,应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强子的事,现在,却是年近古稀的父亲,在苦苦支撑这个家。本想出来闯荡,积攒点钱,回家可以让老两口歇歇,享享清福,谁想到,在外谋生会是这么艰难。
   洗车房不用说赚钱,现在已经入不敷出,来时入进来的1万元股钱,早就蒸发成水汽,变成一堆破烂设施。虽然大哥总说赚钱了,会分给强子,开始,他子抱着希望,看大哥像看到财神爷一样,慢慢地,每天赚的钱,都被大哥抓光,不是吃喝就是赌掉。而且,洗车房还会有社会上的人在里面晃,大哥说,都是道上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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