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堂等你

潘阳最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嗓子，隐隐地痛，有的时候竟然影响到了进食，感觉食物在食道总会停留一下，总不那么舒畅。对于自己的身体，潘阳是相当自信的，一年四季他几乎从不感冒，就是身体有点小恙，他也从不吃药，靠自身的免疫力，和医院潘阳是从不打交道的。
　　 不过潘阳心中有数，女儿考上了天津南开，他最近为女儿的事忙碌得不亦乐乎，直到把女儿顺利送进了学校，心忽然放松了，才感觉到了有点不舒服。本来他想到医院去查查，当然希望小美和自己去，可是看小美最近早出晚归的，回到家倒头就睡，他忍了忍没有张嘴。
　　 今天是孙小美的生日，早上小美不到五点就匆匆下楼了，去参加一个重要的签字仪式，潘阳本想告诉她今天是你的生日了，早点回家，还没张嘴，小美一边接电话，一边风风火火下了楼。
　　 潘阳在园林局上班，到了不惑之年，可仍然是一个小小的科员，不过资历是最老的，伺候了三任局长，是园林局的三朝元老，别看没有官职，历任局长都挺尊敬他的，潘阳知道并不是因为自己多么优秀，而是沾了妻子小美的光。妻子孙小美可是这个城市家喻户晓的人物，出镜率一点也不比市长少，她是本市龙头企业的副总，她的环宇公司涉足这个城市几乎所有的行业，是市里的纳税大户，明星企业。孙小美还是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常常和市长一起露面。有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妻子，局长们对潘阳照顾有加，潘阳慢慢也习以为常，每天开着自己的大奔过来就是点点卯，是局里最自由的人。
　　 今天班是不上了，他要去超市办货，已经打电话告诉女儿倩倩了，晚上全家吃个团圆饭，为孙小美也好好过个生日。
　　 潘阳几乎马不停蹄地跑了多半天，先去超市，满满的一购物车，烟油酱醋盐还有女儿倩倩的零吃锅巴，小美喜欢的香水和化妆品。在家里潘阳是大内总管，无论是女儿还是妻子，他们的嗜好他记得一清二楚。比如：小美就喜欢他做的清炖鲫鱼，而倩倩最爱吃他做的酸辣白菜。
　　 回到家，潘阳扎起碎花小围裙，洗菜宰鱼，今天的生日晚宴是很丰盛的——虎皮青椒、醋溜土豆丝、麻辣豆腐、酸辣白菜、黄焖鸡清蒸鲫鱼，荤素搭配色味俱全。潘阳自信自己的手艺一点也不比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差，女儿倩倩不止一次地夸他：老爸就是个美食家！听到女儿的赞扬，看到妻子小美吃得那么舒心，唯有这个时候，潘阳才会油然产生一种成就感，有种很有成功意义的满足在那个时候会萦绕他的心，一切的落寞和怨言会在这个时候灰飞烟灭，这个时刻，潘阳感觉是最幸福的时候。
　　 菜全部上了桌，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菜肉的芬香。女儿倩倩推门而入：“哇塞！这么多菜啊？老爸，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潘阳狠狠刮了一下倩倩的鼻尖，无限怜爱地说：“傻丫头，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好好陪你妈妈喝一杯。”
　　 “得令！”倩倩做了个鬼脸，去厨房洗手。
　　 对于女儿倩倩，潘阳是很知足的。倩倩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对于自己的默默付出，女儿就是很理解。在高三那一年，举办的一次全国作文比赛，倩倩写的《我的厨房老爸》荣获全国一等奖，潘阳读了也热泪盈眶。都说两代人之间有个鸿沟，可是他和女儿没有，他们就像一对忘年交的朋友，学校里所发生的点点滴滴，倩倩回家都会说给他听，甚至于青春期的秘密，比如哪个男生看上她了，哪个男生给她写情书了，她一点都不隐瞒，会全部告诉他。当然，潘阳的中肯意见倩倩也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倩倩在学校里是公认的好孩子，从不招摇，一点也没有“富二代”身上的斑斑劣迹，相反还是一个很勤奋的孩子，年年拿奖学金，还爱做捐献活动，资助了一个同宿舍的乡村女孩的全部学费，在学校里是人见人爱的好孩子。
　　 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外面已经灯火辉煌，可是小美还没有回来。下午潘阳已经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潘阳知道，妻子正参加一个重要的董事会议，无可奈何摇摇头，只是心里期冀晚上早点回家。饭桌上，倩倩撅着小嘴拨打了无数次，都是关机，倩倩看看潘阳，小声嘟囔着：“妈妈真的有点过分了！工作狂啊！”潘阳正色道：“不许你这样说妈妈，她最近业务很忙，再说她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吗？”话虽然这么说，潘阳心里也有种隐隐的痛，一种痛彻心骨的痛。
　　 “滴滴”一声响，是小美的短信：赴宴，不要等我！潘阳就像脑袋一下被泼了桶凉水，所有精心准备的辞藻和生日祝词一下子在头脑消失，脑袋空空的，一种委屈和落寞充盈着心脏，他竟有了一种要哭的感觉。
　　 女儿倩倩从潘阳的神情已经读懂了，轻轻给潘阳倒了一杯水：“爸，我们先吃吧……”
　　 一顿饭吃得寡然无味，好在有通情达理的女儿，饭后把潘阳推进卧室，自己打扫起战场。
　　 从不吸烟的潘阳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他盯着床头的结婚照，照片上他潇洒倜傥玉树临风，孙小美一身洁白的婚纱，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的怀里，恬静秀美，那幸福的眼神曾经使他久久地陶醉。
　　 他和孙小美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的结合可谓郎才女貌，曾经在当地引起震动。不过他们的婚姻征程是曲折坎坷的。
　　 他和孙小美是邻居，小的时候，小美一点也不漂亮，扎着羊角辫，鼻子下总爱有长长的鼻涕，那个时候，潘阳最爱取笑她的鼻涕，常常会对着她认真地说：小美，鼻涕的味道一定很好吃吧？有的时候会把小美羞哭了，结果是被告了御状的潘阳会被妈妈的笤帚疙瘩抽得生疼。
　　 在众多的女孩当中，小美是最喜欢和潘阳在一起了，做“过家家”的游戏，她总是抢着做潘阳的“新娘”。两家人心有默契，都希望他们二人长大了后成为一家。
　　 他们的故事一直演绎了十好几年。小的时候，他们两家承包了一处果园，两家都搬到了果园去住。没了围墙，两家相隔的就是一排根深叶茂的果树。每年秋末，整个果园便弥漫着果实的馨香，看一棵棵果树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彩灯”，茂密的葡萄枝叶向四周展开，就像搭起了一个绿色的凉棚，葡萄架上挂满了一大串一大串的葡萄，红里透青，青里透亮，像颗颗珍珠，亮晶晶的。那红艳艳的橘子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头挨着头，脸对着脸，好像在那里说着悄悄话。最让人垂涎欲滴的是那黄澄澄的鸭梨，金黄金黄的像个小巧玲珑的灯笼。看那一个个沉甸甸的红苹果红艳艳的，就像小朋友灿烂的笑脸，可爱极了。
　　 小美小的时候最爱吃葡萄。那一颗颗玛瑙似的葡萄是小美的至爱。那一颗颗紫色的葡萄，晶莹剔透的就像一颗小小的心。他俩常常在放学途中偷偷在葡萄树下驻足，底下的葡萄摘完了，潘阳就会脱了鞋，哧溜哧溜爬上树，摘了葡萄扔下来让她接着，她一边甜甜微笑，一边迫不及待地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吃，她说要连着种子一起咽了，他在树上就嘲笑她没出息。
　　 她喜欢电子表，不过那个时候很贵的，他们买不起，潘阳就用圆珠笔在她的手腕上画了一块电子表，惟妙惟肖的，他总是爱问她，几点了？她会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腕，很认真地说，马上十二点了。为了弄钱花，很多时候潘阳是自己想办法的，他每天凌晨早早起来去河边的林子里收集蝉蜕，卖了当零花钱，有一次他卖得了两块三毛钱，他就陪着小美去了代销点，小美就嚷着要这样的，要那样的，每样都两份，一人一份。
　　 那个时候，小小年纪的他们，会觉得大人结婚也就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个人，听一个的话。
　　 他忘不了初中那一年的傍晚，天近黑，西方灿烂着一抹璀璨的晚霞，他们单车相互追逐，果园深处的浓密的叶子吸尽了沛润的湿度，吐出清香。潘阳嗅到了小美身上女孩子特有的气息，忽然好想吻她。
　　 转眼他们都长大了，考上了同一所中学，但是不同班。高中的校园，自有一种奇特的风气，朦胧年龄，微妙的情愫，有好几次，潘阳去找小美，发现了周围女生那种鄙夷的目光，他慢慢退缩了。随着时间的流失，一年后，在高中的校园潘阳崭露头角，出落成一个沉默多思的翩翩少年，成绩优异，被选为学生会主席，每天早上会监督点名。小美是个懒姑娘，常常迟到，他总是微笑着放她一马，小黑板上从没有出现小美的名字，她心知肚明，更加有恃无恐，他对她无可奈何，没人的时候他会板着脸训斥她，可她一点也不在乎，还对他做着鬼脸，有的时候会娇嗔向他发嗲，还会轻轻打他一下，他望着她急急奔进教室的背影有时会发呆，从前的毛茸茸的小辫子被整齐的马尾取代，后背看上去，细细的腰肢像莲花抽出的嫩枝，他的心竟不觉摇动起来，一种温温的暖氤氲着狂跳的心。
　　 或许上天真的有缘，三年波澜不惊的高中眨眼就过去了，幸运的是他们竟然考取了南方同一所著名的大学！
　　 女大十八变，进入象牙塔的小美完成了丑小鸭到天鹅的蜕变，她美得芬芳四溢，再也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留着鼻涕的脏兮兮的小姑娘了。
　　 进入大学后的潘阳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对于昔日的小美，他需要仰视。孙小美有着修长的身材和洁净的肤色以及像清溪一样默默流淌的双眸，那双眸如同清溪一样默默流淌的眸子从天边流淌而来，一直流淌在潘阳的梦里，诱惑着潘阳无法停止的心跳。
　　 没有想到，时光优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将一个女孩从顽石雕琢成了美玉。那过去就像一页翻过的书从此说了永别。
　　 潘阳的自卑来源于一次无意的邂逅。
　　 那天是周末，他本来已经买好了电影票，想陪小美一起去看电影。当他站在校门口，看到了小美坐在一辆单车后，她一手举着伞，一手揽着一个男生的腰，笑得是那么的灿烂。那个骑车的男子，穿一身白色的套服，干净得像一株竹翠绿挺拔，清风秀骨玉树临风，潘阳的心就在那一刻开始动荡起来。
　　 对小美的爱转变成暗恋，潘阳会时时刻刻注意到小美的变化。小美的高贵高傲使得她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她也许忘记了年幼的游戏，忘记了年少的时光，她就像一个玉雕的美人，碰不得，亵渎不得。
　　 那个时候潘阳感觉到自己很悲哀，他的爱很卑微，卑微到尘埃里也开不出一朵花。他知道小美的世界很宽广，知道她的人生很开阔，他知道自己和她是不适合做伴侣，他的心灰暗极了，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
　　 小美的的确让潘阳很受伤。
　　 小美的生活依然丰富多彩，她从来就不乏追求者，也不缺少男友，她的男友不停地换，来来去去，马不停蹄。她嚣喧、耀眼，穿着布拉吉的裙子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行走时，脸上是一派倨傲。她带着她的男友到潘阳面前说：潘阳，这是我的男朋友……那一刻，潘阳的心就会被薄薄地挑起，尖锐的疼。
　　 潘阳默默对自己说，自己就是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驴子，只要牵上小美的手，跟着她走，就满足了。小美已经习惯了潘阳大哥似的关爱，为了考研，她独自在外面租了房子，很多时候，潘阳瞅小美不在的时候，偷偷去她的出租屋，搜罗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浸在冷水里洗，那么厚重的牛仔裤，搓揉的时候，他的心是欢喜的，他想，没有谁比他更贴近小美。
　　 潘阳在小美的房间悄悄印上自己的痕迹，放上自己喜欢的一本诗集，门前挂上自制的风铃，在床头贴上他精心制作的同心结……他想，他填不满小美的心，他就填满她的生活。
　　 周日的时候，在小美心情受伤的时候，还有小美生病的时候，都会适时出现潘阳的身影。他给小美熬粥，做菜，煲汤，打扫房间，像最贤惠的女子一样，柔软温和。他就是用这样盛大的好对待着小美，潜移默化着她，他坚信，她总会看到，即使一株姜花，也会有它的芬芳。好在小美已经习惯了潘阳的关切和资助，从没有拒绝过他，谢天谢地，她由着他，由着他在她的生活里，那么忙碌而欣喜。
　　 潘阳只有沉默，那种沉默里，有很多疏离的味道，但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他不在乎小美从不拥抱他，不在乎小美从没有含情看过他，他只想牵小美的手，即使小美生气的时候那鄙夷高傲的眼神，他也不在乎。
　　 终于等到了那一刻，在学校的林荫小道上，小美第一次庄重地相约，那一刻，忐忑惶恐的潘阳心像小鹿般撞跳。
　　 结局很是令人失望，不过并没有让潘阳绝望。小美说她要去北京发展，和他的那个叫鹏飞的男友，她只是告诉他她要和他分手。他感觉出了小美眼神的不舍，她说谢谢你这么多日子对我的照顾。
　　 小美像一阵风，说走就走了。可是她没有看到潘阳眼眶涌出的汩汩泪花，他的世界北极般寒冷，他的表情，哀吊般肃穆。小美最后的一句话让他记忆犹新：潘阳，对不起。
　　 潘阳只是笑，一直笑，故作姿态地哭着笑，在小美转身离去的刹那，他跳进了学校假山前的喷池里，那么浅的水，淹不死他的，他就是希望被沉溺的感觉。潘阳知道，自己应该退场了。在和小美的暗恋里，自己成了一个独角戏，爱她，就要放手，应该给她祝福给她祈祷。可是爱是一根刺，扎到了潘阳的心里，怎么都是疼。
　　 夜里，潘阳痴迷地望着北方，久久不能入眠，第一次为心爱的人失眠。无望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冲撞，没有办法推开。是的，他苦苦地想，他宁愿匍匐在小美的脚边，做她的一只狗，也不愿意离开她。他从来没有试过这么爱一个人，爱让人毁灭，让人痛不欲生，他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