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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橡树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2-26 阅读: 23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个个的葵花籽饱满壮实,女人小心的将它们剥好轻轻放在一只铝饭盒里。葵花籽那白玉一样的肉肉,像极了女人的那张脸。不知为什么,女人最近的脸色十分苍白,苍白得像一

一个个的葵花籽饱满壮实,女人小心的将它们剥好轻轻放在一只铝饭盒里。葵花籽那白玉一样的肉肉,像极了女人的那张脸。不知为什么,女人最近的脸色十分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素纸。之前女人是个大脚板,说话嗓门大,屁股也大,奶子也大,挑一担泥土,像个老爷们走路虎虎生风。女人打墙,扬场,驾驭老牛扶犁耕那场景已经像不存在似的,形同虚设。男人斜着眼睛瞟一眼女人,发现女人还在灯下剥葵花籽。那几年,家里穷。男人在石场开山劈石,女人也不闲着,给村里人家挖果窝,打短工,挣的钱不多,但足以够娃子们上学用了。日子很苦,但是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却是快乐的。女人知足了,至少,晚上,无论多累,有男人的胳膊为自己撑起一片蔚蓝色的梦境。闻着他身上浓浓的汗味,还有熟悉了他的呼噜声。如果哪一个晚上没有了他的呼噜,女人甚至睡不踏实。
   可是,女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得那种病。她只想起那些日子浑身乏力,走路都打不起精神。以为是感冒了,吃了几片感冒药,仍不见好。当时,孩子们都在上学,女儿读高中了,儿子在小学二年级。快到六一儿童节了,儿子小燕子似的飞回家里,告诉女人学校要开运动会,他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他要带领二十几个人合唱几首歌呢。“妈妈,把我的校服洗干净,还有我要一双白舞鞋。”女人微笑着答应了。当天,女人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给儿子买回一双漂亮的舞鞋。望着舞鞋,女人不仅潸然泪下。多少年前,自己也和儿子一样做着美丽的梦,要生一双翅膀飞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走走。那时候的女人,扎着一对小羊角辫子,也是班级的文艺委员,歌声像百灵鸟。但是,后来,大弟二妹要读书,爹就把她打发下来了。儿子的爹因为年少时,贪玩,掉进村子里的荷塘,是街坊张老五放牛,中午把牛赶到荷塘边吃草,看到荷塘里有一个只剩下一个小脑袋的落水者。于是,也没来得及脱衣服就跳下去救人。救上岸来,张老五很有经验,把娃子驮在牛背上,在那条小道上走了几圈,娃子最后哇哇吐出一肚子脏水。缓上一口气,吭哧吭哧哭了。这个娃子被救后,两家的关系就亲密起来。后来,这个娃子就成了女人的丈夫。说起来,女人和男人没有什么爱情可言。那年秋天,男人的爹去世了,他妈气管炎病很严重,一遇到油烟就咳嗽,一咳嗽就尿裤子,连做家务活都费事。女人的父母就把她打发走了。因为在一个村子里,女人是夹着小包袱,走着过来的。家里没置办酒席。两床铺盖放到一起就成了一家人。
   婚后的日子,还算甜蜜。男人木讷,但勤快。是个好庄稼把式。别人铲地,是一直朝前铲,男人后退着铲,又快又干净。男人对用过的家什很珍惜,像对待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宝贵。男人使用过的铁锨锄头镰刀有时候能用上十年,都没有坏掉。男人喜欢喝点小酒,来瘾时倒杯酒,摘下院子里自己栽的红辣椒,咔吧咔吧一顿能吃一小碗,辣的头上都是汗珠子,还吃。女人就愿意看着男人那副憨样子,心里特别舒坦。男人那时候除了女人孩子就是田地。高兴的时候,男人会将儿子放在脖子上,在堂屋里来回走动。父子俩咯咯咯的笑声,在偌大个空间回荡。女人就对着他们痴痴的笑。男人每次要和她亲热的时候,就喊一个口号:“老婆,开会吗?”女人娇嗔的说:“一边去,没个正行的。”男人见到女人不反对,就扑上来将脑壳拱进女人的胸前,像个娃子似的对着那两个枣核又啃又舔。男人对女人的乳房有着很大的执着。从田里回来,一双泥歪歪的手也不洗,就在女人那里揉捏一通。女人也不恼,她不像有的女人,男人碰一下就像被虫子咬了,呜哇乱叫。女人从不,对于她的温顺,男人是知足的。家里家外女人拾掇的干干净净,玻璃厨具从来一尘不染,仿佛刚从集口买回来似的。女人好几年了,不给自己添件像样的衣裳,男人说:“你就买一件吧,好歹也像个过年样子。”女人说:“闺女要读书,娃子上小学了,哪里都需要钱,我这衣裳洗吧洗吧,只要不露肉就可以再穿两年。”男人知道,女人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舍得。
   女人的娘家距离男人这个村子只隔着两道山岗岗。家里冬天青黄不接时,动不动就没了细米白面吃。大人行,红薯土豆包面饼子就咸疙瘩都能撑下去。娃子们不行,闺女在中学寄读,每个周末回家一趟,带下一周的粮食和钱。女人就厚着面皮回娘家,在嫂子那里又是烧火又是给哥嫂的孩子织毛衣毛裤,嫂子也不是铁石心肠。就让大哥舀一小面袋大米给女人送过来。闺女也许不知道,自己吃的大米鸡蛋是他妈口挪肚攒的的结果。闺女还算争气,小学到高中都是年级里的尖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闺女七八岁上就挑着比她还高的水桶,去村口那眼井担水,闺女小小瘦弱的身子,在七月的风中摇摆不定。不是当娘的狠心,生活在山里的女孩子,吃不了苦怎么出息个人?再说,将来如果读不成书了,嫁人找婆家,你干不了体力活,会被婆家人耻笑的。女人每当想起女儿一担水挑了好几气儿,走一会儿,歪歪扭扭的水就洒一些,等挑到家桶里的水只剩下三分之一。水缸比女儿高,女儿搬来几块砖头,垫起来再把那所剩无几的水倒进去。女儿怯生生的望着娘,生怕娘骂她。但是,女人没有说她,而是投来鼓励的眼神。女儿乐了,一次次的挑水,行走在那弯弯曲曲的土路上。女儿十几岁时,就能像大人一样,挑水不洒水,一口气挑到家里。娃子虽然淘气,也是成熟的早,跟在女人屁股后面到秋后的大田里捡遗失的苞米穗子,还有大豆。娃子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带回来交给女人,让娘做了吃,给娘补补身子。娃子上小学后,一放学就回来帮女人割猪草,娃子那年在路上抱回来一只流浪兔。怕娘不收留说:“妈,留下兔子吧,冬天这么冷,怪可怜的。要是妈嫌弃它吃得多,我就把我的饭省给兔兔吃。”女人用手抹了一下娃子的头:“傻孩子,留下吧。兔兔不吃粮食,只吃草。”那只小白兔成了娃子的亲密伙伴。一天到晚,只要娃子在家,小白兔就围着娃子左右转悠。娃子上山割草也带着小白兔。后来,在娃子上三年级的时候,那天娃子早晨上学,小白兔跟在后面,娃子不知道。中午放学的时候,在回来的必经之路,娃子就看到了小白兔被什么车轧死,整个雪白的毛都被鲜血染红。娃子蹲下身,抱起小白兔边哭边走,回到家里,还是哭个不停。午饭也没吃,无论女人怎么安慰,就是不吃。然后,找来一支纸箱子将小白兔装进去,用铁锨在院子里那棵苹果树下挖了个大坑,把兔子埋葬在那里。从此后,娃子再也不要兔子了。小小年纪,眼睛里流露的却是一份无法说清楚的忧郁。女人每想起这些就心疼,就难受。
   但是,女人只渴望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可是自己的病看起来很严重。那天,刚起完土豆,女人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是家里那条黄狗用舌头把自己舔醒了。女人不想让男人和孩子知道,站起身,拍拍落在身上的泥土,支撑着去做晌午饭。
   是的,如果死了,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梦没有做,女人想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摩托车。女人羡慕村里几个像她一样年龄的女人,骑着摩托车去赶集。女人常常痴痴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心想要是有一天,女儿大学毕业,家里的负担轻了,就买一台。还有,邻居二蛋的小媳妇春节前,在县城大商城买的皮装,穿在身上那叫一个牛气。女人那天去小媳妇家看了,摸了摸皮装,小媳妇说:“稀罕你就买一件,也不是太贵,女人对自己就该狠一点,不然,太对不起自己了!大把的青春都耗在这个家里,留给自己的空间总是很小”。小媳妇从女人手里拿回皮装,女人清楚,自己结满老茧的手,小媳妇是怕弄坏了她的皮装。那天回来,女人一个人躲在灶间偷偷的哭,眼睛哭得像六月熟透的樱桃。
   女人有太多情未行动。一个弥留之际的女人,她对佛说:“佛祖,你是仁慈的,你佛法无边,普度众生。那么,今夜,让我磕破长头,只为我的生命涅槃轮回。做我生前没做完的事,爱我活着时未曾爱过的人,吃我平日舍不大吃的山珍海味。”佛笑了笑:“生命可以有限,灵魂的超度是无止境的。”女人哭了,她后悔自己阳光灿烂时,没有好好的对待生活。这个清贫如洗的家,又怎能让她去奢侈一把。男人靠在石场打石头,养活这一儿一女加她四口人。盛夏骄阳似火,男人赤裸着脊背,抡着大铁锤,砸石头。汗水和着泥水,在他脊梁上流淌,那是一条怎样曲折的河流,又是怎样一个痛楚的河流。一条令女人珍视一生的河。粗枝大叶的男人,尽管不会对她甜言蜜语。可他默默地扛起了养家的重担。
   一个篱笆院,几间茅草房,简单而平静的日子。因为有儿女的陪伴,因为有男人,这个家才完整。夕阳下,一声“我回来了”的问候。八岁的儿子听见了就围着他转说,“爹回家了,妈我们吃饭吧。”儿子屁颠屁颠跟着大人的端来桌子,摆上碗筷,粗茶淡饭,一家人吃的清苦却笑意浓浓。
   有一天,女人到村里那条河边洗衣服。几个女人围拢过来说,“你该为自己买条金项链了,你瞧我们都有。女人嘛,就应对得起自己。”她淡若风轻的笑笑:“我不缺那玩意!”然后端起脸盆义无反顾地走了。女人们望着她的背影说,”不识好歹的东西!活该男人不待见她。”
   真的,她很知足。有男人宽宽的肩膀靠着,有一双听话乖巧的儿女。一个女人还期望什么?
   太阳出来照好人,也照坏人。上帝给人创造财富的机遇也是均等的。后来女人的丈夫承包了那个石场,一点点的积理了一些财富。因为有了自己积累,男人一鼓作气,又开了一家石板厂。近几年农村和城市大面积的土地被用来盖起高楼大厦,石板的需求量一路狂增,男人狠狠的赚了一笔。男人商量女人,把破草苫房掀了,咱也盖倒置房。女人同意了,生活条件好了,住房也要改善一下,女人的虚荣心得到了一点小满足,不到三个月,女人和男人还有娃子们拥有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但是,再后来,男人急流勇退,转让了石板厂和石场,组建了一个基建队,成了远近闻名的包工头。头几年,男人还算老实,挣的钱一五一十的交给女人保管。两人虽然不常见面,男人总会在晚上给女人来一个电话,问寒问暖,男人从城里回来也有夫妻生活。可是,有钱了,男人在思想上的变化,一点点变成了行动。男人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隔三差五的打电话回来只是问问儿女的情况。尽管每月汇些钱给她。几年后,儿女都考上了大学,她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几间倒置房,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生气。女人仍然死守着。女人相信男人不会丢下她不管。只是女人觉得男人在外面疯野也是暂时的,女人才是男人永远的大后方。直到女人的身体愈来愈差。有人也好心劝她,还是和爱人离婚吧。她淡然一笑,“不,他会回来的。”是的,她知道男人在城里又安了家,和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孩同居了。他还清楚男人为女孩买了宝马轿车……可她至今还没带上金项链,她的皮装梦还是一个梦,也许一辈子也实现不了,明白自己只要去买,就会有皮装,有自己想要的女士踏板摩托车,有自己梦寐以求的翡翠手镯子……这些女人都省略了,女人的世界是男人给的,现在,男人不在她身边了,或者,男人选择了永远的遗忘。至少,女人和男人曾经爱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男人的气息。孩子们大学放假回来,女人什么也没说,儿女要翻动男人的东西,那些发了黄的旧照片,以及男人用过的毛笔牙刷,女儿想给扔掉。女人坚决不答应。这是男人唯一留给自己的纪念了。孩子们不理解,问她:“妈妈,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些破东西?有意义吗?你和爸爸没事吧?”
   女人惨然一笑:“我和你爸能有啥事?他就是工程忙,一个接着一个的做,哪里有时间顾及家里?”女人说完话,转身去厨房给孩子们包饺子。
   儿子的心很细,他不知从哪个渠道了解父亲在外边的所作所为。顿时,将拳头攥的紧紧地,眸子里充着红红的血丝,儿子没有告诉女人,悄悄收拾了一下,揣了把杀猪刀去城里要和父亲算账。女人发现儿子情绪异常,眼睛红肿,原来是儿子在街上散步,听到村里那些长舌妇说,自己的父亲在外面抱养了小情人,不要自己的妈妈了。回来后,也没吃饭,洗了把脸,说是去城里的一个同学家呆几天,女儿将母亲拉到一边,说:“妈,我弟弟是在骗你,他把咱家那个杀猪刀从箱子里翻出来了,他要找我爸拼命!”儿子埋怨姐姐嘴浅,“姐姐,你不要多管闲事!你看看咱妈,为了咱这个家糟蹋成啥样了?爸爸对不起咱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爸欺负咱妈!”“黑子!别这样,再咋的,他也是你爸啊?”儿子被她紧紧地抱住了双腿,并跪在儿子面前说,“孩子,原谅你爹吧,他在外边搞事业也不容易……只要他没提出离婚,还给你们钱花,就了……。”多么善良而无助的女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表现的镇定与坦然,难道不令多少无耻男人害臊吗?儿子摸搓着娘枯瘦如柴的手。母子三人俩抱头痛哭。她才四十几岁啊!岁月已无情地苦干了她的风韵与美丽。但她始终坚信,男人在玩够了玩累了会回到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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