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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肥

作者: 余茵 时间: 2013-12-26 阅读: 19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喜来旺超市位于最繁华的居民小区,东南北都是高层住宅楼,西边一条单行道,单行道西是一所小学,学校和喜来旺超市横排并坐,学校四层楼高,二百米长,可容纳一至六年级

喜来旺超市位于最繁华的居民小区,东南北都是高层住宅楼,西边一条单行道,单行道西是一所小学,学校和喜来旺超市横排并坐,学校四层楼高,二百米长,可容纳一至六年级一千五六百名小学生。
   超市对面,也就是学校的东南路口,有个长期占领的收破烂的摊子,时不时占领着铺着红地砖的人行道。
   自从我接了喜来旺超市,学校正南门关闭,与超市毗邻的东门打开,我的生意便红火得简直泉眼喷水、嘴丫子流油。
   每天早晨五点,屋内打开烤肠机,烤上第一炉烤肠,打开卷闸门,便开始营业了。
   率先走进店里的是小学生,除了买烤肠茶蛋面包酸奶,再就开始逐一货架逛。发现有新上市小食品,会一把叨在手里,那表情简直像有钱的女人们逛服装店、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一件特殊衣服一样兴奋。有些家庭条件不错的小女孩,一包不满足会继续游逛,直到胸前捧了几包,例如麻辣风暴、骨肉相连等小食品,方肯走到吧台买单。买了单又会当后来者面,撕开口,一片片儿香香地咀嚼,那吧嗒嘴和嘴唇扭动的样子,简直在故意炫耀自己买了东西,并有意撩拨他人胃口。
   六七点钟时,是学生们买本子、笔、矿泉水、奶、饮料等高峰期,学生们仰着被溺爱娇宠惯了的小脸,牵着家长的手。进来买东西的,买完朝外走的,将门口堵的水泄不通。这时即使有三四双眼睛盯着,难免不丢东西,难免不算错帐。也是这时,我盼望学校钟声快快响起,学生们便会像海潮,一泻而去。
   下一拨顾客轮到年轻的上班族,他们一般都买些走路就可以吃掉的面包茶蛋奶糖,男的会买包香烟及打火机。八点以后是一拨买鸡蛋、豆腐、油盐酱醋的居民。居民过后便是一些闲逛的或打麻将的顾客,买些随意的小吃。再往后,就是门口台阶上聚集的几个出了名的酒蒙子,要几瓶啤酒、一堆乡巴佬鸡爪子和猪蹄儿,坐到台阶上,咕咚一口酒,再咂咂嘴的啃口猪蹄儿,还不时朝几步远的道南,收破烂的小媳妇调戏。
   我没有问过小媳妇的名字,但我知道那孩子叫阿肥。
   阿肥其实一点不肥胖,瘦骨伶仃,头小脖子细。听说从打生下来就那么一直营养不良,“阿肥”是父母寄予期望的名字。
   阿肥在娘肚子里怀揣仨月时,为逃避超生的处罚,阿肥娘就将家中的三个姐姐撇给了公婆,跟阿肥爸,从河南来到北方。蹲了几天火车站,路线熟络了就来到这片小区以北,尚未开发的平房地带租了房。阿肥爸很快自己买了车轱辘,组装了两台手拉洋车,洋车上绑上铜锣,于是邻里眼里刚刚组成家的小两口,当起了破烂王。阿肥爸那收……破烂哩……的河南腔,停在哪里,铜锣声就跟到哪里。
   阿肥生下来不但没有大名,连户口都没地儿上。但重男轻女,第四胎终于盼来男孩的阿肥爸,待阿肥妈坐满月子,要求背上孩子继续上阵时,阿肥爸智慧地想到买辆四轮车。阿肥和娘就这样被送到颇具黄金地带的学校东南路口,也就是喜来旺超市对面。
   这一代居民和学生,没有不熟悉从娘腋下吃奶长大的阿肥,很多下楼卖破烂的妇女,常常顺便给他们送衣送鞋、送粮送菜。北方人的豁达和善良深深地感动着这一家人。
   一次,几个酒蒙子喝多了酒,大摇大摆朝阿肥妈走去。到眼前掏出一大把钱,淫笑地说着什么,被阿肥妈一耳刮子扇到脸上,酒蒙子撕扯她时,阿肥冲上去,拳打脚踢。大伙赶到眼前,拉开了酒蒙子。
   阿肥娘羞辱得抱着阿肥大哭,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我上前将娘俩拉到我的超市里,让她们消消气,并说中午超市不忙,以后渴了饿了就进来热热饭,喝口水吧!阿肥妈哭丧的眼神,即刻闪现出巴不得的光。
   打这以后,阿肥便每天进超市,给妈妈要杯热水,为了让阿肥没有顾虑的进进出出,为了满足心中的怜悯之情,阿肥每次走进来,我都会一边揣摩他的小心理,一边学童音与他交谈。阿肥渐渐和我友好起来,他告诉我,他很想上学,说再过两年也就是六岁时,爸爸就送他上学了。我说我先教你,给你当老师好吗?阿肥说那你能给我一支笔一个本和一个书包吗?我连连点头说能能。随后进货架里,将这三样一一拿到他眼前,并告诉他要按我教的每天写一篇作业,一周还会再给他一支笔、一个本,他当时高兴的就答应下来。
   阿肥乐得将书包送给娘看,阿肥娘喝叱了他,不多时便过来送钱,我不要,她很不好意思。
   后来阿肥成为我的学生和好朋友,我就将小学生们喜欢吃的,而阿肥从未吃过的东西,施舍于他,叮咛他不要让娘看见。不知何时,阿肥将吃过的爱不惜手的小食品袋儿收藏到书包里,被娘发现,狠狠的打了他的屁股,孩子从此躲避着喜来旺超市,阿肥娘从此对喜来旺超市敬而远之。我对小食品的事甚是后悔,却隔三差五还要往娘俩摊位上送些废纸壳子或学生们喝过扔掉的饮料瓶。阿肥总是客气地说声谢谢,而阿肥娘不想受益太多,以至于无法回报。
   每天傍晚,阿肥爸拉着走街串巷收获的大半车破烂,到这里来接应他们。阿肥娘收了一天,地上也积攒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废品。车一来到,两个大人往大袋子里装大件,阿肥往小袋子里装易拉罐矿泉水瓶等小件,都装进车斗里时,伏在沉重废品上的白色朔料桶、泡沫等,便像降落伞飘在车上。阿肥娘挤在废品空当,只露出脏兮兮的头,阿肥爸怕颠簸了孩子,便将小阿肥举到脖颈上,阿肥紧紧地骑在开四轮车的阿爸脖子上。当四轮车“突突突”启动,油门冒起烟时,阿肥手里的小红旗,便高高的飘舞着,嘴里欢叫着:“噢,噢!我们回家喽!”
   瞧这一家人多幸福啊,每当这时我会不自觉的走出去,恰到好处的与阿肥对应地挥舞几下手,为孩子幸福的小心灵助兴。
   寒冷的冬天,阿肥娘不出摊了,有人说挣足钱回河南了,很多来超市买东西的人经常打听这娘俩,说积攒了很多破烂,楼下有敲铜锣的不卖非要卖给阿肥娘。其实我也很想念精明可爱的小朋友阿肥,可直到第二年初夏的一天,超市对面终于出现了阿肥和娘的身影,我兴奋地跑过去,拉过阿肥,拍了一把阿肥娘:“回来了,那么多人问你呢!”
   阿肥娘突然眼泪打眼圈转,这时我才看清本就消瘦的阿肥娘,一下子苍老了几岁,像刚刚落了大难的祥林嫂,鼻窝和眼睛余留着擦不去的泪痕,未等我问,她一把扑到我肩头:“大姐,阿肥爸肝癌晚期,回家治疗不到半年就走了……”
   阿肥松开我亲切的手,搂住娘的腿随娘悲泣,我一下子感觉嗓子眼梗塞,同情的泪就无声的流下来,却不知怎么安慰她。
   以后的日子里,每晚收摊时,阿肥像立事的大孩子,或极具责任心的小男子汉,往娘的洋车上拼力地装货。当娘拉起洋车车辕,车辕下铜锣和铜捶碰撞,发出自然清脆的声响,只有五岁的阿肥,机敏的将绑在车上的麻绳扛到肩上,使劲的帮娘向前拉车、拉车……
   我的眼前一片潮湿。
   学校放学的钟声响起,学生们走出校门的第一件事,便如释重负地钻进超市里,或放散羊一样在门口打打闹闹……这是每天下午必展现在眼前,学生们放学后那轻松愉悦的一幕场景。当他们来到我店,聚拢在小食品柜台,一个个贪婪购物,那不求上进的样子,我心中丝丝作痛、且好不厌倦。脑海不得不一次次回放起拉洋车的阿肥。
   阿肥说爸爸答应他六岁送他上学的,明年阿肥就六岁了,没有了父亲,阿肥能否被娘送上学?还是弱小懂事的他,继续帮娘拉洋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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