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楼下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3-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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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楼上的风铃飒飒作响,好像在催人回家。成七蜷了蜷身子,把手捂在膝盖上,不停地吸鼻子。广场上白天卖肉的留下的腥味已消失得干干净净,鼻腔里只剩下清冷的空气,刺得
谯楼上的风铃飒飒作响,好像在催人回家。成七蜷了蜷身子,把手捂在膝盖上,不停地吸鼻子。广场上白天卖肉的留下的腥味已消失得干干净净,鼻腔里只剩下清冷的空气,刺得鼻子发辣。他前面的条盘上竖着一截白蜡烛,被罩在一个罐头瓶子中,发出微弱的光,朱红色的条盘色彩敛了许多,有些暗黑。时间还早,才八点半,在大城市,夜生活大概还没有真正开始。州城的西街却静悄悄的,几盏昏暗的路灯像昏昏欲睡的老人,增加了夜的深。
一个男人把自行车停在成七面前,说:“两个。”
成七把手从膝盖上移开,觉得风一下就从裤子中钻进去了,膝盖一阵发麻。他搓了搓手,去拿小刀,竟没有拿稳,小刀掉在地上,成七的手捏了两下,才拿起来。他冲男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刀在笼布上擦了擦。碗托一条条割开,荞麦面的清香干冽纯正,男人吸了一下鼻子。成七把碗托割好,放进男人车筐里。男人掏出两元钱,成七接过钱觉得暖暖的。
男人说:“鬼天气,这么冷!还不回?”
成七吸吸鼻子说:“鬼天气!还剩一个,再等等。”成七用围裙擦擦手,又坐回去。古老的谯楼静静地耸立在夜空下,庄严、肃穆。成七朝谯楼前面的牌楼墩子那儿睃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传来几声咳嗽声,有些嘶哑。
天还不太黑的时候,过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白色的运动服、旅游鞋。她走到牌楼那儿不走了,好像在等人,一直呆着,引起了成七的注意。
生意清淡的时候,成七忍不住朝女孩看看,那个女孩倚着牌楼墩,姿势一直不变,不时咳嗽一声,咳嗽的时候用手捂着嘴,肩膀朝前耸得很厉害。后来,天黑了,看不清了,但成七知道她还没有走。
谯楼上的风铃急剧地响着,地上的废纸、塑料袋、树叶像轻骑兵一样从谯楼两边的步行道上包抄过来,在成七面前形成一个小小的旋风。成七把身子蜷在一起想,风大,要变天,明天该拉炭了。女孩的咳嗽声也被风送过来,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许多,像一把破烂的二胡发出的声音。成七想,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也不去学校?
州城这些天不安宁,总有抢包的、入室盗窃的事情发生,成七的担忧多了几分。
成七想把最后一个碗托卖完回家。他心里说,再等十分钟没人来买,就回。
一辆摩托车加大油门轰鸣着驶过来,在牌楼前“哧”一声停下。车灯雪亮。成七忍不住扭过头去。那个女孩紧抱在胸前的双手举起一只挡住眼睛,像一只无所遁迹的兔子。车上的男孩子冲女孩吹了声口哨,说:“跟我飙车去!”女孩摇了摇头。又有几辆摩托轰鸣着驶过来,车灯一下弄得牌楼前比白天都亮。女孩站在一群摩托车手前,显得怯生生的。成七有些担心,他站起来冲女孩招招手。先前的那个男孩又问女孩,“你到底去不去?”女孩摇了摇头,朝成七这边跑过来。男孩把车灯对准成七,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一轰油门,摩托“嗖”一下朝前冲去。接二连三的摩托跟着他朝前冲去。成七的心踏实了。
女孩坐在他前面的凳子上,双腿绞在一起,手插在腿中间,脸色发白,大概是冻的。
成七觉得该说些什么,便问:“那些男的你认识?”
“小孩子们,以前一起在迪厅里玩过。”女孩一副沧桑的口气。
成七看到女孩不住地舔嘴唇,说:“给你炒个碗托吧?”
女孩说:“我没有钱。”
“要啥钱哩,就一个了。”成七把脚前小炭炉的火吹旺。
女孩吃完碗托脸色红润了些,更漂亮了。尤其是嘴唇,沾了辣子和油,又红又亮。
罐头瓶子里的火忽然大了一下,又小了,快燃完了。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擦嘴,一小叠红色的钞票带出来,掉在脚边。
成七的心骤然绷紧,他感觉呼吸很困难,开始乒乒乓乓收拾东西。女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忙站起来,局促地站在一边。成七把东西弄好,脸色冰冷地对女孩说:“你的钱掉了。”女孩弯腰飞快地把钱拾起来塞进口袋,脸涨得通红。
成七说:“你赶快回家吧!”
女孩问:“有烟吗?”
成七心里对女孩很反感,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说:“烟不好。”
女孩从里面抽出一支,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着,说:“我有钱,我有四百元,但我今天还得挣一百元。”
成七很吃惊。
蜡烛掉下的油开始燃开了,烧成一堆,火焰大了起来,隔着瓶子可以听见火啪啪地响。
女孩说:“蜡快完了,回家找你老婆去吧。”
成七说:“是该回了,你还不回吗?”
女孩说:“我今天还得挣一百元钱。”
成七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女孩。
女孩说:“我不骗你。”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钞票一抖,果然四张,冲成七晃了晃,又装进去,说:“我男朋友进去了,我明天要去看他。”
蜡油流成一片,捻子弯弯曲曲像一根蚯蚓匍匐在蜡油中,只露出一点点,火光又小了。
成七说:“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挣一百元钱啊?”
女孩说:“你看我像不像做那个的?”
成七“啊”了一声,认真看女孩。女孩打扮的样子就是个高中生,普普通通的运动服,清清爽爽,和那些街上走过的做那个的妖艳女人们一点也不一样。
女孩说:“我一个月只做几天,挣够五百再有点零花钱就不做了,我每个月给我男朋友五百元。”
“那你该去个热闹地方呀!”成七不由自主地说。
“我在温泉那边做,在这儿等车捎我过去。我不想多见人。”女孩又咳嗽一声。
蜡烛的火焰往起扑了一下,灭了。成七感觉身子冰冷极了。他说:“你等等。”他跑到对面一家没有打烊的小卖铺里买了一支蜡烛。要了包话梅,出门时又换成烟,三元一包的烟。女孩还在那儿,成七感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和身后这个庞大而古老的谯楼一样不可捉摸。
他把新买的蜡烛插到罐头瓶子里,火又燃了起来。成七说:“我和你等会儿吧,是来这儿接你吗?”
女孩点了点头,“老板上山去了,我也不想去别处。”
成七把烟拿出来给女孩。女孩抽出一支点上,又取出两支装口袋里,把剩下的丢给成七。
成七看见眼前的女孩在蜡烛的光晕中,像一尊虚像。他不相信女孩说的话,问:“你还上学吗?”
女孩说:“上。我在艺校学舞蹈。我男朋友上体校。我们就要结婚了,我男朋友进去了。”
成七感觉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喝多了酒。
女孩继续说:“我们可是真爱着对方。”
说着深深吸了口烟,又长长地吐出来,烟味从成七面前飘过,他觉得三元钱的烟就是比一元钱的味道好。成七琢磨女孩说的“爱”,被冷风呛了一口,大声咳嗽起来。
“我男朋友厉害得很,十个八个人不是他对手,可我怕他在里面挨打,每月给他往进送五百元的东西。和他一起进去的人,就他没有挨打。”女孩漂亮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我这都是为了他,他出来不要我也不怪他。他进去的时候,我说判十五年我等十五年,判二十年我等二十年。”
成七望着女孩的脸庞,想象十五年二十年这样的生活过去,女孩会是个什么样子。风从谯楼的门洞里跑出来,被放大似的,呜呜发着怪叫。成七的膝盖一阵阵发麻,他往胸前拢了拢腿,手又捂在膝盖上面。
“我们是在迪厅里认识的,有人欺负我,我男朋友上去就揍他。他们人多,但我男朋友真能打,把他们放倒四五个,他胳膊上受了伤。那天我们就到了一起。”女孩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成七不知道女孩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但心里希望女孩继续说下去。女孩留下的那两支烟抽完了,又向成七要。成七掏出烟,女孩又取了两根,把烟盒扔回去。
“车快来了。”她晃了晃脑袋。
成七觉得鼻子发塞,他想自己要感冒了。
“我男朋友特别仗义,对朋友特好,他进去就是因为替朋友出气。”女孩每一口烟都是深深地吸进去,再长长地吐出来。风把吐出的烟吹散,淡淡地笼罩在她周围。“他一个朋友挨了打,约他们一伙去出气。他们去那家伙家里把人家揍了一顿,临走时,有一个把人家床上的手机拿走了。被人家告了聚众入室抢劫。他们确实拿了人家的东西,人家又找关系花了钱。”女孩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讲和自己不相干的故事,她的神情怎样也不像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成七觉得头沉甸甸的,胃里有东西往上涌,他知道自己不能病。他用劲捣了捣腿,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想不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是怎样过来的,他觉得好像从来没有年轻过。
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你和各种男人?”
“包夜我不做,太老的、太脏的男人我都不做。”女孩扬了扬头,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成七觉得女孩的这个样子很好。他把手伸进口袋,触到一沓软软的钞票,又马上把手拿出来,往前凑了凑身子。这辈子这么近地看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他看到女孩脸上的皮肤像饱满的果实紧紧绷着,光滑、白嫩、细腻,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微微发出光泽。他深深地吸了吸鼻子,清清楚楚地闻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清新、自然又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女孩等的车来了,是成七经常看到的那种小车。女孩整整衣服,冲成七挥挥手,喊一声“拜拜”。成七看到女孩白色的运动服消失在车里,茶色的玻璃遮挡住他的视线,他觉得女孩像要去参加一场运动会,一场在黑夜举行的只有她一人参加的运动会。他鼓了鼓劲,大声问:“你叫啥名字呢?”车走了,女孩没有回答,或者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话。成七吹灭蜡烛,担起担子,四周一片黑暗,谯楼隐在巨大的黑暗中,黑漆漆一片,像给无边的夜色中加了一块黑色的补丁。那些风铃发出又碎又疾的声音,像行走在半空中的幽灵。
西街的路灯更加昏暗了,隔一段路就有只灭着,成七想起自己已经去世了的独眼的父亲。路边的柳树纷纷往下落叶子,一团一团被风卷着跟着成七的脚窝走。一家小酒馆里面传出热闹的猜拳声,水气打在门玻璃上模糊一片。空气中有一股生烟辣鼻子的味道。
走在巷子里,成七的脚步放慢了些。他看见自己去的院子里黑乎乎一片,有一间房子里面闪着电视屏幕的荧光。成七推开虚掩的大门,把担子放在一间小房子里,又推开屋门。里间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外边有人?”女人的声音说:“是风,哪有人?”成七拉开里间的门,一丝微弱的热气扑来,夹杂着腥臭味。灯亮了,是十五瓦的小灯,暗黄的光爬上墙壁和屋顶,屋角的杂什在墙角留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正面墙上贴着一张伟人像,黑乎乎地,上面粘满了尘埃和油腻。
“回来了?”男人声音淡淡地问。
成七答应了一声。发出声音的男人睡在墙角,像一张摊开的煎饼,胡子黑森森的,脸色苍白。
女人去了外间。电视上正在演武打片,一个人像鸟一样在空中和树上飞来飞去,追的那个人比他还快,很快两个人到了一起,发功对掌,山崩地裂。女人说:“吃饭了。”成七摸了摸坐在小凳子上一声不吭看电视的小男孩的头,问:“军军,你吃了吗?”男孩不耐烦地把脖子扭了扭,用鼻子哼了一声。
饭是早热在锅里的,温吞吞的,成七几口就吃完了。他又倒了碗水,水也是温吞吞的,成七就着饭菜渣子一仰头把水喝进去。女人开始收拾,成七又进了里屋。
电视换了个画面,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打。成七掏出今天女孩剩下的烟,扔给男人。男人接住烟,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说:“提高档次了。”成七没有接话,掏出自己平时抽的烟,点着一支,刚吸了一口,男孩大声咳嗽起来。成七捏着吸了一口的烟,问男孩:“作业写完了吗?”男孩不吭声。炕上躺的男人大声说:“叔叔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应?”男孩没好气地说:“做完了。”屋子里的三个人都不说话,手里的烟自己燃了一会儿,成七把它摁灭了。
女人洗完锅也进来,不大的屋子有四个人,一下显得有些拥挤。一只苍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嗡嗡乱飞。女人拿起炕上的笤帚边打苍蝇边说:“这么冷的天,你这家伙从哪里钻出来的,还不死?”成七把口袋里的钱都掏出来,留下点零钱,剩下的给了女人,说:“要变天了,明天买点炭吧。”坐在小凳子上看电视的男孩一下机灵了,跑过来说:“妈,给我一块钱。”女人愤怒了,“你要钱干啥,上星期不是刚给过你一块钱吗?”成七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给男孩,男孩不接他的钱,气呼呼地一甩门,去了外边。男人说:“快死了,我怎么还不死呢?”成七讪讪地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也去了外边。男孩一见他出来,又跑进去。
坐在外面,成七手抖了几次才把刚才掐灭的烟续着。他想起今天的那个女孩,觉得真该问问她的名字。
坐了会儿,成七觉得累了,被子也没有往开展,就随便躺下。里间传来电视的沙沙声,武打片可能完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推荐一款妇女用品。
“军军,今天你和爸爸睡吧?”女人跟小男孩说。
“每天不是我和爸爸睡?”
“昨天我还过来的。”女人低声和小男孩说着什么,然后她过来了,把外边的灯也弄着,见成七在炕上躺着,赶忙把被子弄开。外边的灯和里边的电视都关了,女人轻轻地脱衣服,钻进成七被子里。成七觉得热乎乎的身子拱着他,一下舒坦透了。他把手放在女人身上,觉得比捂在小火炉上热。里间又传来小男孩的咳嗽声,女人的身子抖了一下,接着男人也咳嗽起来。女人嘟哝了一句:“死鬼,又抽烟了。”成七紧紧搂着女人,怕她走了。然而,毕竟知道里间的两人还没有睡着,所以不敢有大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