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作者: 绿藤木屋
时间: 2013-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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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肖碧莹脱了高跟鞋,褪下了裤袜,赤脚走了起来。风吹起她的碎花裙子在夕阳下像一朵砸开的蘑菇,白皙而健美的小腿露了出来,吴明海有点不爽。 “你能不
(一)
肖碧莹脱了高跟鞋,褪下了裤袜,赤脚走了起来。风吹起她的碎花裙子在夕阳下像一朵砸开的蘑菇,白皙而健美的小腿露了出来,吴明海有点不爽。
“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四十岁了,还没个正形!”吴明海用眼睛剜了肖碧莹一眼,扯了扯她的胳膊,示意她赶快穿上赶路。
“十月了,秋天也不像秋天的样子。秋天了还这么热,也不下雨,麦子没法下种,你的办法呢?”肖碧莹辩解道。肖碧莹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按常理出牌的。记得老人的那句话:事可以计算,而人不可以计算。就像婚姻,想必也是。
肖碧莹真真切切地明白,这次回老家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回老家真正的诱惑,是自己真的想留住自己的小家,留住那个挡风避雨的地方。她想和吴明海一起回家让乡里乡亲们明白,自己才是吴明海真正的妻子,也许有了这些压力,吴明海会放弃离婚的念头的。
“要不是你想看看我们第一次回家的那条路,我们坐车早就到了。”吴明海埋怨起来。其实吴明海明白,自己也许是最后一次和肖碧莹一起回老家。这一次一定要好好表现,才能取得肖碧莹的谅解和包容,让这个单纯的小女人再享受一次浪漫,也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埋怨归埋怨,吴明海心里明白肖碧莹要走小路的原因,就是要一次浪漫的感觉.
走上熟悉的小桥,吴明海再没有看到嬉戏的鸭子,再没有听到浣衣归来的歌声,没有了蒹葭苍苍,更没有伊人在水之湄。而今看到的是像眼泪一样的小河和石灰水泥砌成的小桥,桥上的狮子失去了雄风,一脸虚伪的假象,线条是那么的僵硬。
紧走几步就是少陵水库,水库边上搁浅着画船和小艇,显然已经好久没有人来玩过了。太阳照在水库上,水库里的水也没了,就像风吹在干裂的皮肤上,让人觉得疼。两个人找不到青春时期回家的感觉了。
最让人纠结的不光是水,还有路。以前从沟底上塬,一条小路蜿蜒而上,穿过一路的树林,在林荫的庇护下一路可以通到家门口。有兴趣可以捉上些小鱼和螃蟹回家吃烧烤。可现在正在修路,小路不见了,看到的是黄土淹没的不断拐弯的地带。
吴明海穿着皮鞋,在这样的土路上走着,黄土淹没了他的皮鞋。吴明海真的是在土海里走,他看着肖碧莹的腿和脚都沾满了黄土,苦笑了起来,“还是我背着你走吧!”吴明海背着肖碧莹像第一次回家的样子,肖碧莹的脸贴着吴明海的背,觉得只有这才是山一样的宽广和厚实。肖碧莹明白,她要抓住每一次机会,这瞬间即逝的机会是他们婚姻难得的救命稻草。
推土机在前面呼啸,扬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尘埃,肖碧莹给吴明海戴上了口罩,吴明海觉得闷得慌,“拿开!我没那么娇贵!”此时的吴明海是矛盾的,既想表现得优秀,又想让肖碧莹知道自己对她的疏远,让她意识到以前的亲密是无法还原的。
吴明海终于累了,他放下了肖碧莹。自己也只好脱了皮鞋,拎在手里。肖碧莹也累了,她不能坐下来。四周都是修路的尘土,没有一块草地,那绿茵茵的草地和树木,只能是回忆。再说,肖碧莹有些胆小,看着四周刚栽种不久的松柏,她把沟地和公墓联系在了一起,甚至看到成排成排的墓碑,墓碑上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二)
“快看,茅舍!再走一会就到,我们就可以休息了……”肖碧莹知道吴明海一定是在骗自己,故意不看。吴明海看肖碧莹在使小性子,就扳正了她的头。“嗨!还真是!快!我渴死了!那里也许有人!”肖碧莹高兴起来了。
茅棚很小,可以容纳两个人,茅棚是用玉米秸搭建而成的。门口上面挂着“向导”的牌子。他们揭开门帘,走进去。茅棚里光线很暗,看见一个老人在喝茶,女主人在睡觉。
看到他们进来,老人也没有放下茶缸,只是站了起来,让他们坐下。
搪瓷缸的茶锈已经很厚,看起来是糖红色一片,看不出它的本来面目。桌上的玻璃杯,也好长时间没洗,锈迹斑斑。
“老伯,能借杯水喝吗?”吴明海搭腔道。
“什么?”老人把手搭在耳廓,大声问,那声音好大,似响雷一般。
肖碧莹指指茶杯。
“嗯!不过我把话先说开了,一杯水一块!先叫响后不嚷。”老人说话不光声大,而且从不拐弯,看得出是个直性子。
“哦,那么贵?”肖碧莹不相信,记得二十多年前,跟吴明海回家的时候,是麦收时节,在路上大结杏随便吃,没想到现在喝点水还要钱,还是那么贵。
“我喝你的水,带路就不要钱了吧?”吴明海端起铺满灰尘的热水瓶,一边倒水一边开着玩笑。
“哪能?带路看远近。茅沟村五里,五块!范庄村十里,十块!高家屯子十五里,二十块……明码标价。”老头还是面无表情,喝着那杯茶,对客人不冷不热。
“那么贵!”肖碧莹迟疑了。
“不贵!你想想人家城里人理发一次都几十块!洗一件衣服也几十块!吃一顿饭,几千块呢。我一个糟老头,就靠这营生。”
“算了!你的车呢?”肖碧莹问。
“什么车?”老人反问,“我跟你们去就是。你们去哪里?我身体硬朗可以走到的。”
吴明海无语了,眼看着太阳就要在沟岸上落下了。夫妻俩不至于在山沟里转悠一夜吧!
“黄土那么多,能呛死人的。真正的生化武器!比731还要厉害。”肖碧莹开着玩笑。
“你去哪?”
“茅沟。”
“谁家的?茅沟村我很熟的。我经常去的……”其实,吴明海也觉得这个老人很熟,就是不敢开口问。
“吴嘉兴家!我哥吴嘉兴,你认识吗?我是老二。”
“你就是那个兔崽子吴明海?”那人正眼看了一下吴明海,伸出了布满芝麻粒般大小的老年斑的褶皱的手,那手真像鬼爪,瘦得只有堆起褶皱的皮。
吴明海和肖碧莹顿时愣了一下,相视一笑,明白过来了。肖碧莹掏出了十元钱塞进那手里。
“我要零钱,我没法找。”老人看了看,推挡了一下。
“那就算了!”吴明海从那眼神里,已经认出来了几分,他不敢声张。那段心酸的历史,无法压抑,又不堪回首。
“白大叔,我是吴明海!白茹,还好吗?”他怯怯懦懦地问道。白茹,这个名字,像一把钢针刺在吴明海的心里已经二十多年了,想一次疼一次。
白茹,是吴明海的初恋女友,俩人相亲相爱,且有了肌肤之亲。只是当年吴明海因为拿不出一千元的彩礼而被白曦老汉羞辱,一气之下就和白茹分开了。后来听说白茹离家出走,外嫁他乡了。
(三)
看着天马上就要黑了,还看不到家的影子。肖碧莹和吴明海都有些着急。白曦老汉拖着双脚就像拉着风箱,不急不慢,不温不火。
“你在蒲东打工?”白曦老人终于开腔了。
“我在蒲东上班。”吴明海马上接了话茬,纠正了老人的说法,仿佛那机会就像天空中飞行的鸟,扑一下翅膀就会飞走似的。
“听人说,他在蒲东见过白茹,她找过你没有?”老人恰似审判的口气,使得吴明海很尴尬。不由得看看肖碧莹,想让她解解围。没想到,碰到的是肖碧莹冷漠的眼神,“哼!原来如此……”肖碧莹打破了醋缸,却又悄悄地躲开,窥视着事情的进展。
吴明海才真正意识到了,白茹就在蒲东,并且自己还真的和她见过面。可惜那时因为一张口罩,他愣是没认出来,也许就是这一次他又刺伤了她的心。
吴明海想起来自己曾在“温馨银座”理发店去过,那一次真的很尴尬。
记得那一次他和女同事一起去理发。那是一间门面房,除了有两个座位,以及门跟前的烧水的火炉,洗发的面盆,就是隔帘后面的床。当时看得出生意不很景气,里面只有一个女老板,那个人带着口罩,无法看到其面目。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可能是学徒,想必是洗发和打杂的。这里出入的男顾客比较多,时髦的女人一般不会光顾。
当时是夏天,吴明海洗发完毕,急着要走,老板娘拉住了他:“洗脸和按摩是我们的免费服务。谢谢合作!妮子,带哥哥去里面洗面按摩!快去!”老板娘催促着那个小姑娘。
那个被称作妮子的姑娘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定在了那里。老板推了她一下,她仍没有离开原地,老板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推了她一把,小姑娘甩了一下胳臂算是反抗。
女老板看没法了,就自己上阵。那一阵头上的按摩,吴明海觉得真的很舒服。那双手柔柔软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纤指在头上移动就像是在敲击着钢琴的琴键,自己就像是琴键一样,心里泛着美妙的曲子;纤指在身上拿捏很到位,捏得人骨头都碎了化了,有一种东西渗入到了骨髓里面。吴明海不敢任自己堕落下去。有几次那玉手碰到了私处,他有了反应,他怕自己会犯错误。
“小彬,你看看到底好了没有?只知道看杂志!”吴明海埋怨着同事小彬,想把这温柔乡撕开个口子,让他这只被困着的囚鸟从这场梦网里逃离出去。
“你看好了就好了!”小彬不懂吴明海的意图,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杂志,爱不释手地看得津津有味,一边敷衍着……
吴明海掏出了二十元钱,放下就走。
只是那声音是乡音,所以有点亲近之感,让他依依不舍。
“莫非她就是白茹,不不,不可能……”吴明海安慰着自己,欺骗着自己,某种征兆已经告诉了他,那熟悉的感觉,那甜甜的乡音……
“到底找过没有?你说句话!”肖碧莹严厉的口气提醒了他。
“没有!蒲东县城很大的,哪能说碰到就碰到。”吴明海敷衍着,逃避着。
“你家二老都不在,你回来找谁?”白曦老人岔开了话题。
“不是还有我哥哩么?”
“哦。”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难得你有这份心!”
(四)
肖碧莹和吴明海都明白,这次回来也许是最后一次回家,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了牵挂。嫂子是白曦老人的侄女,一结婚就住进了新房,和父母没了来往。且这女人好吃懒做,父母帮她干活,她的碎嘴却骂个不停。母亲患脑血栓瘫痪在床十几年,她没有侍候过一天,母亲去世后,父亲的工资卡由他们来保管,才换得了一日三餐。父亲去世后,吴明海心也冷了。这次要不是给父亲过三周年,他就不想再回到这令人牵念又令人难过的地方。
人常说兄弟如手足,可是在吴明海的心里兄弟就是陌路。
自从父母走后,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老房子还在。
“对了,明海!我问你一件事!”
“说吧!”
“你那老房子能不能卖给我?我出两千元,咋样?”
“不卖!那不是卖的东西!”
“听说你在蒲东那边买了150平米的大房子,你就把它卖给我吧?要不,我加五百!这下可以了吧!”
“要房子干什么?”
“是给白茹,她们娘俩。”
“哦”吴明海莫名其妙,不知老人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走后,白茹也回来过一次,她知道了李有福苦苦地暗恋着自己,加上身体有‘病’就草草地结了婚,且留下一女叫‘二妮’”。
“二妮?”吴明海像是触了电一样,颤栗,又像是捧着刚出炉的山栗,在抖动。
“也叫妮子。也不知什么原因,白茹和李有福过了两年就分开了。手续都没办,白茹就带着妮子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准备买了你的房子,请人捎话让她娘俩回来。”老人在絮絮叨叨着,吴明海的心里就像是开在刺棘地里的花,幸福着,痛苦着。
(五)
吴明海咋也没想到白茹会找李有福那个老实疙瘩结婚,除非她昏了头。到了家,吴明海和肖碧莹一起清理了一下屋里家具上的灰尘和蜘蛛网后,吴明海安排了肖碧莹去了亲家,借口有点事,自己溜了出来,直奔李有福家。
有福刚从工地回来,抓了个冷馍,就着一根火腿肠,一根生葱。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着啤酒。
“好悠闲呀!有福,这么些年忙什么呢?”李有福没有想到会有人来自己的“狗窝”,慌忙站起来,看是吴明海,就顺手从柜盖上拉了一条毛巾,檫了檫凳子,让吴明海坐下。
“看这乱的,都没法插脚。还是到这间屋里来坐吧!”李有福一边招呼着吴明海,一面带路。
“你岳父要买我的房子,你知道不?”吴明海向李有福打听道。
“现在人也是的,为活人买房,为死人买墓。搞房地产的都富得流油了!老爷子也不放过机会。”李有福没有听懂吴明海的意思,就忙忙地解释。
“你岳父买我的房也是做发财梦吧?”吴明海想一语惊醒梦中人。
“哈哈,你回来时没看到沟里现在河都干了,沟也修了。挖了草,拔了树,修了路,建了坟。有本事的人眼里就有钱。”
穿过客厅,来到一间闺房。似乎和有福的那间天地之别。这里的东西一尘不染,窗明几净,摆放有致。
“老婆的还是姑娘的?”
“谁回来就是谁的?”有福戏谑夹着自嘲。“也许这只是个念想了。”他自言自语。
“白茹再没回来?”吴明海直入正题。
“不回来了!她宁愿住你的老屋,也不愿踏进这个家门。”
“妮子呢?也不回来?”
“你个狗日的明海,还好意思问我妮子的事。你见过她?她跟白茹也去了蒲东。听说在她妈的理发馆上班。”
“白茹的理发店是哪家?你知道些什么?”吴明海最怕的是别人知道自己和妮子的事,原来妮子是有福的闺女,两辈人呢!
“听村里人说发廊叫‘温馨银座’,好像是在永昌街,你听说过没?”
“温馨银座”,这个浪漫又让人断魂的地方,他去过几次。当他意识到那个人很熟悉的时候,就第二次去了。中间相隔了两年,第二次去时碰到的妮子。明显的第二次见到的情形和上次大不一样,门庭若市,装修得很豪华,设备也全了,服务项目也丰富了,店面也扩大了许多。就是那一次他再次中了爱情的蛊,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次妮子跌倒在了金谷,中了金子的毒。从此两人便似漆如胶。这次吴明海已经答应了妮子要跟肖碧莹离婚,回家后就娶妮子。因为没办法妮子有了自己的骨血,所以吴明海只能净身出门,靠自己的工资和妮子的理发店来养活他们。
“妮子成了地地道道的美容师,人也出落得漂亮,长得文气,是你的种。”吴明海想通过这样的话,引出李有福的话题,然后向他摊牌。
李有福摔了喝水的茶杯,吴明海吓坏了,惊呆了,以为李有福知道了他和妮子的事。
“狗日的,我替你背了一辈子黑锅,原来白茹是你的,妮子也是!我太傻,用了两千元买了一口黑锅!一背就是二十多年……”李有福又哭又骂,从橱柜里拿了一瓶宋河酒灌了起来。
原来二十多年前,吴明海就和白茹私定终身,且有了肌肤之亲。但吴明海做梦也没想到白茹会有自己的孩子。
吴明海明白了——二十多年前,几年前,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翻腾……他想起了自己曾在白茹面前发过毒誓,如果背叛白茹,白茹就会毁了他们吴家,生了孩子就会教孩子“男孩为盗,女孩为娼”。
吴明海不断地扇着自己耳光,也抓起柜里的一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橱柜里抓起一瓶酒,向外跑去……
“作孽呀!报应啊!白茹你真狠!可怜的孩子啊!我是畜生!”
肖碧莹在亲家打了一场麻将,肖碧莹手气真好,竟然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