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父辈曾以生命作为代价
作者: 王明忠
时间: 2013-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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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这片土地在某些领导者错误的决策下,一个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活生生地去了,使本来生机一片的土地,无端地背负上沉痛的历史重负…… ——题记
曾几何时,这片土地在某些领导者错误的决策下,一个鲜活的生命就那么活生生地去了,使本来生机一片的土地,无端地背负上沉痛的历史重负……
——题记
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的人,思绪里谁都会记起一个口号——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要知道,这个口号可是发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人们还不注重广告宣传,而这句口号当时则在神州大地无处不在,曾以各种形式、用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
当时无论城市、农村,在所有大街小巷、室内室外,乃至墙体物体等地方,随处都可见到字体大小不一的这两句口号。
大寨!这个山西省昔阳县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寨,却因凿山造田的精神被毛主席肯定,而提出了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口号,也就是因此使大寨一夜成名,变成红极一时的人们学习的楷模,一时之间各地农村纷纷效仿,有山的开山,无山的改地,大张旗鼓地搞起人造梯田。
我们当地的领导者们,也顺应时政去昔阳县进行了一番考察,回来之后便对本地做出部署,决定利用冬闲之机发动所辖农民搞改土造田。
何为改土造田,就是把各村不规则的土地,通过人工改造方式变为规矩的地块,当局把这个运动起名叫——改造方田。
改造方田难度很大,上面要求把各个地块都必须改造规整,主要任务有两大项,第一项是把地块里的碱巴拉土(盐碱地)深挖拉走,然后再换成洼塘等处可长庄稼的沃土,第二项是规整地块边缘,把所改造的方田缺的地方补上土,多的地方放弃不要,都把土地弄成规规矩矩的方块形状。
改造方田的工程量也相当大,那时农村刚刚走出煤油灯时代,各种机械车辆一样也没有,土方量全凭劳动力肩挑和马车拉。
这里所处地带是松嫩平原,就是大家熟知的北大荒,一到冬季雪花飞舞冰封大地,东北人讲话——贼拉地冷。在这个季节搞改土造田谈何容易啊,铁锨根本挖不动,洋镐刨在冻土上只是枣核般大小的白点,想把大地里一块块如斑秃般碱巴拉土刨走,把不规则的土地都弄成方田,那也只是领导者们一种美好的设想,要让这种设想真正得以实现,不说是天方夜谭,可也说是纸上谈兵。
然而,政令难违,人随王法草随风,上面下达了命令老百姓就得执行,没有人敢抗着不动,尤其当时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各种帽子都是现成的,谁敢不执行改造方田的革命行动,给你扣上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帽子,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只好先委屈你进学习班学习一番,弄不好还被抓典型判上几年。
小李村地处松嫩平原的北部,属于那种高低不平的丘陵地带,搞起改造方田来比别的地方难度还要大,但大队(村)干部们也不敢怠慢,都给各个生产队进行了布置,为他们部署了改造方田的方案。
小李村最先改造的地块叫山湾,那是一处靠近泡塘的地块,面积有十几垧,因这块地边缘比较规整,改造方田时比其他地块用工量要小很多,所以生产队就选择了这块地。
从刚入冬接到任务时,队长就把人组织起来,全体劳动力都去山湾搞改造方田,谁也不许无故旷工,有事情必须请假,不批准时不可以误工。
在全体村民大干月余之后,人们看着刨出来方田的那个小坑,一个个不禁直摇头叹息,因为把刨出的方田坑和规划需要挖出去的土方相比,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甚至连一毛都毛不了。
上面领导也发现了问题,假如以这种速度改造方田,恐怕连方田的雏形都造出不来,自己就已经到退休年龄了。
领导者们明白,阻碍改土造田进度的主要因素,就是天寒地冻致使洋镐等工具刨土效率太低,于是采取了一项“先进”措施。
何为先进措施?就是采取人工制造炸药炸土。
这种土炸药原料就是硝酸铵,上面为各村培养了一批制造土炸药的技术员,每个村一名。
何为技术员,就是把各村派去的人组织起来,讲了讲安全知识,然后教给他们如何制造土炸药。
其实制造土炸药很简单,就是把硝酸铵倒进大锅,然后在锅下面烧火翻炒,要说一点技术含量没有也不对,炒炸药时要掌握火候,炒过了火候容易爆炸发生危险,炒得火候不到炸药威力小,炸冻土时就达不到要求的效果。
小李村派去学习制造土炸药的人叫孙民,时年三十一岁,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孙民学习制造土炸药回来后,生产队腾出场院里一间房子,做了孙民制造土炸药的场所,在门板外面写上:危险,闲人免进的字样。
孙民炒出第一锅炸药之后,先向队长要了两个社员,利用大家在夜里休息的时间,三人去山湾那里安排实验。
实验需要先把冻土刨成如瓮口般大小的坑,然后把土炸药装实(不实爆炸效率不大),装时需要慢慢按压,不能用硬物撞击以免爆炸,雷管埋在炸药中间,然后把洞口用泥土封闭严,电线扯到远处一个隐蔽的坑里。
待一切弄停当后,孙民又检查了一番认为无误,便把雷管正负极电线一对接,当即听到山湾那里轰地一声巨响,大小不一的冻土块顿时就飞上了半天云,随即噼里啪啦的土块落地声便此起彼伏。
待没有了土块响声之后,几人出掩体跑去一看,好家伙,炸了那么大面积一个大坑,全体社员干十天也刨不那么大。
被炸药炸出活土后大家干活时就省劲多了,再也不用洋镐费力去刨,只把那些被炸起较大的冻土块,刨改成人可以搬动的小块即可,人们把这些土块人挑车拉的,运向地边的泡塘里。
爆炸冻土是有危险性的,所以孙民都是利用夜晚人们休息时间进行。
随着改土造田运动的进行,孙民也逐渐摸索出爆炸经验,他发明了一种类似于定向爆破式的方法,不用刨大坑,而是弄一排等距离的小坑,放入数量相同的炸药,把所有坑里的雷管连接在一根导线上,令那些炸药同时爆炸,这样炸出来的冻土块既小、爆破面积又大,因此免去了改刨大土块,使功效提高了不知多少倍。
尽管爆炸提高了功效,然而人们看了看两个多月干出的那些成果,与需要进行改造的土方量相比,便又不由自主地泄了气,因为两者之间相差得实在是太悬殊了。
尽管人们泄气,但改土造田运动是上面组织的,各级组织都有专人抓这项工作,所以这项运动依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时间进入了腊月,农村人都注重过年,领导者们也“体恤”民情,到了腊八那天下达了一项指示:大干二十天,突破某数额(各地数字不同),欢欢乐乐过大年。
小李村在与工作组商量后做出决定:必须把山湾地块里碱巴拉土搬出两个土包,否则过年也不放假。
人们尽管心里不满,但表面谁也不敢反对,全体社员都强装笑脸,一天到晚在轰轰烈烈的改土造田运动中忙碌着。
时间很快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称之为小年,小年也不给人们放假,依然都得去山湾改土造田。
待小年晚间社员们休息后,孙民与另一位爆破社员又去了山湾,安排爆破明天的土方任务。
因没有了电雷管,他们这次没做那种坑连坑的连接爆破法,而是制造了距离较远,装入炸药较多的五个单独爆炸点,采用那种火药导火索点燃炸药的普通雷管。
二人把一切安排停当后,便躲进掩体进行爆破,前四个爆破点都很顺利,第五根导火索被孙民点燃后,吱吱地响着燃向了爆破点,然而,二人躲进掩体里半天却没听见爆炸声,孙民明白,第五个爆破点出现了哑炮。
排除哑炮是很危险的,然而又必须排除掉,否则改土造田就无法进行下去,而且还必须要在社员们上工前排除掉,否则人们来干活时危险就大了。
这爆破工作,孙民一向是领导,而且炒炸药技术员也是他,排除哑炮孙民责无旁贷,也无法推却,于是孙民便让那位社员继续躲进掩体,他独自一人去排除哑炮。
孙民心里也很害怕,上面在组织他们学习时,也讲过排除哑炮的危险性、讲了需要隔多长时间之后方可进行排除,同时也讲了哑炮排除方法,但此时孙民却没考虑那么多,走出掩体快步奔向爆破点。
孙民来到爆破点用手电筒一照,见导火索已燃烧到爆破点处,并且也燃进了密封的土里,他怀疑密封爆破点洞口的土太湿、或是塞得太紧,致使导火索还没燃到雷管那里就熄灭了。
于是孙民就蹲在爆破点旁边,拿出工作兜里的铁铲,伸手挖那些还未曾冻硬的泥土,他想挖出雷管重新接导火索。孙民刚挖了没几下,轰隆一声巨响,火药的爆炸力把孙民身体撕得七零八落,连同大片的冻土块飞上了天空!
躲在掩体里的那位社员,一听爆破声就知道不好了,因为孙民没有回掩体。
但他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孙民躲在了别的地方,便起身大声喊叫起来:“孙民——孙民……”
他见孙民没有回应感到情况不妙,从掩体出来就向爆破点跑去,还没等跑到爆破点,在手电筒强烈光束照射下,他看见一条被炸得鲜血淋漓的大腿,上面缠裹着些零碎的布条,当即吓得他止住了脚步,然后用手电筒胡乱地向爆破点扫了一下,立即慌里慌张地跑回村报信去了。
队长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紧接着听见窗外喊:“队,队长,出,出事了……”
队长急忙打开灯,批了件衣服顾不得穿鞋,光着脚丫就跑出去打开了屋门。
刚一打开屋门,那位社员连冻带吓,哆嗦着踉踉跄跄地扑进屋里,然后断断续续地把哑炮爆炸的过程向队长学说了一遍。
队长在打发家人马上去向大队书记报告的同时,立即与社员赶去了山湾。
二人来到山湾处经过用手电筒一番查找,他们在不同地点找到了孙民半截躯体、胳膊等部分肢体,但他们谁也没动孙民这些肢体,等待书记来了再处理。
大队书记不一会也赶到,队长向他汇报了情况,虽然天还没亮,书记立即派人骑马跑去向公社(乡政府)报告,并一面派人通知孙民妻子。
孙民妻子九月还在睡觉,朦胧中被门外喊声惊醒,她以为是孙民爆破回来了,刚想大声质问在外面喊什么,只听窗外有人说:“嫂子,起来吧,孙哥出事了。”
一听见孙哥出事几个字,九月当即就吓麻了爪,手哆嗦着就是提不上裤子,因为她知道孙民是干什么工作的,一旦出了事情就够喝一壶的。
外面的人见屋里不开灯,便以为九月没听见,于是就加大声音继续喊:“嫂子,开门,孙哥……”
九月哆哆嗦嗦穿完衣服,先打开灯,然后扶墙壁踉跄着去开了房门,当送信的人扼要地告诉她孙民被炸死时,九月的身子向后一仰,当即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好在去通知九月的是两个人,二人把她抬到炕上,又是摇晃又是呼喊总算把人喊醒,让她穿好衣服,一人陪着九月,一人去生产队套马车。
待九月又加了件衣服,那人也赶来了马车,当下把九月扶上去坐了,拉着她直奔山湾。
九月坐着马车赶到山湾时,天色已然微亮,周围物体也可以看得清楚了。
当九月被人搀扶着走下马车,来到孙民半截躯体那里时,立即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人们一见急忙呼喊、摇晃,见九月醒过来后,书记和队长商量了一下,认为九月在这里没有用,一会上面来人处理孙民尸体九月看到时,除了给她带来更大的伤痛外也不会起别的作用,于是书记派后赶来的妇联主任,把九月扶上马车陪着她回家,要求妇联主任要一直守候在九月左右,同时让她对九月进行开导、劝解。
公社某领导在第一时间带领一名公安特派员赶来(那时公社没有派出所,只设一名特派员),他们在查看了现场,了解完事情经过之后,由大队书记陪同回大队部了,留下几人查找所有被炸飞的孙民的散碎肢体与衣物,安排人锯树做棺木盛殓起来。
轰轰烈烈的改土造田运动,随着哑炮爆炸声响起,随着孙民的死亡也落下了帷幕,原因是因为死了人,公社逐级上报惊动了上面,有关部门给这次大张旗鼓的改土造田运动,定性叫做盲目追风赶潮流,据说有关领导也因此受到了处分。
孙民的死亡按当地民俗属非正常死亡,是不可以埋进孙家祖坟的,所以大队干部通过和九月及孙家族人商量,征得他们同意后,准备把孙民的棺木埋入那个哑炮坑(那时还没有实行火化)。
自从孙民被炸死后,九月老是拼命挣着要去山湾,已趁人不备跑去过一次,为了早日令九月从孙民死亡的悲痛里挣脱出来,也想让死者早日入土为安,经过大队书记与孙家族人商量,定于三天后安葬孙民。
埋葬孙民那天上午,书记号召全大队的人都来参加,大队所辖四个自然屯十几辆马车停在山湾,黑压压的人群围在那片小李村人干了近三个月,此时如废墟般方田烂尾处,顶着刺骨的寒风,看着刚刚埋起孙民那高高的坟墓,都情不自禁地流着眼泪。
当装殓孙民散碎尸体的棺木,被人们抬进已修整后的哑炮坑里时,站在孙家族人堆里被人们搀扶着的九月,又一次在大哭中昏厥了过去……
那一天是腊月二十六,是九月刚过完三十一岁生日第十天,九月的儿子孙有望七岁,女儿孙梅五岁。
在接下来的数年岁月里,九月母子的生活全由生产队负责,年年在秋后分口粮时,九月家是第一个被送达的,直至到了孙有望二十岁那年,生产队才只负责九月自己的口粮,姐弟二人的口粮需要在工分里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