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弦月样的肚皮
作者: 胡广平
时间: 2013-12-23
阅读: 40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寒流逼进的冬天,苏北沿海的农村摆出一副可憎的面孔:冷。冷得有些恶毒。空气里劈头盖脑地撒满了辣椒面,把人的脸和手咬得生痛。这个季节让闲人们显得更闲,闲得产生离
摘要:寒流逼进的冬天,苏北沿海的农村摆出一副可憎的面孔:冷。冷得有些恶毒。空气里劈头盖脑地撒满了辣椒面,把人的脸和手咬得生痛。这个季节让闲人们显得更闲,闲得产生离奇古怪的想法
寒流逼进的冬天,苏北沿海的农村摆出一副可憎的面孔:冷。冷得有些恶毒。空气里劈头盖脑地撒满了辣椒面,把人的脸和手咬得生痛。这个季节让闲人们显得更闲,闲得产生离奇古怪的想法,比如想像着在被窝里观看着殉情电影,之后与情人相拥长吻,走向冰谷,大雪为他们举行着悲壮的雪葬。
村庄因为冷而老诚起来,多情的猫和狗也很少出来走动,去干哪些不规矩的事。灯大多熄灭,声音也停歇了,当月亮累巴巴地从云层中钻出来的时候,院落更加模糊,仿佛一万年以前就无人撞动,尘埃快没齐屋顶了。
“伊呀,死!”
边城从被窝的另一侧伸过手来,在枣芬的敏感躯段捏了一把,当然是女人乐意接受的那种,枣芬就这样叫了一声,然后以捏还捏。边城没有像女人那样叫唤,却一骨碌爬起来,无可奈何而又一往无前地宣布,要上厕所。这经常是边城重大行动的前奏。枣芬于是感觉出了瞬息间的震颤,专心在意着自己的男人。在家安歇,边城没有穿内衣的习惯,常常一丝不挂,用他从电影里学来的话说,这样不会浪费青春。枣芬在莫大的幸福中接受了这一观点。月光透过窗帘,给屋里零零星星地涂上了朦胧的亮光,枣芬看到了男人一身挺拔的影子,像停放在屋角准备烧火取暖的树根。他没有穿鞋,枣芬想,肯定是急不可耐了。边城从床底下拖出男人专用的陶制夜壶,双手托在胯部,屋里立即发出奇怪的声响。枣芬一下子就想起吹埙的声音,而且想起第一次看到吹埙的情景是在恒久饭馆的电视里。
吹埙的声音一停歇,小口陶罐里发出一阵敲打。边城说:“趁这功夫,你不也准备准备?”话语跌跌撞撞,像有人推搡着边城。
女人的条件反射一向旺盛,这种条件反射加速着自身与异性的融合。边城的话使枣芬变得更加温顺,她觉得只要按男人的想法去做,就能捧回莫大的喜悦。在如酽茶一样模糊的月光里,边城也看到了枣芬丰腴的影子,她比边城只多穿了一绺红色或酱色的三角衬裤。于是边城在浑浊的夜色中独自一笑。他努力压制住了笑声,但心想这一笑肯定是极讨女人愉悦的。枣芬也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大口的陶罐,这是边城在为自己购买小口陶罐时一起买的。其实边城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与枣芬共用一个,与别人尿不到一个壶里,与枣芬还不能吗?然而边城看到男人用的那家伙更像个艺术品,就狠心多买了一个。在寒冷而又温馨的卧房里,边城直着眼睛看到女人款款地坐上陶罐,柔态诱人万分,继而也听到了宛若西洋打击乐的声音。这声音熟悉而又亲切,边城全身都沉醉了,忽然像巨浪一样飘上去抱住了自己的女人。
老鼠在楼上走出一串脚步声,边城估摸它们又要袭击粮柜了,这比什么都狠毒地刺痛着他的心。他噢噢地叫喊着,声音很大,甚至忘掉了怀里的女人。
事态并没有立即扩大。边城虽然只是个读过初中的农夫,但对做爱却颇有一番体验。他说不出大道理,居然从修水库中得到了启迪。大坝砌得越高,水势必然越猛,最后就会尽览人间奇观。
边城把枣芬抱进被窝,彼此以最大的耐力相拥着,令人全身舒畅的暖流相互渗透,迅速击退了一阵折腾带来的寒气,于是满屋只剩下男女厮守的情调了。边城试着手腕上枣芬的头颅在微弱抽动,他知道枣芬一直在心里微笑,枣芬的微笑总是很好看的。
月亮比刚才更明媚了许多,不偏不斜地从窗帘的缝隙中露出温柔的容颜,弯弯的一绺,流溅着静谧的浅蓝。边城说:“瞧见它像么事了没?”
枣芬说:“像么?像边城傻笑时的大嘴巴。”
“欠整治的情种,尽瞎扯。我看它么事也不像,就像女人长娃娃时的大肚皮,后面凹凹的,前面圆圆的。”
“骚货。”
边城准备再挑逗一句酸溜溜的话,却见枣芬将头拧向了另一方,接着就听见抽泣声。枣芬哭了。
枣芬一哭,边城感到手足无措,他知道自己无意中捅到媳妇的心窝里了……
边城的哑巴父亲早早地就得一场恶病离开了人世,不久母亲也随他而去,那年边城才十二岁。十二岁的边城没有被家里突如其来的灾难折磨成熊包,他到死也不会忘记母亲咽气时一双不放心的眼睛。那双眼睛始终半开半闭,边城用手为母亲抹下眼皮,结果还是开着,一直到入葬。从那时起边城就信誓旦旦挺起脊梁,让早逝的父母在那边看到他一天天长成男子汉。艰难的磨砺,使边城养成了坚韧刚毅的性格,让人瞧着诚实可靠。就凭这一点,枣芬喜欢上了边城。枣芬爱边城爱得有点死去活来。父母看到边城家境困苦,百般反对这门亲事,枣芬就偷着和边城到乡里领了结婚证,一个客没请,搬到边城家里去过日子。但枣芬一直未给边城怀上一男半女,后来去看医生,医生说枣芬有不育症。女人的眼泪多,枣芬的眼泪更多,这次不折不扣地流了三天眼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边城知道枣芬都是为他好,变着戏法去哄枣芬,才免强止住那如泉奔涌的眼泪。枣芬念书不多,但懂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暗暗地使着劲,要一分一分地去攒钱,治好自己的病,为边城生下儿女。
边城知道不能生儿子是枣芬的一块伤疤,往日将嘴闭得如城墙一样牢固,只字不提这事,不料一阵癫狂就触及了枣芬的痛处。边城心里好不愧疚,就又用尽脑汁冲枣芬逗乐。
边城说:“月亮那肚子还不够圆哩,哪一天枣芬会比它圆一百倍,大一千倍,一次生下四个。”
枣芬说:“就算我能生下,你也没有那能耐……我是猪么呀?”
枣芬一乐,边城浑身憋足了精气神,于是又伸过一只手来,如鹰爪一般具有强劲的攫取力。不料却被枣芬一巴掌扇了回去:“馋猫!你忘记明天的大事了,就不怕坏了手气?”
边城一向不满拿贵贱来给人分等,那些认为女人身体的某些部位会带来晦气的说法,在边城看来更是酸得叫人恶心。他认为只要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她的哪个地方都是高尚和妙不可言的。恒久有一次打麻将输了,用手抽着自己的脸说昨晚不该摸了女人,边城就狠狠地啐了他一口。边城说:“呸!你兔崽子也是女人生的,老娘就没有教你咋地敬重女人?”然而大家都信这个,边城也再无其他能耐。
边城的手被枣芬扇打回去之后,自此就规矩了许多。其实边城并没有忘记再过一夜就要去做的大事,这是边城与枣芬谋略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边城怎么会忘记呢?边城将脸也别转到另一方,只觉鼻梁上有两颗东西滚了下来,用手一摸,湿漉漉的。边城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掉泪。坚韧惯了的边城过去从来没有掉过泪,如今倏然掉下一次,却反而觉得不正常了。但是不管怎样,边城这阵子愧恨极了,他愧恨自己没有能耐,没有昂昂扬扬地做个男人。边城每次站在村后的小山头上向下看,心里就窝火。满村都富了,人模鬼样的人都盖起了小洋楼,只有边城还住着哑巴父亲留下的旧土房。那土房夹杂在小洋楼中间,就像十八岁姑娘脸上的一块烂疤,叫边城不忍观瞻。
边城最不服的是恒久和万仁。每次从他们门前经过,边城都扬起头,装作看天上的太阳,心里却在骂同一句话:“什么鸟玩意,也能装出人样来!”
边城记得清楚,恒久十岁的时候还穿一条蓝底红花破裆裤,是他姐穿过的。一到冬天两个小屁股蛋冻得像皱了皮的窝头,看上去滑稽而又可笑得很。有一次恒久为了能吃到边城的烧地瓜,爬在地上让边城去骑,嘴上哼呀哼呀地学驴叫,那两个窝头撅在半空,实在大煞风景。但是长大后的恒久学会了赌赙,然后就在一次赌赙中赢了钱,办起饭店,再然后就盖起了小洋楼,继而还买一辆柴油三轮摩托,神气十足地疯狂。
万仁的发迹更让边城不得其解。五年前万仁在家偷钱买羊肉串吃,被老子狠揍了一顿,一气之下跑得没有踪影。有人说这狗崽子不是榆木疙瘩,肯定到南方发财去了。家里权当没有他,也懒得去找。五年后,万仁果然从南方回来了,腰里鼓鼓的,据说有好几万哩。万仁用这些钱包下村里的大鱼塘,一年又挣三万两万的。在边城看来,这样下去万仁肯定会无可阻挡地变成一个富翁,因而越来越瞧不上边城这些人了。边城咽不下这口气。那么万仁是怎样富起来的呢?到大城市去偷?去抢?都不可能。一直守着本土的边城就量他没有这本事!边城想了几天几夜,最终却是越想越糊涂。总之村里的不少人都莫名其妙地发了,发得那么轻松,似乎他们学会了用纸变钞票的魔法。
边城带着千古迷惑去向懂得卜算的人请教。那些脱尽牙齿的老先生都一个模样瘪着嘴说:“人命里有几颗米是天注定的,这叫财运!”边城听出一肚子的不快,暗自骂道:“呸,你懂个屁!”边城从来不相信恒久、万仁这样的孬货竟有财运,而厚道善良的边城就没有?后来边城找到一个知识人,看上去肚子里塞满了书本。那人告诉边城:“人的命里不是有几颗米,而是有许多机遇,会把握它就能成功,坐等是不会发达的。”这话边城听着佩服至极,他甚至回想起以往的确有过能够成事的机遇,可是自己不知不觉地放过了。笨蛋的孬货的边城呀,你还有救吗?你还能亡羊补牢吗?边城这样咒骂自己时,有些痛心疾首。边城发誓要寻找机遇去发达自己,十倍百倍地超过恒久,还有万仁。
边城刚刚产生这个美丽的想法,邻居的电视里播出一条消息,这消息足能叫边城昏眩过去。电视里说一个星期以后,市里举行两千万元赈灾款募捐大抽奖,一等奖是小汽车,桑塔纳牌的,二等奖还是小汽车,夏利牌的。边城还看见六十辆小汽车披红戴花,排成一大片,等着主人领回家去,那场面才大哩。边城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独自一人跑到村外的枯草地里转悠着,不停地捉摸这件事。他想自己刚得到高人指点,就有抽大奖的消息,这明摆着是叫边城去发财呀。那些小汽车必定有边城的一辆,如果财运亨通,说不定还有两辆三辆的哩。他甚至为自己想定了富家强户的战略目标,那就是先抽到汽车,边城也要像城里人一样跑出租,然后用赚来的钱盖起小洋楼,比恒久的至少得高一层。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边城就拉着枣芬去野外兜风,叫人都向他的车屁股投来敬慕的眼光。
然而边城很快就陷入痛苦的深渊,痛苦得几乎站都站不住了。因为平日靠在村子里炸苞米花挣钱过日子的边城没有钱去抽彩票,家里没有一个多余的钱让他去干这个。好久以来,边城看到别的女人抹口红,觉得很好看,血红血红的像冒着蜜汁的鲜果,让他心动。边城想让枣芬也抹成那样,可边城下了几次决心,也舍不得把口红买回来。边城有时觉得自己很可怜,枣芬跟着他别的没有捞着,也就捞着了可怜。但边城听电视对这次抽奖做过分析,如果一次买彩票在五、六千元以上,抽到汽车的可能是很大的,当然也不排除只花两块钱就能把汽车拽回来。边城对后一说法没有把握,他不相信财运真的一下全降到他的头上。
问题就出在边城已铁了心,他非去抽奖不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边城就盯上枣芬的那张存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边城再没有其他的出路。
枣芬的那五千块钱的存折,是准备用来医治不育症的,她整整花了六年时间,给别人做小工,吃尽了苦头,才赚回这笔钱。在枣芬看来,这笔钱不是别的,它就是活蹦乱跳的儿子,就是边城传递万世的后代。可是边城却偷偷地打上了它的主意。
边城在吃饭的时候,壮烈地向枣芬提出了这一问题,他的满脸倾注着肃穆和哀痛,像为家父举行葬礼。他心惊肉跳地等待枣芬的宣判。
边城万万没有想到,爱他的枣芬一下就答应了。其实枣芬也总希望边城有一个出头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她怎么不乐意呢?况且枣芬对边城的安排满意极了,她想:先放出租车,再盖小洋楼,最后生儿子,那小宝贝才出世就浸泡在自豪和幸福之中,不遭人小瞧。
枣芬的态度使边城惊呆了好一阵,之后他咣地扔掉饭碗,扑上去双手将枣芬掐到床上,在她脸上叭唧叭唧地亲个没完。不过枣芬立即又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钱不能白送,小汽车必须抽到。似乎这是买大白菜,而不是抽奖。为了验证已经幸临的财运,他们又去卜算了一回。这次脱尽牙齿的老先生让边城乐了,说他近日确实运气不凡。喜得边城一星期以来过度亢奋,整天围着枣芬粘粘乎乎地亲热。
夜已深邃,天空中的浅蓝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藏黑,一步步淹没了月色。
恒久家安有铜制狮头的血红大门吱地响了一下,然后静夜就一片人声噪杂。
边城说:“哪里的狗叫?”
枣芬说:“尽在瞎扯,是恒久在唱歌哩。”
“就把恒久的破声音听得真切,万一是别人呢?”
“你这是咋了?”
明天就要去抽大奖的边城,这一夜没有能够与女人作美。虽然他知道枣芬也并不容易,他不怪枣芬,但心里总不能平静,似乎缺点什么。恒久唱歌,其实边城听得很清楚,却偏要说听到了狗叫,心里的不快才随之流泻去了许多。
恒久的小洋楼就盖在边城土屋的正后面,相隔仅两三丈远。恒久每晚都聚一帮人在一起打麻将,深夜把门打开,赌友们排成一排,对着边城这方小解,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像洪水泛滥。恒久干这事时嘴上总会哼着酸不拉汲的情歌,边城心里清楚,他这是在挑逗枣芬,边城心里像喝醉酒了一样恶心。恒久对枣芬不怀好意是边城亲眼发现的。枣芬在恒久的饭店里做洗菜的杂活,夏天总是累得汗流如注,冬天一双手在水里捞来抓去,冻得像红萝卜一样可怜。可恒久还要打枣芬的坏主意。八月的时候,边城从饭店旁边经过,正好看到恒久悄悄走到枣芬背后,把手伸进了枣芬胸前的衬衣里。在这之前,枣芬正弯着腰洗菜,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恒久还把枣芬往床边拉,枣芬一着急在恒久的脸上狠抽了一耳光,接着吐出了一泡浓痰。那浓痰挂在恒久的鼻尖上,晃来晃去,让边城看着很过瘾。本来扛着镢头的边城准备上前去狠狠教训一顿恒久,却又怕传出去伤了枣芬的面子,于是断了这个念头。好在他亲眼看到枣芬反抗得那么让人解恨,他踏实多了。此后边城从来没有问过这事,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他打算自己一有门道,赶快让枣芬从恒久饭店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