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
作者: 平凡的世界
时间: 2013-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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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六点,兰兰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她站在窗前看了看天气,就想去一个月都没去的乌镇。穿着淡粉色长棉睡衣来到楼顶,七十平米的楼顶花园,弥漫着清爽带着
(一)
清晨六点,兰兰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她站在窗前看了看天气,就想去一个月都没去的乌镇。穿着淡粉色长棉睡衣来到楼顶,七十平米的楼顶花园,弥漫着清爽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息。向远处眺望;圆盘一样的阳光在雾气的笼罩下,正在从小城最高的那座楼旁边冉冉升起。那绿色的树,白色的房屋,红色的楼顶,如梦如幻,似景似画。
父母正在楼顶中心一块空地上打着太极拳。兰兰走过去站在他们的身后轻声说:“告诉过你们多少回了,不要在早晨锻炼身体,你们偏不听,这么大的雾气吸到肺里是有毒的。”母亲扭头看了她一眼说:“冻死了,快回去把衣服穿好。”父亲吸了一口气看着前方说:“几十年了我都是这个习惯,我看没啥不好的。”
刚入秋的天气,兰兰感觉露在外面的腿有点凉。她站在葡萄架下,把一串紫色葡萄握在手心里说:“我要去乌镇。你们俩哪个想和我一起去?还是咱们三个都去?”父亲说:“我不去,我的家就是世外桃源。”母亲说:“我也不去,我今天要给你爸做个盐袋,天凉了他的腿会疼。”兰兰噘着嘴说:“你们俩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拜拜!”
父母在她身后喊:“早去早回!”
兰兰穿一件湖蓝色风衣,黑色瘦腿裤,一双白色旅游鞋。走在这宁静、亲切的街道上,她穿过大街小巷,在马路上拦截了一辆正开往乌镇去的大巴。坐在最后面唯一的一个空位上,车的天窗打开着,秋风吹拂下她浑身猛一哆嗦。在秋风中行驶的大巴,掠过公路两边盛开的鲜花,掠过一片片绿色田野,兰兰那一头板栗色长发在微风中飞舞。
父母养育了她们兄妹三人,今年四十岁的兰兰在家里排行老三。她的大哥和姐姐,如今还在拉萨工作。十五年前父母退休离开拉萨,要回到家乡嘉兴养老。那时候兰兰的儿子强强刚满一岁,他们放心不下小女儿兰兰。回家乡打理好那边的一切之后,他们就开始托熟人找关系费尽周折,终于把兰兰两口,从拉萨的粮食局调到了嘉兴粮食局。
哪料事态变化如此之快,在兰兰两口调到嘉兴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粮食部门就开始减员。单位留下了在微机办工作的邢钢,兰兰则泪流满面的去单位办理了买断手续,从此以后单位和她再没有了任何瓜葛。
一个刹车,把兰兰差点从座位上抛出去。满车的人提着自己的包站了起来准备下车,兰兰把手里的玫瑰色小包往肩上一挎,也站起身做好了下车的姿势。
人们络绎不绝的走出汽车站,涌入车站旁的饭店里,兰兰则径直朝乌镇走去。她喜欢这个季节,喜欢在这宁静的清晨,一个人漫步在石拱桥上。风轻盈的吹,没有喧哗没有拥挤。漫步烟雨长廊,走在梦幻般静谧的青石板路上,感受属于自己的人生。倾听那亘古不变的吱吱摇橹声和潺潺流水声,回忆那已经远去的,让人今生都不能忘记的岁月。
镇内河街平行,水陆相邻,民居宅房傍河而筑,两岸以石桥相连。体现了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古镇风韵。凝眸望去,一切事物在空气的流淌里泛着轻浅的暖香,似乎那么不经意的浸透在尘世的喧嚣里。
买断后的兰兰再也没了经济来源,一家三口只靠邢钢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资生活,他们的日子捉襟见肘。每天留恋在网上的邢钢,开始和各个年龄段的女人网恋。他和好几个女网友在宾馆幽会,最后终于把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领回了家,并要求和兰兰离婚。兰兰搂着上小学的强强坚决不离,从这以后他就每天酗酒后回家又吵又闹。
有一次他晚上出去喝酒,兰兰怕他回来吵着孩子,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上。哪知他半夜回来打不开门,就捡了一堆石头站在楼下,砸碎了厨房的玻璃。他告诉兰兰说:“只要你一天不离,我就折磨你一天。一年不离,我就折磨你一年。”兰兰怕他抽烟,他就从一天的两包烟增加到每天抽三包烟。兰兰怕他喝酒,他就每天下班喝醉了才回家。
婆婆见小两口这样,只好将强强接到了他们的身边。儿子去了他奶奶那里以后,兰兰的心里就踏实了。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和邢钢周旋,一年多的忍耐和吵闹,兰兰也没能挽回邢钢那颗入魔的心。兰兰想:我何苦拼命维持这段破碎的婚姻,拿自己的青春做赌注。既然他死心塌地要离婚,不如成全了他。心力交瘁的她放弃了邢钢,拿上自己的换洗衣服净身出户。
兰兰站在桥上,此刻的她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向西望去眼中、心中满是水的影子,远处那柔柔的,润润的,幽幽的,那沿河而建的老屋大多伸向水中,一式的粉墙黛瓦,河道里时有乌蓬船过往。人生就如同这乌蓬船里的客人,到了站点还有下一个行程在等待着他。
和邢钢离婚并不是她的本意,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心转意,她给他时间也给自己留有余地。再说就算邢钢今后不再找她,他的身边还有他们共同的儿子。她不愿意和他争一分一厘,更不愿意让本来就没有母爱的家支离破碎。
在她和邢钢办完离婚手续离开家的当天,他就和那个叫翠翠的女孩住在了一起。兰兰带着失去工作,失去家庭的双重打击,拎着皮箱加入了打工的队伍。如今一家三口虽然相隔不远,也已是人各天涯。
在她刚离婚的那段时间里,她天天想念她的儿子。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泪水都会打湿枕巾。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它慢慢的化解了兰兰心中的伤痛。曾经生命中的刻骨铭心,像一场梦渐渐的离她远去。但那是个缓慢的过程。就像你在拔一根刺时,刚开始感觉很痛。当你把这根刺慢慢拔出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渐渐的不再那么痛苦,伤口也在慢慢的愈合,直到痊愈。虽然有时会想起他,可是,不会再像从前那么执迷不悟,不再像以前那么疯狂。
这两年兰兰父亲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母亲也年岁已高,他们不许女儿再出去打工,他们身边需要她的照顾。母亲说:“我和你爸每个月好几千块钱的工资,足够咱们三个人生活。你都四十岁的女人了,以后再不要出去打工,省的我和你爸每天在家里惦记你。”
桥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桂花的袅娜清新,菊花的灿烂金黄,仿佛一份简单的心事,在枝头和树梢间随风而动,散发出清幽自然的气息。兰兰感觉生活其实是那么美好,人生就如同这散发香气的花儿,让人回味让人难忘。
一个挑着担子的人吆喝着从远处走了过来“伤心凉粉啰……伤心凉粉。”兰兰走过去掀开雪白的毛巾,下面盖着一碗碗浇了红油的用香菜点缀的凉粉,看着很有食欲。兰兰要了一碗才吃了两根凉粉,眼泪就流了出来。
这些年,邢钢找过兰兰很多次,他希望她看在儿子的份上,和她重归于好。但是,已经冷静的她,想起他从前对自己的伤害,想起他抛弃她的坚定。纵然他有和好的理由,兰兰也找不到与之偕老的感觉。邢钢痛不欲生,悔不该当初。在岁月的磨合下,如今的兰兰变得无比坚强。她认为该放手时就放手,打碎的镜子再弥补也有裂痕。
电话响了,兰兰从小包里取出手机,是母亲打来的她说:“兰儿,你现在回来吧,我把一件大事忘了。”兰兰忙问:“啥大事?快说。”“过几天是你爸爸74岁生日,咱们今天就得去订桌,要不到跟前了怕没有合适的餐馆。”“那我下午回去订也不迟。”“还是快回来吧,妈有话给你说。”“好的,我马上回去。”
兰兰答应着母亲,然后朝汽车站走去。现在的旅游客巴往嘉兴十五分钟发一趟,半小时之内就能到家。
回到家母亲告诉她说:"我今天又看见邢钢了,他还和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呢。“”妈!我还以为啥大事呢。这些年了他换了那么多老婆,也该抱上孩子了。“兰兰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却有一种失落的难受。她轻轻的叹一口气,祝福他今后幸福快乐。
和母亲一道去饭店订好桌,天已经蒙蒙的黑了下来。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她赶紧走进她的卧室,打开了一天没看的电脑。
兰兰每天都这样,稍微有一点点空闲,就坐在电脑桌前,打开她的世纪佳缘,浏览那些陌生男人的头像。这会儿她刚坐下,母亲就端着一小盆儿才煮好的葵花籽走了进来,她嗑着瓜子坐在床边对兰兰说:“看了几年了,也没见你认识一个。这又不是量身做衣服,哪有那么合适的。我看呀你是看花了眼,心也看花了对不。”兰兰点出一个人的资料对母亲说:“你看他比我大两岁,不抽烟不喝酒,还是公司老总呢。长得也好。快看!”
母亲凑过去,看着电脑上的相片说:“长得是挺好,就怕是个骗子。你看你呀哪那么好找,要长相好的、条件好的、不花心的,还要不抽烟不喝酒的。唉!到哪找去,人家不挑你就不错了。”兰兰看了一会又说:“哦,不行。人家要找三十岁左右的。”母亲临走出她的房间回头对她说:“早点睡,明天陪你爸去一趟医院,这两天他头晕的厉害,别是血压又升高了。“
打开邮箱浏览以前的那几千条留言,兰兰心里有一种满足。她觉得自己没老,还有资格选择别人。这时,佳缘传来了信息的声音,她点开留言:”亲爱的!你的资料真实吗?你职业栏里怎么是空白?我希望能找到一位有轻松工作的女性,做我的爱人。“看完兰兰沮丧的关掉了窗口,又一个信息进来了:”美女!我是个十分优秀的白领,我有两个孩子不过都是女儿哦,他们很快都会出嫁,请问你每月收入多少?”唉!……
月光照在绿色的窗帘上,小屋里显得凉爽清冷。兰兰关掉电脑,躺在小床上。她仰望着天花板大脑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下半生怎么度过。
(二)
太阳刚刚照在窗户上,屋里就被染成了金黄色。兰兰家那一百六十平米的房屋里,被巨大的DJ声冲击着。她大声唱着歌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拌好的小菜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她跑到楼梯上喊:“开饭喽!兰兰饭馆开张喽!”母亲来到楼顶的门口大声说:“你是不是想吵死我们,快把声音关了,没正经。”
母女俩端着碗正准备吃早餐,突然从卫生间传来“哐当当当”瓷杯子掉地下的声音。兰兰赶快跑了过去,只见一嘴牙膏泡沫的父亲,双手捂着僵硬萎缩的脸,嘴巴朝一边歪斜。他大张着嘴不能说话,一脸痛苦的样子。
兰兰急忙打电话喊来120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还没办好住院手续,没想到他又突然昏倒在地。经医生检查,父亲的血压此时上升到210,随时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兰兰手拿医院给他们下达的病危通知书,伤心的哭了起来。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真的会这么巧吗?她哭着拿出手机,通知了拉萨的哥哥和姐姐。
打完电话她推门走进病房,看着身材高大的大夫,正弯腰在父亲的床前。她走过去问:“我爸为什么会昏倒?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大夫从耳朵上取下听诊器平静的说:“你父亲大脑血液不足,导致脑部缺氧,所以会昏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多长时间能醒不好说,那要看他的自身体质。不要着急,我们会尽力的。”
她和母亲呆呆的坐在空床上,看着躺在床上,吸氧气打吊瓶的父亲,不吃也不喝。下午,大夫量完血压看着心电监护仪对兰兰说:“你父亲的心电图显示正常,现在血压也降了下来,目前已经脱离了危险。”兰兰看着昏睡的父亲说:“那他啥时候能醒过来?他饿吗?”大夫拉开病房的门,转过身对她说:“他不用吃饭,可能随时会醒过来。”说完他就轻轻的掩上房门,回到了对面的医生办公室。
兰兰把一天没吃饭的母亲送回家里,自己返回医院来到父亲的病房。一轮弯月慢慢的升到半空,从窗外的树枝缝隙处,悄悄的往病房这边观看。她提着一暖瓶开水从水房走了出来,医院绿色长廊显得非常的幽静,她进到病房把门掩上,然后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父亲,她的眼泪扑簌的流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捂在脸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从她记事起,父亲就从没在她的面前大声说过话,她像一个公主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她稍微有一点小病小灾,他们都会着急上火。在她成家怀孕的那段日子,他们每天给她补充营养,连袜子都不让她洗。现在自己失业没家庭了,他们每个月还要给她花销的钱。本来自己这个年龄各方面都应该稳定,好好孝顺他们的。可是,自己还给父母找麻烦,想到这里她的哭声大了起来。
她的哭声惊动了对面办公室里的医生,他赶紧跑过来,开始检查病人。看她的父亲没事,他拉起哭泣的兰兰说:“你没事吧?走!去我办公室看电视。”兰兰被他拉进他的办公室里,他给她倒了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说:“在医院里不能乱哭,你懂吗?”兰兰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对他点头”嗯“了一声。
坐了一会兰兰感觉有点累,她站起来说要回去睡觉就朝门口走去。大夫喊住她说:”你去找护士要被子和枕头,过会儿我再去看看你父亲的情况。“那一夜病房的门不能关,朦朦胧胧中她感觉医生和护士很忙,他们一会出去一会进来。
天快亮的时候,兰兰睡沉过去。不知什么时间,她被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吵醒。原来是这个房间又来了一位病人,他的家属站在兰兰的床前,让她赶紧把床腾出来。这时候那个医生走了进来,他望着满屋子唧唧咋咋的人说:”你们走错了,你们在隔壁房间。我是她父亲的责任医生,请你们不要大声说话。“一群人搀着病人去了隔壁房间,兰兰感觉他像一个大英雄,她感激的望着他说:”谢谢你!”“不客气。”说完他拉上门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