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岭花开

一
　　 桃岭村地处南岳山山脉，海拔近千米，又叫顶峰村。一个不足三百人的村庄。终年云雾缭绕，气温比周边村庄低摄氏六度。水稻只能种一季，出村要走八里路的羊肠小道，而且到处是悬崖，连自行车都不能骑。早年连温饱问题都难解决，靠政府救济。是全国有名的贫困村。七八十年代，为了照顾贫困村，每次县城招工都会多给几个指标，整个村里有三分之二的半边户。没有招工门路的年轻小伙子，都跑到外地做了上门女婿。村里妇女，儿童，老人居多。
　　 话说桃岭地方虽然很穷，生出来的后生个个身强体壮、英俊标致、风流倜傥；姑娘个个都是出水芙蓉，不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也是小家碧玉。男的擅长于棍棒、摔跤、短打，女的擅长于杂技、歌舞、女红。情歌唱得莺歌婉转，流水和鸣。四乡八邻的男子都慕名而来挑媳妇。十几岁的女娃早已定亲了。
　　 桃岭有个中年男人，已届本命仍然独身，总成为村里人饭后茶余的谈资。他叫白礼文，是桃岭学校的校长。桃岭学校其实总共也就三个年级，二十来个同学。全部在一间教室里。每节课，每个年级讲十几分钟，剩下的时间自己看书做作业。读到四年级就到山下的完全小学去读。从桃岭走出去的大学生却不算少，包括曾任过某县县长熊克斌，在省人民银行任副行长的杨家俊。
　　 白礼文在十四岁那年，县直中学初中毕业后，就被村里当书记的父亲安排进了桃岭学校代课。从代课教师到耕读教师，再到民办教师，最后考师范，读完师范，成为国家的正式教师，这条路走了他整整十八年。同龄的，同学的孩子都初中毕业了，三十好几的礼文却依然是光棍。
　　 其实，白礼文也是有机会离开桃岭村去发达地方的。现任县长熊克斌还在县教育局任局长时，早就想提拔他去中心小学做校长。因为桃岭村是出了名的穷，最可怕的是进村要走八里路的羊肠山道。不要说女教师，男教师也是望而生畏，一直就没有人愿意来桃岭学校。本来学校有两个教师的编制，却一直空缺一人。礼文是土生土长的桃岭人，家人亲戚都在山上，所以领导就一直做工作，二十年，礼文没有离开个桃岭。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从小就呼吸惯了这清新有点带湿冷的空气，他更习惯了这群朝夕相处的孩子。他难以割舍这里的一切。
　　 礼文是孤独的，放完学后，他仍然守在这只有三间房子的学校。学校坐落在一个山窝里，四周是山，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一里多山路。礼文却不寂寞，他改完作业以后，就徜徉在浩瀚的文学作品里，流连忘返。他的许多作品都见诸于省级甚至国家级刊物。长篇通讯《顶峰纪实》在省报，《人民日报》刊登。长篇小说《桃岭花开》成为了畅销小说，后来还改编成了电视连续剧，几乎家喻户晓。电影《山道弯弯》也出自礼文之同名小说。
　　 没有女人，便没有家。其实，礼文心里还是渴望有个家的，渴望有个女人。他曾经拥有过甜蜜的初恋，拥有过桃岭村人称第一美人的女朋友，可惜这一切像烟花一样稍纵即逝。甚至十几年了还如一个美梦，难以忘怀。曾经有许多笔友愿意和他交朋友，并答应嫁到贫穷而偏僻的桃岭来，他都婉拒了。
　　 不知不觉，本命年竟然悄悄地来临。传说，本命年都是人生的一劫，礼文的本命年却迎来了人生的又一个春天！
　　 二
　　 杨桃十七岁，刚从湖南第一师范毕业。兴冲冲地背着背包回到了久别的桃岭。
　　 杨桃出生在桃岭，为了能接受好的教育，父亲从小把她接到城里读书，母亲在生下弟弟后，也随着进城了。母亲杨媚是独生女，是桃岭村首户领《独生子女证》。外婆一场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有人建议顺便扯一张《独生子女证》，以后老了有保障。谁能知道日后政策变化会怎么样呢？现在既然没有生育，也只能如此了。
　　 外公本来打算让母亲杨媚招上门女婿。虽然杨媚长得身材百里挑一，脸蛋漂亮妩媚，堪称桃岭乃至方圆十里的美女。无奈穷乡僻壤的桃岭，根本留不住那些男孩，一个个都往外飞。何况家境贫寒，加之，外公在山上采草药归来时，掉崖身亡。外婆成为新寡，家里缺了脊梁。杨媚本来暗地里有了相好，却抵挡不住母亲的眼泪，及早结婚嫁入了城里。
　　 结婚年龄都没有达到，在村里开了一张证明，把年龄改大了两岁，才领到结婚证。外婆还想延续杨家的香火，与父亲签订婚前协议生两胎，第一胎随母姓杨，第二胎随父姓陈。户口暂时不迁移，等到二胎生下来再迁入城市。当时计划生育政策，半边户可以生育二胎。外婆一人留在桃岭，守着那山窝里一栋土木结构老屋，喂着几只羊，一头猪，还有一群鸡。一边等着孙女杨桃回来撑起这个家。
　　 母亲杨媚没有工作，父亲要承担一家四口的负担，乡下还有三个老人。虽然生活在城市，日子依然还是蛮清苦。杨桃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心里一直在挣扎，是考高中还是读中专呢？读高中再考大学，当然是非常有前途的事情；如果读中专就能直接就业，为父亲分忧。再说，现在分配越来越难。中专反而比大学就业容易些。十四岁的杨桃毅然舍弃考高中，直接读了师范。为了照顾年逾花甲的外婆，杨桃自己要求分配到桃岭学校。
　　 回桃岭，杨桃先去桃树冲一趟，看了几年未见的外婆。行动还算矫健，走路仍然轻捷生风，只是额头上的皱纹明显些了，那双劳作的手有点像枯燥的树皮。眼睛也没有以前明亮了。和外婆聊了几句，喝了碗云雾茶，就起身往桃岭学校赶。
　　 “你好，校长，我是新来报到的。请多多指教！”说完，杨桃递过教育局的介绍信
　　 校长白礼文一见到杨桃，顿时呆若木鸡。一下子傻了，难道自己看错了？这不是自己思念了十几年的女友杨媚吗？
　　 三
　　 杨桃手举着介绍信，看着一脸惊诧的校长，不明就里，他怎么这么怪怪的。少顷，白礼文终于缓过神来。接过盖有县教育局公章介绍信，看到了杨桃的名字。“你好，杨桃老师，欢迎加入桃岭学校。”
　　 “中午就在学校吃饭吧，上完这节课，我就开始做饭，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接着带着她在学校转了一圈。教室、办公室、操坪，总共还不到三百个平方，几分钟就看个遍。
　　 上课的时候，礼文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杨媚？杨桃？姐妹？好像杨媚没有兄弟姐妹，是独生子女。女儿？应该还没有这么大吧？那她又是谁呢？相貌竟然这么相似。在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礼文清醒了许多。重新回到教室，领着三年级的几个同学朗读起课文来。
　　 杨桃独自呆在办公室。办公室里整齐干净，不染纤尘。墙壁上挂着校长自提的座右铭和名言警句。字迹飘逸俊秀，却又不失遒劲。墙角有两盆墨兰，清脆欲滴，生机盎然。书架上摆满了书，办公室里充满着书香。这样环境里挺能陶冶人的情操。校长定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杨桃心想。
　　 午饭一盘煎鸡蛋，一盘油爆虾米，一盘黄瓜，味道好极了。想不到白校长长得斯文，一脸书生气，竟然还能烧得一手好菜。一所学校就像一个温馨的家庭一样。这种生活真惬意。杨桃心里美滋滋的。
　　 四
　　 杨桃很快就熟悉了环境，开始上课。三个年级分成了两间教室。三年级一间教室，一二年级一间教室。两人进行了简单的分工，杨桃任教一二年级，礼文教三年级，另外还负责其他工作，包括学生的吃喝拉撒，两人的小食堂生活。以前学区开会就得放假，现在终于有人可以照看了。
　　 杨桃一来，礼文工作顿时轻松许多。稍微闲暇的时候他就会在周围种植些蔬菜。去小河小溪里面捉些鱼虾来改善生活。还养了几只兔子打牙祭。礼文好像比以前愉快些，会哼几句流行歌曲，偶尔来几句花鼓戏台词，步伐也变得轻盈。人也好像变得年轻许多。
　　 俩人虽然是同事，礼文更喜欢把杨桃当作晚辈，把自己当作师长长辈。工作上细心指导，生活上无微不至的关心。挑水砍柴，重活粗活自己一人独揽。很多事情都不让杨桃插手。杨桃更像一个孩子，其实十七八岁也还真算是孩子。长时间以来，她慢慢变得对他十分依赖。学校更像一个温馨的家。
　　 杨桃只有星期天才会去外婆家，平时都呆在学校。放学后，两人会一起讨论一些学生的学习状况，也会交流些体会心得，探讨文学和生活，几乎无话不谈。
　　 慢慢地杨桃了解了礼文的一些经历，偶然发现他原来竟是自己一直崇拜的乡土作家楚风。楚风是白礼文的笔名还是省报的特约通讯员。仰慕他学识渊博，史学方志，医学杂说，样样精通，谈吐旁征博引，引经据典，风趣幽默，富有生活情趣。
　　 久而久之，杨桃心里竟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愫。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比自己大十八岁的男人。
　　 礼文也逐渐地看出来，杨桃看自己的眼神与刚来时明显不一样。而且越来越喜欢在他面前撒娇，使孩子脾气。不知如何是好？说实话，他第一次见到杨桃就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可是，他从不敢往那方面想。自己的年龄足以成为她的长辈，何况自己为人师表。即使是在思想上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行为上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但是，每当单独看到她时，礼文就会想起初恋时的杨媚。他几次想问杨桃，是否认识杨媚，却欲言又止。一晃就过去了一个学期，却始终沒有打听。礼文既痛爱杨桃，心中又有一种暧昧的情愫。
　　 五
　　 杨桃到桃岭学校很快就一年了。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光棍，一个花季少女。村里人暗地里议论开了。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飞到了母亲杨媚的口中。杨媚对女儿早已有怀疑。一年多了很少回城里，成天泡在学校，外婆家里也很少去。难道真的是陷入了情网？
　　 杨媚再也坐不住了，亲自来到了学校。正逢课间休息，杨桃正和礼文在说笑，状似亲昵。忽然看见母亲杨媚从校外走来。赶紧迎了上去，“妈妈，您来了呀。”母亲的目光却正注视着礼文。
　　 礼文看到了从校外走来的杨媚，又听到了杨桃叫妈妈，瞬间就像要窒息一样。一切真的如自己所料！难道是老天故意惩罚我？他看到了杨媚带着敌意的目光，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白礼文，你有辱斯文，居然干出这种事情来！你都可以做孩子他爹了。”“你真不要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不要骂人。”礼文解释道。“鬼才信你，你一定是下了和合茶，使了诡计。”（和合茶是一种迷信的说法，男女喝了作过法的茶以后就会情不自禁同房，有点类似于春药。）
　　 “你们白家祖上就有这种野法，你以为我不知道。”礼文不想再解释，转身想进房间。谁知，杨媚居然挡住他，朝他脸上抓去。脸上立刻有五个指印，火辣辣的。杨桃见状赶紧拖开母亲。“您疯啦，这是干嘛？”许多周围的邻居都赶来看热闹，也有拉架劝和的。杨媚还想去抓礼文，被女儿死死抱住。“你是变傻了，你被他灌药了。你竟然还护着他这个衣冠禽兽。”“你给我回去！”母亲杨媚拖着杨桃的手就走，杨桃哪里肯依，顺势推开了母亲的手。谁知杨媚竟然揪住女儿的头发，往外使劲拉。“蠢东西，娘是为了你好！”杨桃抓住母亲的手，迫使杨媚松开了揪住头发的手。转身也进了礼文的房间，并拉好了门闩。杨媚寻死觅活，在学校大吵大闹，最后气势汹汹去主管学校的领导告状去了。
　　 原本杨桃和礼文的感情还沒有发展到那种程度。这下倒成了催化剂，两人竟然公开同居了。杨桃公开宣布已经有了礼文的孩子。其实，她不过是为了让家人认为木已成舟，不再反对。她才决定豁出去了，为了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幸福，什么也不顾了。
　　 母女反目成仇，杨桃和礼文却异常恩爱。一年以后生了一个胖小子。主管领导见状，也不便多言，只好反过来劝杨媚，既然木已成舟，就此作罢。
　　 杨媚却无法缓过气来，自己的初恋男友娶了自己的女儿，一时半会定难接受。
　　 直到杨桃的孩子六岁，杨媚在亲友邻居的劝和下，才肯接受事实。
　　 尾声
　　 如今，桃岭村已经彻底摆脱了贫穷落后的日子。一条宽阔水泥路通往村里，水泥路两旁林立着别墅式洋房。药材种植基地，茶油种植基地，还有桃树冲的桃子全省闻名。更有大城市的人来顶峰农家乐，吃绿色环保无公害的蔬菜和野味。白校长前年就退休了，专心致志搞创作。桃岭学校由于生源太少，在十年前就已经撤了，山里的孩子一般都住在城里读书去了，只有两三个在中心小学读寄宿。杨桃早就不教书了，成立了一家农家乐旅游开发公司，自任总经理。夏天的桃岭最宜消暑，前来度假的络绎不绝，杨桃的生意异常火爆。虽然已经年逾四十，却依然姿色不减，像盛开的桃花，更添几分妖娆，几分迷人的成熟。儿子早已经在一所名牌大学就读。
　　 樱花烂漫的阳春三月，桃岭村桃树冲开满了桃花，引来游人无数。桃树冲的美女依然是那么妩媚，那么漂亮，那么水灵。听说都归根于那桃花井的水。那些早年离开桃岭的村民想方设法想迁回来，听说已经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