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瓜记
作者: 乔洪涛
时间: 2013-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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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旅行,又不怕苦,不怕累,什么风沙都能吞咽,什么浊水都能渴饮,可望坐京九铁路的火车到山东来,至与河南省交界的梁山县境内的杨营火车站下车,再花四块钱转
如果你喜欢旅行,又不怕苦,不怕累,什么风沙都能吞咽,什么浊水都能渴饮,可望坐京九铁路的火车到山东来,至与河南省交界的梁山县境内的杨营火车站下车,再花四块钱转乘一辆开往黄河段的破旧班车,叮当半个钟头,爬上大堤,就可以看见一道浑浊的宽阔的黄水,这黄水就是黄河了。若是赶上枯水季节,这河便委琐成一条小溪,水面不及脚踝,只留下一面广袤的黄河沙滩,有穿红绿的女人和穿黑衣的男人相约了在河道里行走,从大堤上看上去像一群蚂蚁,也有手扶拖拉机哒哒哒地在没水的沙滩上开过去,车上坐满了年老的和年少的,他们这是去河北岸河南省的台前县赶集或者走亲串友了。旁边的一条班驳的旧船搁浅在河滩上,有一个叫马达或潘达的摆渡人坐在那里吃烟。单调得好像没有任何风景,你马上灰了心丧了气,骂一句:看景不如听景哩!你站在大堤上气得喘气,说,千里百里的来寻了看黄河,黄河原来就是我家后面的一条水沟啊。这时候,我奉劝你不要扭头就走,你可以下到黄河大堤里面,就发现在黄河滩上蜿蜒眠卧了不少的村庄,你马上惊奇了:这天底下还有不怕黄河水淹的人么?怎么就在黄河的河底突兀地长出这些个村庄来?若是到了雨水季节,黄河里发了大水,这村庄就成了黄河里的孤岛么?堤外的人到里面去或者里面的人到外面来,都要撑了小船来回地摆渡,那个吃烟的叫马达或者潘达的男人生意是要好起来了吧。这时候,你若到这些黄河滩区的村庄里去,定能寻一些黄河小吃,感受一些此地独特的风土人情,听黄土一样的男人或女人给你讲一堆发生在黄河滩上的新闻或旧闻,就是有老者给你讲出几个当代水鬼的故事来也未可知,他们一个个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你会马上瞪大了眼睛,问:真的吗?真的吗?
进入黄河滩区,多风,多沙尘,天旱的时候,平地里会有没脚踝深的沙土。那村庄里的人家,一律筑高高的土台,新宅子高过旧房顶,旧房拆了再努力高过新房子,所以,村上的房屋一律不平整,高低错落,都是为了防御黄河大水的需要。黄河滩多驴,驴子一色矮小,皮实,家里的少年自中学辍学开始套上驴车拉土,天天不断,到长成青年正好填好地基,然后起屋,娶妻,生子,代代延续。这几年出门打工的多了,年底的时候挣一捆钱回来,年轻人再不用赶驴车,到堤外请了东方红挖土机,三下两下,省了七八年的工夫。让人惊叹这个铁家伙果然赛过三匹好驴。黄河滩依河而生,村庄依河而建,黄河多岔河又多渡口,所以,这里的村庄多用岔河和渡口命名。你从上游往下,过龙岔河,经徐岔河,走潘渡,便可到达一个千余人的小村,名叫马家渡口。你到那里可去寻一个叫马发的中年男人,他住在村口的土台子上,家里是五间瓦房,黑漆大门,门口一棵杨树,杨树上挂着两个高音喇叭。他个头不高,微胖,皮肤粗黑,脸上有落腮胡子,小眼睛,因喝酒和抽烟熏黄了一口牙齿,其中有一颗牙外露,却能说会道,当年在渡口使船有一身好水性,现在善饮,有一肚子好酒量。他是马家渡口的村委会主任,也是我故乡的堂哥。你找到他,他便可以作你的导游,让他带你去看黄河,他热情好客,定会先拉了你去渡口的小酒馆里喝个酒气熏天了。
黄河滩上其实是有风景的。黄河滩上遍布了绿色的庄稼和偶尔成片的树林,在靠近黄河水道的地方,又生满了红柳和野草。那些红柳丛里经常藏着一些布谷或鹌鹑,它们胆子很大,在你经过的路边站立不动,你一抬脚,它才飞出三五米远,又落下,歪了头看你。你拨开红柳丛走过去,就会看见一窝温热的鸟卵,毛头小子经常拣拾了这样的鸟卵回家,放在大人烧锅的灶下一烧,香气馥郁。有时候也会飞奔起来,捉住一两只鹌鹑提回家来,但是,养不几日,它们一律便死掉,还是难逃被吃的命运。而在水稗子草和芦苇地里,在高大的茅草丛里,经常有野兔出入。以前冬天的时候,我的叔叔马来和其他伙伴常常会扛着一杆自制的火枪在整个黄河滩上转悠,傍晚的时候,就会有一两只野兔挂在枪口上,成了我们佳肴。我的祖父早年捕鱼,后来在家里种田,是一把剥兔子的好手,他整天喝得醉醺醺的,我的祖母经常与他吵架,可是他一点也没有收敛,直到后来我的祖母去世,没有人约束了,他却戒了酒,让我们惊讶不已。这些年野兔渐少,他也没有几次展示杀生的机会了,只是在进了腊月,靠近年底的时候杀鸡,但有一次,他没有杀死那只公鸡,却把自己的手给割了。从此,我们知道祖父已经老了。这些水边的红柳条和茅草十分有用,我的堂兄马发会告诉你他们的用途。比如茅草,他扯断一条肥大的茅草,他把茅草的中间撕开,他就可以占卜来预测天气的好坏,我记得马发以前在黄河里使船都是这样预测天气的,他的占卜基本准确,只是有一次,我的堂兄马发带几个前面村上男女过河赶集,到了河心,起了风浪,小船险些翻倒。那个船上有一个叫马小菊的姑娘失足落水,我的堂兄翻身跳下去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后来,这个叫马小菊的壮实的女人就成了我的堂嫂。有一次我到故乡去,我的堂嫂说起这个事来,脸边还飞满红晕。她说,马发跳下去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条偌大的黄河鲤鱼钻入水中。你马发哥的水性太好了,我怀疑他前身就是黄河里的鲤鱼精哩。我的堂哥马发哈哈大笑,他说,我可能是个水鬼哩。比如,红柳,马发会告诉你,这些长在水边的红柳条是用来串黄河鲫鱼的。他扯下一条红柳条下水去抓鲫鱼,他把红柳条叼在嘴里,等几个猛子浮上来,他嘴里的红柳条上已经串满了活蹦乱跳的黄河鲫鱼。他很快就会在岸边生上一堆火,他把鲫鱼洗净,掏出内脏,在火上烤,不一会,香气扑鼻,很快你就可以吃上这种美味的黄河鲫鱼了。
在小酒馆里吃了菜喝了酒,马发剥了衣服,露出更加粗壮的上身,他说,走,我们去黄河里洗澡去。你惊讶了:都说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黄河里洗澡还不越洗越脏?他嘿嘿地笑了,拉了你就走。到黄河边,黄河的水不大,可是也黄沙滚滚哩。可是他却不下河,他往西走,到一处弯道的地方停下,这里有几棵白杨树,有一方水洼,你一看,这里竟然是清水的。原来黄河在这里一拐,留下一滩死水,平时水只进来,却不流动,水就澄得清澈起来。水不深,差不多到你的肩膀,你正踌躇,那边的马发已经脱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站在那里,看你不脱,他嘲笑你是城里人:城里人害羞哩,不是个汉子呢。你生气了,也学着他脱了所有的衣服,用双手捂了私处正要跳下去,他却把你制止了。他说,这样来一下,可以预防肚子疼。他于是示范:撒了热尿,用手接了,搓到肚脐周遭,不嫌脏,也不害臊。你跟着学了,果然有热乎乎的感觉,你马上懂得了预热一下的原理,夸他聪明,他说,我不聪明,这是我爹教我哩。他说的是那个在黄河里撑了一辈子船捕了一辈子鱼的老船工了。老船工是我祖父的大哥,都摆渡,两个人却一人一条船,水性一样的好,也同样可以捕到别人都捕不住的黄河大鲤鱼。最大的一次接近十斤,我的堂哥经常拿这做骄傲,也发誓要超过他,可是至今他捉到的黄河鲤鱼最大的只有八斤六两。
高兴了,马发便会和你讲些关于黄河滩的一些风流韵事。比如,有一个叫马小兔的男人为了干上一个叫马小草的姑娘,他答应主管所的所长下河去捉黄河鲤鱼,等他捉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就钻进黄河里再也没有出来,只剩下伤心欲绝的马小草在黄河边上为他哭瞎了眼睛;某一年,一个叫马小鹿的姑娘在黄河里洗澡,一条细小的水蛇钻进了她的私处,这个姑娘后来活活被钻死,等她到医院的时候,那条小蛇已经从她的鼻子里钻出来了;比如,他嘿嘿地笑着,也许会告诉你关于他自己的风流韵事。他能说会道,却不会撒谎,所以关于他自己的韵事大部分都有其事,当然中间的添油加醋,让他风光的言辞,他说起来也毫不吝惜。他说,那年发大水的时候,他们马家渡口全部搬迁到堤外的乡中学操场上去搭了临时帐篷。他晚上出去巡逻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夏天光着屁股睡觉的马苟的女人王小草,王小草睡得正酣,马发说,他偷偷地就上去了。他把马苟家的干了一场,马苟家的半醒半睡,竟然不知道那个干她的男人是他马发。马发说这些的时候,嘴里会发出啧啧的咋舌的声音,依佛在回味那个女人的奶香。最后的时候,你说了你是从北京来的。马发惊讶了说,我们这里有个叫马小鱼的,现在在北京划拉蚂蚁爪子哩。他把写书写字叫蚂蚁爪子,他说的是我,我就是那条被故乡的黄河放逐到城市里的那条小鱼,我在大城市里租了地下室写作,他就说我是在写蚂蚁爪子。当你说你是我的朋友时,他再也不要你给的导游费,不要请你吃喝的饭钱酒钱,他倒是很关心我的情况,他问:马小鱼在外面混得怎么样?听说他出了书,卖了大钱哩。你摇摇头,说,划拉蚂蚁爪子怎么可以卖大钱。他马上颓丧了,说,那他回家的时候我要请他吃酒,不挣钱就不要费神伤脑地写那玩意了,还不如回来打鱼,他跟我用电船捕鱼,一天能挣一百块哩。
这个叫马发的中年男人是马家渡口的村委会主任,但是,他也有一条电船哩。他的父亲以前的时候在黄河里摆渡,一辈子一支篙,一条船,一个女人,生在黄河里最后也埋在黄河里。到了马发长大的时候,马发也在马家渡口撑过几年船,后来黄河里搭了浮桥,十几条大船排在一起,坚固耐用,而且价格便宜,开拖拉机过河才要两块钱,单人行走一块钱就可以了。我的堂哥马发自此没了生意,于是在黄河岸边的黄沙地里种过几年西瓜,那几年西瓜价格不错,而且黄河滩的西瓜都是沙瓤,甘甜而清脆,他很是发了笔小财。到了后来,他突然癔症了两年,西瓜正赚着钱突然不种了,跑到天涯海角的海南去打工,两年后回来,坐船的时候跳进黄河救了落水的马小菊,紧接着与马小菊成婚,做了马家渡口的村委会主任。做主任的同时,他用以前的积蓄买了一条船,继续在黄河里讨生活,但是,已经不是摆渡,他的船是电船,雇了人用电捕鱼,捕黄河里的鲤鱼,也捕鲶鱼和条子鱼,捕了便让人送到城里的饭店里去卖,而自己缩在家里吃酒好客,甩手做起了老板了。那时候黄河里的鲤鱼逐渐缺少,而价格也步步攀升,其他以撒网捕鱼为生的几户水上人家已经维持不了生活,只有马发电船上的捕鱼电机还是日夜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把黄河里的鲤鱼全捕光了!日他娘的马发!马家渡口的老人们开始咒骂他,他却不急不恼,照样每天派人去城里的大酒店里送鱼,据说,这种野生的黄河鲤鱼已经卖到了八九十元一斤,能吃这样的正宗黄河鲤鱼的都是穿了西装扎了领带挎着二奶的干部。因为黄河鲤鱼最出名的地方在于,黄河鲤鱼可以催女人下奶哩。对于这种说法我没有专门的考证,但我的堂哥马发对此深信不疑,他说,我捉的黄河鲤鱼专门供姨太太食用,喂养一个个的小皇帝哩。我的堂哥马发每次都喝得醉醺醺的,说话时露出他因为龋齿而发黑发黄的草牙,他捏了饭店的牙签在门口剔牙,不时地打着饱嗝,他看上去滋润极了。
你背了包脖子里挂了相机跟在他身后满河滩里乱窜,他指点了这里那里给你讲故事,说,拍这里,拍那里,你拍了能上报纸获大奖哩。他指着一片堆满了黄沙的土埂说,当年这里不是土埂,这里是一条河岔。那一年冬天,黄河里结了冰,大决的冰把黄河都封住了。你知道,他说,黄河里的冰一旦给结住,结实得像钢板。我们在黄河里走,跑,也有赶着马车或开着拖拉机的,都没事。冰纹丝不动,一点也没有颤动,结实得很。马羊家的闺女才八岁,你想啊,八岁的姑娘,能有多少分量,她也跟了大孩子们在黄河里滑冰。可是,突然,咯嚓一声,冰就断了,冰成了一个大窟窿,马羊家的姑娘就下去了。人群一下子乱了,去喊了马羊,马羊是个熊货哩,我算知道马羊是个熊货哩。马羊来了只是哭,坐在冰上号啕,我说,抓紧时间下去救人啊。我喊了,没有人动,我踢马羊,马羊不下,只是哭,女人一样哭,我就生气了。我脱了棉衣,扑通就进去了。我进去了,我不敢走远,走远了上不来,我也得换气,可下面的水流得急呢。我下去没有看见,跳上来指挥了人往下游砸冰,黄河里的水往下流,就要往下砸哩。男人们都拿了镢头和铁锨,嘭啪砸开了多远,就是找不到。有上了年纪的人说,不要找了,这是水怪要童女呢。等明年春天化了冰再去下游寻,下去一百里,或许就能找到了。可是你猜,到了春天化开冰,在哪里找到的马羊的姑娘?就在这里,在你脚下的土埂上,那时候是一条河岔。所有的人都觉得奇怪,这个河岔可是在掉下去的冰窟窿的上游几百米哩。你马上吃惊了,看着脚下说不出话来。马发又嘿嘿地笑了,他说,日他娘,这个事奇怪,接下来的事更奇怪了。那年春天末尾的时候,这条河岔里就出了鱼,是鲶鱼。也不是什么好鱼,可是出了大鱼了。整条河沟密密麻麻全是鲶鱼,这些鲶鱼都使了劲往岸上跳,一群一群,好像是在自杀哩。鱼也会自杀吗?马发这时候会转动了狡黠的小眼睛问你,你说说,城里来的四眼先生,鱼也会自杀吗?他也许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可是他看着你不松,他总是会问外地的旅行者这么一个问题。他说,反正这些鱼我是发了财了,我开了船拾了整整一船舱,我把这些鲶鱼运到城市里去卖给城里人吃,我们这里的人一条也没有吃的,他们说,这是马羊的姑娘变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