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锦
作者: 沈念
时间: 2013-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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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翻上东门堤,就看得到容城河。它与县城同名,长百八十里,弯弯绕绕通到长江。可惜,由于近年来少雨、上游水利工程蓄水等原因,河里的水浅可见底了。杂草、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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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上东门堤,就看得到容城河。它与县城同名,长百八十里,弯弯绕绕通到长江。可惜,由于近年来少雨、上游水利工程蓄水等原因,河里的水浅可见底了。杂草、砂石、木材散落河床,少了过去的灵动和蓬勃。
孩子们在青草堤坡上嬉闹,学校放学早,他们不着急回家,总要玩得灰头土脸的才肯散去。
一个斜挎黄书包的男孩很孤独地走着。心神不宁的许泺扔掉烟,看着这个走近的男孩。他全身笼罩在金色的光斑之中。
堤坡年久失修,水泥路面长满了坑洼,运送砂石的货车路经此地,抖一抖,遍地都是鹅卵石。男孩下堤坡,脚步变得轻快起来。他踩着鹅卵石滑下去,像低空滑翔,平稳、迅速,脚下发出哧啦哗啦摩擦的声音。
许泺看呆了,扭头时,一道夕阳刺进眼角深处。
许泺眯缝着眼睛,男孩已经擦身而过。他转回头冲许泺做个鬼脸,左脸上的胎记闪着紫色的光,嘴角露出怪诞的笑容。
“哎,小鬼。”
许泺冲男孩背影喊了一声。男孩停止滑翔,继续蹦跳着往前。许泺快步追了上去,但男孩鬼灵精怪,泥鳅似的滑进巷子,不见了。这些低矮平瓦房拼凑出的乱巷,迷宫一样,使许泺晕头转向。
许泺在巷子里转悠,想象着男孩正躲进哪间屋子,从门缝或窗帘后看着他傻笑。巷弄里透着陈旧、静谧、古朴的气息,仿佛深藏着暗不见天日的秘密。
许泺走到南堤巷口,呵哦笑着的男孩正朝这边瞅过来,他仿佛从地底下浮上来,样子很从容。男孩拍打衣服上的灰土,像一个得胜的将军,昂首阔步从许泺身边走过。
“哎!哎!”许泺有些恼怒,伸手去抓男孩肩头。男孩面相瘦弱但骨架粗大,他身子迅速一闪,转身要跑,书包的褡裢被许泺抓死了。男孩一通拳打脚踢,许泺不着防,挨了几下,裤腿沾上几个乱七八糟的鞋印。他松开手。男孩也放弃猛烈的进攻,撇着嘴,立着不说话。
“小鬼,脾气不小啊,不讲道理,乱打人,小心我告诉你们老师。”许泺摆出一副狠劲。
男孩不说话,小指头抠了抠鼻孔。
许泺觉得男孩有些胆怯了,口气轻缓地说:“你能带我去找一个人吗?”
男孩指着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许泺俯下身子,对着男孩的耳朵大声说道:“你能带我去找—个人吗?”
男孩退后一步,微微咧开嘴:“我不认识你!”
“我叫许泺,你呢?”许泺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找谁?”
男孩的声音生硬、浑厚,许泺有些意外,“你认识一个叫金朗生的人吗?”
男孩说:“金瞎子?”
许泺点了点头。
“不认识。”男孩转身要走。
许泺拦住男孩。他是个瞎子,年纪有六十多岁,或者七十多了。许泺边说边比画,动作越来越复杂,全部精力投入到描述金瞎子这件事情里,都感觉到自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许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个小孩子打听那个瞎子。他在这小县城里转来转去急于找到那个瞎子,没有什么结果,唯一的收获是听说瞎子有个儿子,脸上长着青紫色的胎记。
许泺掏出一支蓝色水珠笔,塞到男孩手中。
男孩犹犹豫豫,透明而精致的笔吸引了他。他终于接过来,说:“这里住了很多瞎子。”他还想说什么,眼里突然闪过一片惊慌。
许泺发现他俩被三个少年围住了。两个高,一个矮。几步远的地方,一个额头血迹未干的男孩破口骂道:“金小炜,我操你妈。”
金小炜?许泺心中暗喜。他低头看了一眼,金小炜紧紧扯着他的衣襟,有些紧张,又很不屑地扬起右拳:“打不赢找人帮,算卵本事?”
个儿最高的少年脸上有股说不出来的狠劲,他噼啪扳了几下手指关节:“金小炜,你敢打我聂虎的弟弟,又是骨头痒了,欠揍吧。”
“揍死他。”另一个平头少年说。
三个男孩包抄过来,想抓住金小炜。
金小炜抓起书包一抡,他们往后一退。金小炜指了指身边的许泺,说:“还不知是谁找死呢?”
许泺站立不动,他卷入到一群斗殴的孩子中,无缘无故,让人意外。额角的那道疤瘌,是儿时与邻村少年打架后的“遗物”。挣脱着要跳出来。三个寻衅的少年看着不知底细的“对手”,疤瘌里生长着邪恶和狰狞。疤瘌动了,让他们提醒自己时刻保持警惕,进还是退在内心已经开战。
双方对峙着,以静默的模样瞅着对方。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几个中年男人、妇女走过去,回转头,骂几句:“聂虎你又打架欺负人,小心告诉你老子。”被称作聂虎的少年打两个响指,咬牙切齿地说:“金小炜,算你妈今天命好,明天再找你。”
那个寻报复的男孩不甘心,嘴里咕噜咕噜地骂着人。聂虎“噗”地拍了他脑袋一巴掌。他悻悻地走了,走几步又回过头,大声喊:“金小炜,我操你妈。”然后和平头少年齐声喊起来:
金小炜,瞎子爹,冒哒娘,屋里穷得屌哒光。
金小炜,聋子耳,黑脸狼,一辈子背个粪箩筐。
对聂虎的临阵退战,金小炜很为自己的小计谋暗自得意,但骂声惹怒了他。金小炜猫到墙脚下,利索地捡起几块小石子,哗啦用力扔过去,一粒连滚带爬击中平头的脚跟。平头骇得身体极夸张地弹跳起来,引得同行的其他少年作鸟兽散,淹没在薄薄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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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泺跟在金小炜的身后往南堤巷深处走。巷子像长长的隧道,越走越黑。两人不说话,许泺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金小炜。他猜测到这个浑身有股犟劲的男孩与金朗生的特殊关系。
许泺心中涌起一阵欣喜的狂浪。
到容城许泺是采写一篇形象报道。一家酒厂从外地买酒勾兑,竟然还喝出了市场。暴发户老板历来如此,赚了钱就想出名。酒厂四处请人写文章吹捧,加大力气要整出个品牌。省报记者许泺写此类文字很拿手,换个角度砸碎结构虚描实写,一篇优美的企业发展纪实就蹦出来了。多年来,许泺已经堕落在这种回报丰厚的吹鼓手的快乐中,可他内心不服气,常以理想主义者自居。
不能不说起一次巧合。来容城前的一次聚会上,省收藏界混得人模狗样的一个鉴宝大师喝酒后神秘地唠起,容城有个瞎子藏有一件祖传的汉锦,转手卖给台湾、日本老板能发笔财……许泺经常出席这类鱼龙混杂的酒请。他开始并没在意,但他早耳闻这大师就是靠从民间搜罗宝贝漂洋过海转手后发家致富的。不懂行的人费大把力气却不能遂愿,就是缺少“大师”的眼力和信息。鬼使神差,许泺动身前冒出个寻汉锦的想法,越想越激动。大师允诺包了找买主的事,又增进了许泺的寻宝信心。
许泺到容城后,谈好买广告版面的价,酒厂整理好有关材料,许泺实地看过,就住进了当地一家宾馆。往常是两三天完成稿子,酒厂过目、通过,就直接发回报社上稿。可这次许泺故意放慢节奏,他白天参观采访,晚上整理写稿,嘴里说要磨个好报道,暗中他四处打听那个藏有汉锦的瞎子的信息。
南堤巷身处旧城区边缘,如同一个垂暮老人,满身腐朽气息。矮房子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金小炜立定步子,扭转头对许泺说:“你找老金干什么?”
“老金,你这么叫你爹的吗?”
“嗯,老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上我们家。”
“我就跟他说件事,不是坏事。”
“什么好事?”金小炜机灵得很。
“到了就知道了。”
“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带你去。”
许泺暗喜,这小子是金朗生的儿子,缘分啦。他跟在金小炜后面,在巷子里穿来拐去。金小炜时快时慢,像机智的抗日少年把鬼子带进埋伏圈。他们从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横穿过去,一家瞎子围坐在黑暗里埋头搅着碗里的米饭,头都没抬一下。
“这里像迷宫?”许泺嘀咕。
“我闭着眼睛也能走,我要是瞎了一点都不怕。”金小炜说。
“你听力蛮好?”许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在大街上,我耳朵就听不清,回到这里,再细小的声音我也能听到。”金小炜吭哧一声笑了,像自我解嘲,又像无比自豪。
酸腐怄气时浓时淡,几乎走到巷子的尽头金小炜才停下来。许泺撑大眼睛辨认夜色中的环境,瓦房很矮,屋檐就在头顶上,檐壁下一溜儿码着各式各样的杂物,两棵枯瘦的树高过屋顶,枝丫孤零零的。
金小炜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把书包一扔,“老金,我回来了。”
房间里没开灯。一只小狗闻声从黑暗中呜哧呜哧地跑过来,亲热地扒拉金小炜的裤脚。
“小崽子,你又跟聂虎一伙打架了,这么晚才回。”一个浑圆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今天我狠揍了他弟弟一顿。”金小炜不以为然。
“你小崽子总有一天要惹祸的。”然后是一片静寂。
金小炜扯响灯绳,灯泡微微吱了两声,许泺感到一阵晕眩。低瓦数的灯泡,照在空间逼仄的屋子里,光线一下就溶化到黑暗中。屋里西头靠壁是一张床几把矮竹椅,东头角落堆着一口水缸,灶炉里的火发出零星的光。两个老头对坐在屋中央的矮四方桌上,都不说话,像意念中决斗的武士,一个四方棋盘,是空的。一会儿,左首的说:“马八进六挂角杀。”右首的回一句:“又来老套路,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们在下棋。”金小炜碰碰许泺。
盲棋,许泺没想到会在这破旧之地看到一局盲棋。从交战双方的表情来看,两人屏息凝神,沉思默想,局势似乎进入决胜阶段,谁也不愿失之大意。金小炜径直揭开灶炉上的锅盖扒拉了碗饭走过来,挑出两块饭碴塞给卧在床脚的狗。狗的牙齿咬得咔咔响,金小炜蹲下拿筷子敲了敲狗脑袋,又摸摸它圆滚滚的小肚,模仿着发出几声咂嘴的快乐声音。他对许泺说:“捡来的,你不知道当时它有多瘦,现在看,长肥了。”
逗了会儿狗,金小炜站起来对脸相瘦削的老头说:“老金,我带了个人来,他是找你的。”
“别打岔,”金朗生头也不抬,“你臭崽子是不是又惹事了?”
“他说找金朗生,金朗生不就是你吗?不信你问他呀?”金小炜瞟一眼许泺,像催促他站出来说话。
“臭崽子,你回嘴越来越厉害了,待会找你算账,”金朗生眉头反复舒开又挤拢,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等等,让我重炮绝杀将死你满秋叔的军再说。”
叫满秋的老头一脸精明相,他胜券在握地说:“我看你爷俩争个屁,还绝杀,我先黑虎掏心。”接着手舞足蹈地说,“死棋哟,莫悔啦。有本事就莫悔!”
金朗生一听,紧锁眉头,额头上片刻后就汗涔涔的。“我——输——了。”他喉结里像卡了口痰,畏畏缩缩地吐出这三个字,人虚脱般地瘫软在竹椅上。他嘴里咿呀呀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许泺心中一惊,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搀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他输了棋就这样,待会儿就好了。”金小炜拦住他。
对弈获胜的满秋立身而起,用手中的棍子敲了敲棋盘,摸索出桌布下的一张纸币,揣进了裤袋里。“金瞎子,我先走了,等你把棋艺练好了再找老子下。”他边说话边熟门熟路地走出去,笃笃、笃笃地棍子敲着地面消失在夜色中。
浊暗的灯光下,金朗生细皱成川的脸上拧出数条姿态不一的蚯蚓,大小不一,只要他肌肉一搐动,这些蚯蚓全都快活地扭摆起来。
金小炜吃完了饭,此时已靠在床头,翻一本掉了书皮的书。这么暗的光线下他看书很投入,像忘记了许泺的存在。许泺摸到被垫潮润的床边坐下来,对金小炜说:“这光线看书不好。”
“我眼睛久经考验,习惯了。”金小炜一本正经地说。说完他把头扭过去,“老金,你说过对—个瞎子来说什么样的光亮都是多余的,是不是?”
房间里重归静谧。金朗生没有说话,仍呆呆地坐在原地,像沉入了另一个世界。金瞎子知道他有一块价值高昂的汉锦吗?许泺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心中浮出这个问题。屋里到处都有些看上去脏乱的布块布头,床边的五斗柜上,用布垫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玻璃塑胶的瓶瓶罐罐,棋桌上一块四尺见方的布压在棋盘底下……这些摆设混淆在一起,无比寒碜杂乱。
过了好一阵,金朗生长叹口气,“老子又上当了,秋瞎子,你运气好,老子早就该马八进七卧槽将你的军就赢了。一步错棋,全盘皆输呀。”
今天看到半局传闻中的盲棋已经开眼了,许泺想不到一个瞎子竟如此痴迷。他长时间的沉默只是对一局败棋复盘。看来这几天寻寻觅觅的功夫是白费了。
金朗生鼻孔里抽哧抽哧两下,偃声息气地说:“臭崽子,你说是哪个找我呀?”
“老金,你好,非常高兴……”
许泺正自我介绍,被金朗生打断了:“我一个老鬼瞎子,也不问人情是非,如果是我们屋里的臭崽子惹的事,就请多担待点。”
金小炜机灵地翻身而立,床吱呀呀地晃动:“又么子事扯到我身上来了?”
细竹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光,飞速且着力地一落。哎哟,金小炜左手紧紧地缩到背后。
“老子养你这么大,没教你回嘴你偏学会这个。”金朗生身体激动得一个趔趄。
许泺跨步想扶一把,被竹竿挡住了。竹竿溜光发亮,就像长在金朗生身上的一只长手臂。“我眼睛瞎,这屋子我住了几十年,什么都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