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天堂
作者: 走出沼泽地
时间: 2013-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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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短信发出去过了十多分钟,还不见回音,要是往日,顶多五分钟兰子就会回复。刚子不想等了,直接拨了兰子的手机号,通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接。刚子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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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发出去过了十多分钟,还不见回音,要是往日,顶多五分钟兰子就会回复。刚子不想等了,直接拨了兰子的手机号,通了,没人接。再拨,还是没接。刚子不死心,继续拨打,口里嘀咕着我看你接不接,我看你接不接!拨打到第五次的时候传来了兰子有点含混不清的声音,你老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我在加班呢。刚子说你们星期天不是不加班的吗?兰子说临时决定的在赶一批货呢。刚子说你不是在加班吧,我怎么就听不到一点儿声响?停了片刻,兰子说我是在厕所里和你说话呢,今夜经理守在这里哪个敢在车间里打电话?有事你就快说吧,我要出去干活了。刚子想说什么又没说。兰子说没事就挂了哈。就在兰子挂断通话时的前几秒钟,刚子在手机里听到了两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刚子愣了片刻,直觉告诉他兰子在说谎,她压根儿就没加班。刚子坐在自己的铁架床上,目光透过窗玻璃,外面是黑洞洞的夜。宿舍里很安静,几个同事晚饭后相继出去了,老蔡邀他去公园逛,刚子说不去了,等一下我女朋友可能会来。老蔡笑着哦了一声,和其他三个人下楼去了。
以往的星期天,不是刚子去找兰子就是兰子来找刚子,事先两个人会通话,说好谁去找谁。早上刚子打电话问兰子今天去哪玩,兰子说哪儿也去不了要上班呢,刚子说那就晚上见吧,兰子说到时候再看看。刚才发出去的短信就是问兰子今夜怎么安排。
隔壁宿舍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显得异常刺耳。只要厂里一放假,同事们就聚在一起打牌,有的斗地主有的诈金花,有些赌上瘾赌红了眼的人就整夜不睡觉,熬得个个人的眼眶戴着黑圈圈。刚子不太喜欢放假,因为放假了没工资,有时还要吃啊玩啊很花钱。有些同事说刚子不像九零后的人,更像七零或八零后的,刚子一笑了之,不做任何解释。对于刚子来说,放假的好处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和兰子在一起。
刚子起身走到阳台,拨通了小姨的手机号。小姨和兰子同在一家工厂上班,只是部门不同。刚子问小姨是不是在加班,小姨说没加班呀。刚子又问,兰子那个部门也没加班吗?小姨说不清楚,应该也没加班吧,没看见出通知。刚子哦了一声,说小姨我没别的事了。小姨最后叮嘱说,天气变冷了,要注意身体不要感冒了。刚子心头一热,轻轻嗯了一句。
刚子和小姨亲,自从父亲病死母亲改嫁后,小姨就更加照顾刚子,常常把刚子接到家里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教育他。刚子有时有这样一种错觉,生自己的不是母亲而是小姨。刚子清楚记得自己六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刚子一觉醒来懵懂中看见门口有个女人的身影,刚子朝女人喊了一声妈妈。女人走过来抱起刚子,说我是小姨不是妈妈。刚子哭了起来要妈妈,说妈妈不要刚子了,妈妈去哪儿了。小姨抱紧刚子,说小姨要刚子,刚子看见小姨就是看见了妈妈。长大一些后,刚子才知道自己五岁时父亲死了,六岁时母亲在一天夜里跟一个来村里做木匠的江西男人跑了。想到母亲,刚子没有恨意,只觉得她的容貌越来越模糊了,像奶奶放在衣柜里退了色的老照片。有时刚子还滋生出有朝一日要去遥远的江西寻找母亲的念头。
握在手里的手机响了,是短信提醒音,刚子以为是兰子发来的,打开一看是一条垃圾信息,瞄了一眼便把它删了。其实刚子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兰子是不会发短信来的。
刚子心里有点堵,下楼出了宿舍区。外面灯火辉煌,人来车往,老远就听到从夜市那边传来小贩们唱歌般的叫卖声。刚子喜欢这座城市,初中毕业后就随小姨来到了这里,有小姨的关照一切都还顺利,起码省去了找工的麻烦,不像有些人找不到工作饿肚子,甚至露宿街头。有人说这座城市是天堂,也有人说是地狱,对于刚子来说在这里比呆在老家好多了,只要上班了就天天有工资。刚子的要求不高,只想在这里多挣些钱回家盖个像城里人住的一样的房子,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和兰子好上后,盖房子的欲望就愈加强烈,有几回梦到自己盖了一栋漂亮的房子,兰子穿着睡衣赤脚在屋里来回走动,奶奶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每当这样的梦醒后,刚子就睡不着了,有时兰子在身边他会叫醒她告诉她自己梦里的内容,兰子睡意正浓敷衍说你好好睡吧继续做下去,最好做个连续剧一样的梦。去年过年的时候刚子对奶奶说,奶奶,您快要过上好日子了,过不了几年您就可以住洋房抱曾孙了。奶奶手里剥着花生,脸上的皱褶在黄灿灿的阳光下舒展开来,张合着干瘪的嘴巴说,我家刚子出息了,要盖房子要讨媳妇了,奶奶高兴,奶奶老早就盼着这一天呢!
拐了一个弯,眼前是万家超市,刚子进了超市旁边的公话亭。刚子经常来这里打长途电话,便宜,一毛钱一分钟。刚子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时间,还早,才七点多一点,奶奶这个时候应该还没睡。拨通了奶奶的手机号,很快奶奶就接了,是刚子吧?刚子说是我,奶奶在看电视吗?奶奶说想要去睡了,昨天下雪了冷着呢,你那边也下雪了吧。刚子说,奶奶,我都对您说过好多遍了,我这边不落霜不下雪,一年四季的气候很好。奶奶,这里有好多有钱人,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样。奶奶您知道吗,我上班这个地方叫天堂围,这名字好听不好听?奶奶笑了笑,说奶奶老了记不住事了,听名字是个好地方,可是再好的地方也是别人家的,人老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换了口气接着说,气候再好也有个热冷的时候,冷了要记得多穿衣服,你从小就身体不好,怕冷。刚子说那是小时候,现在我长大了身体好了不怕冷了,叫我现在跳进河里也不怕。奶奶说刚子,你别吓唬奶奶,好好的跳河里去做什么,别逞强哈,你这样一说我都觉得身子发冷呢。刚子笑着说,奶奶,看把您吓得,我这是打个比方,说明我不怕冷了身体棒棒的,就是想叫您放心。奶奶也笑了,笑过之后又说,兰子还好吧,你要多关心她照顾她,不能做对不住人家的事。奶奶您放心吧,她好着呢。刚子本想把刚才兰子在电话里撒谎的事说出来,想了一下又没说。在奶奶面前,尤其是在外的这些年,刚子对奶奶从来是报喜不报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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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奶奶通完话后,刚子决定去兰子厂里看看,看看她到底在干些什么。近一个多月来,刚子发觉兰子有了些变化,有时候故意躲着不见他。刚子看见路边有卖臭豆腐的,兰子喜欢吃臭豆腐。有一回兰子买了一串臭豆腐津津有味地吃着,说臭豆腐闻着臭吃着就可香了,说着从竹签上取下一块臭豆腐往刚子嘴里塞。刚子躲闪着,说你就是打死我也不吃这臭东西。兰子笑着踮起脚尖,把油腻腻的小嘴凑近刚子的鼻尖下哈出几口气,说你闻闻是臭还是香是臭还是香?想到这里刚子笑了,心底涌起一丝丝甜意。兰子上班的地方比较偏僻,很难遇见卖臭豆腐的,刚子买了几串臭豆腐打包好,心里说让你一次吃个够。
刚子在一个公交车站台下刚站定,就听到啪啪啪的雨点声,路人双手捂住头,朝最近能躲雨的地方跑去。雨点越下越密集,大大小小的车辆鱼儿一般从站台边滑过,过往的公交车停下来吐出一些人又吸进一群人,然后匆匆离去。去兰子那边的是十一路车,红车头,很醒目,刚子老远就看见了。
转了三趟车,刚子站在了兰子上班的工厂门口。雨停了,一丝丝冷风从四面袭来,抬头看,整栋厂房漆黑一片。刚子在大门左边的窗口处问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保安,厂里今夜有加班吗?保安正在玩手机,瞟了刚子一眼,说大礼拜天的加个屁班!
保安的回答,证实了刚子开始的猜测,兰子真的在撒谎!刚子拨打兰子的手机,关机了。
绕过几个路口,刚子来到兰子的厂宿舍,在门口问了几个女孩,都说没看见兰子。绕到宿舍后面,刚子抬头朝楼上面喊,兰子——兰子——!没人回应。二楼的灯光白晃晃亮着,兰子的床铺靠窗,窗玻璃拉开了一小半。以往刚子来宿舍找兰子时都在这里喊,只要兰子在,就会很快探出半个脑袋,脆脆地回应着,你等着哈,我立刻下来!刚子再喊,还是没见动静。过了一会儿,刚子听到楼上吱叽一声,有个女孩拉开玻璃窗,探出头说,哪个喊兰子?刚子马上回应说,靓妹崽,兰子在吗?女孩说,兰子晚饭没得吃就出去喽,现在还没回来呢。刚子说,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女孩说,哪个晓得哟,你打她的手机就晓得了。
刚子焦急地站在宿舍门口等着兰子回来。夜色渐浓,流淌着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寒冷了,夜归的工人缩着颈脖匆匆进了宿舍大门。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看门老头哐当一声把两扇铁门关严,上锁。
细密的雨点又在空中飘落。刚子再次拨打兰子的手机,还是关机。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电铃声,刚子知道,那是宿舍熄灯的铃声。
宽阔的道路上空荡荡的见不到几个人影,刚子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租住在附近的小姨,想了一下又没打,时间太晚了,想必也睡了。小姨和姨夫都在厂里上班,大女儿计划明年结婚了,小儿子还在武汉上大学。小姨和姨夫来这里十多年了,为了两个孩子读书,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姨夫常说打工不是办法,但又拿不出多余的钱出来做其它的,哪怕就是出来摆地摊也行,姨夫这样说。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部分打烊了,只有个别夜宵店还亮着灯光,刚子疲惫的脚步声在这冷清的深夜里显得异常孤寂。不知不觉中刚子走到了和顺旅店门口,这家旅店价格适中而且相对比较卫生,刚子不记得和兰子在这里住过多少次了。这样的旅店在这座城市遍布很广,每个街道每个村都有,主要是提供给那些找工作和临时夫妻住宿的。看到这家旅店,刚子自然就想到了和兰子的第一次,那晚两人在工厂后山的树林里就有了冲动,刚子记得自己笨手笨脚把兰子弄得呼吸急促,整个身子软绵绵仿佛体内的骨头瞬间被人抽去了。刚子说兰子,你很难受吧,兰子嗯嗯了几声,起身胡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拉起刚子边走边说,这里不安全,咱们去旅店吧。就这样,刚子在和顺旅店由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男人,在短暂的变化过程中,刚子很紧张,也感觉不到别人吹嘘的那样快活,开始感到不适还有点痛,他说兰子你疼吗?兰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刚子笑了笑。刚子翻身起来,目光落到白色的床单上,没看到书上描写的那朵嫣红的玫瑰花。刚子嗫嚅着说,兰子,你不是第一次?兰子也不遮掩,说,我十七岁就交男朋友了,你老土,还在乎那点东西?早知道我就咬破手指头弄出一点血来。说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刚子眨巴着眼睛没看兰子,小声说谁说我在乎了?其实刚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乎还是不在乎,但过后他认定兰子就是自己将来的老婆了。
刚子的头发和外套都被雨水淋湿了,他在前台登记了一间房,拿着钥匙上了楼。刚子睡不着,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户外的雨时大时小,不间断地下个不停,如春雨一般。其实还是冬天,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呢。
3
夜里没睡好,早上起得早又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刚子感觉身子有点轻飘飘。车间里十多台注塑机在运转着,轰鸣声掩盖了老蔡的说话声。你说什么?刚子离开自己操作的机器靠近老蔡提高声音说。老蔡拿起一个刚注塑出来的产品给刚子看,说半小时前还好好的,现在全都在同一个地方缺了那么一小点。刚子说有脏东西堵住料筒了,下料前你没用磁铁在料理过一遍吗?老蔡说没有,只是用手扒拉了一回。刚子说这是二手料没有原料干净,下料前一定要拿磁铁吸几遍,把里面的一些铁屑吸干净。老蔡其实不老,才三十六岁,之前在石厂干活日嗮风吹,因此看上去像四十好几的人了。注塑机车间数老蔡的年纪最大,他介绍自己时说我姓蔡,叫我老蔡好了。老蔡来鹏乐玩具厂上班还不到两个月,平常和刚子走得近,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都爱找刚子帮忙。刚子看老蔡人不错,只要老蔡说了的事他都会尽量帮忙解决。刚子开了好几年的注塑机,有经验了,许多问题都能解决。刚子说,射料处理吧,看看能不能把里面的脏东西推出来。老蔡按照刚子说的方法操作,开动机器射出了一坨软乎乎烫手的料,然后闭合模具重新生产了几个产品。刚子看了刚出来的产品,说还不行,要拆下料筒清理干净才行了。老蔡在一旁看刚子拆料筒,刚子说老蔡你小心不要碰到了开关,去年就有一个人操作不当压掉了一只手掌。老蔡说太可怕了,我不碰开关你就放心吧。
直到下班打卡时,刚子的手机没动静,既没有来电未接也没有未读短信显示。刚子有点失望,失望兰子没跟他联系。上班的时候刚子去过两趟厕所,期间很想打电话问问兰子昨晚去哪儿了,很想告诉她昨晚等了她一个晚上。下了电梯,老蔡说刚子,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我请你到外面去吃。刚子知道老蔡的意思,他说不用了吧,外面吃太贵了,还是去食堂吃。老蔡说不行,你帮了我不少忙我得表示一下。说着推着刚子就走。这时,刚子的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小姨说刚子,兰子在你那边吗?她上午都没来上班。刚子的心沉了一下,说没来我这里,我打她的手机看看。和小姨通完话,刚子拨通了兰子的手机。兰子说我还没起床呢,昨晚加班太晚了厂里放假半天,这不就准备起来吃饭了,你刚下班了吧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