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2-22
阅读: 182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流苏第一次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自尊被打击。男人郝国强将一杯酒一股脑倒在她头上的时候,流苏愤怒了,愤怒的流苏一把掀了桌子。桌子上那些邻居婶子给的杀猪菜,汤汤汁汁
流苏第一次觉得作为一个女人,自尊被打击。男人郝国强将一杯酒一股脑倒在她头上的时候,流苏愤怒了,愤怒的流苏一把掀了桌子。桌子上那些邻居婶子给的杀猪菜,汤汤汁汁的流了一地,就连炕上的被褥也沾了油渍。郝国强大概也被流苏的举动惊呆了,要知道一向文静贤惠的流苏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火气。
流苏不生气是假的,郝国强今天把老板和几个在一起工作的同事请来喝酒,这无可厚非。主要是流苏也累了一天,杀猪嘛。这一年,流苏在单位上班,请的病假比上班的时间长。流苏在城里开了一家手机专卖店,流苏要长时间的去照顾手机店的生意。所以,年猪是母亲千瓢水万瓢糠养大的。郝国强从工地回来时,已经是冬天了。小河都结冰了,流苏上山搂了些松针叶,引柴禾。统共搂了二十多袋。用双轮车推回来,背进厦子里。母亲来电话说:“流苏,把猪拉回去杀了吧。现在村子里很多户人家的猪都得了蓝耳病,不好治!”放下电话,流苏就给郝国强晃了几下手机,老半天,郝建国接了电话,里面乱哄哄的,显然是在麻将桌上
郝国强不耐烦地说:“晃我电话干什么?有事吗?”这里有个规矩,麻将桌上,如果有人吵吵,主家就会输。流苏也是没办法,如果猪得了病,病猪的肉怎么吃?流苏就说了母亲的话,郝国强没好气的说:“等明天再说!”呱嗒挂了。流苏的心疼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疼。
那天晚上,郝国强半夜才回来,推开门咕咚一下,一股酒气直扑流苏的脸和鼻子,接着,流苏就结结实实被郝国强推了个趔趄,“流苏,你个臭娘们,你不知道赌场规矩吗?啊?你给我老子丢脸了!今黑,老子手气糟糕透了,输得老底朝上,嗝,你给我记着,以后,老子打麻将的时候,天塌了也不要找我。”郝国强正说着话,也许是夜里走道儿被风呛了,这阵子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又一声一点不剩全吐在流苏的怀里,一股子腥味铺天盖地而来。流苏来不及拾掇,也条件反射的吐了起来,连苦胆水都吐了。郝国强却像死猪一样,外在炕上呼呼大睡,好像这个世界没他啥事儿。这下可苦了流苏。找来扫帚,那把铁戳子,一点点将脏物弄进戳子里,用拖布刷了一下地板。整个都完成了,刚才在被窝里的那点热气儿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心里对郝国强的怨恨,冰雹一般击来。
流苏把郝国强的衣服脱了,好歹弄进了被窝里,又累出了一身汗。这家伙毛愣愣的喊:“你打我干什么?你个臭婆娘,你……你想谋杀亲夫?!嗯,嗝,去去去,倒点水给老子喝!”
流苏只好下地,倒了杯水。郝国强接过,手哆嗦没端住,一杯水都洒在被子上。流苏气得想哭,寒冷是发自内心的。郝国强瞪着流苏,“怎么?不满我了?是不是想你的情人啊?嗯?你说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和他结婚,嫁给我,嫁给我你的心里还牵挂着他,你知道吗?这对我很不公平……很不公平,我很难受,流苏,你说,你还爱着他对不对?你的心骗不了你自己。”
流苏什么也不想说,说了也没用。在郝国强那里,流苏曾经的一切就是一个耻辱的十字架,她永远走不下这个十字架。除非有那么一天,流苏的生命会像夕阳壮美的陨落,那种耻辱也将随着一铣铣土壤而埋葬,继而实施全部的遗忘。
高中毕业那年,流苏因为五分之差名落孙山。和自己一起返回大山的书生,从他们两家共有的火墙,倒塌的一道豁口,过来找流苏。秋天的风很柔和的抚摸着流苏的披肩长发,身上那条紫色连衣裙,随风摆动着美丽的弧线。感到失意与迷茫的流苏,清澈的眸子因为忧伤,变得黯然和迷惘。她在整理这些年用过的书本。午饭的时候,父亲就说过,不要复读了,下来跟你二姑到城里站柜台。流苏的二姑在这座小城开了一家手机专卖店。流苏过去,二姑承诺过,一个月一千元,供吃供住。二姑家的表哥,江子比流苏大三岁,大学毕业在家待业。流苏不喜欢表哥,江子总是一个艺术家的造型,流着长发,络腮胡子。虽然他绘画很棒,在省里举办的画展也获过大奖。但是,流苏就是没来由的反感他。这次,父亲依旧坚持要自己去二姑家的店里做事。流苏有些犹豫,不去吧,家里十几亩土地,粗活累活,流苏细皮嫩肉的又不适应。正郁闷呢,书生来了。
“唉!流苏,咋的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书生调侃道。
“书生,你有什么打算?还复读吗?”流苏掖了下散乱的头发,问书生。
书生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抛进了流苏家门前的小河里,那水激起了一些涟漪,轻轻的河水里,几只小鱼自由的游弋。“流苏,我看你的选择,你要是留在山里,我就留下。在哪里都一样生活,只要我们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书生,你和我不一样,我父亲重男轻女,他的希望在我两个弟弟身上,他们读书很刻苦。我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你和我截然相反,你家的条件很好,你应该读书。大山太让人压抑沉闷了,你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出息!”流苏一眨不眨的望着书生。
“可是,流苏,我离不开你……”
流苏转过脸,仰视着蔚蓝的天空:“书生,人生不同,命运自然不同。你不要因为我放弃了你的梦想。从小到大,你始终想着要走出大山,山外边才有我们飞翔的轨道!”
书生低着头,那头浓密的头发是流苏最喜欢看的,那里一定藏着流苏不知道的故事。流苏清楚,她不能毁了书生的前程……
不久,流苏被二姑带进了城里。二姑是让刚考来驾照的表哥江子开轿车来老家接走了流苏。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上午,在地里收割高粱的书生看到了村子大街上那辆红色的桑塔纳停在流苏家门前。
书生的心就咯噔一下,难道,流苏的二姑真要把流苏带走?书生放下手里的月牙镰,大步流星地奔向流苏家。果然不出书生所料,流苏的二姑,打扮得很摩登,高跟鞋踩着黄土道一个一个小坑儿,那张嘴涂着口红,牙齿上因为疏忽,很难看。流苏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就跟着二姑走了出来,正要钻进车里,横刺里蹿出了书生,“流苏!你真的想好了?不复读了?去城里闯闯?”书生拽了下流苏,一旁地表哥江子不乐意了,“哎哎哎!你是谁啊?你管的还挺宽的,流苏上哪去干你屁事?躲一边去!我们要开车了!”
江子说着话,就要关车门,流苏说:“书生,这是真的,我要去城里了,以后,你可得好好复读,争取考上大学,这也是我希望的。”
表哥猛地一踩油门,车子飞出很远。书生在后面挥着手,追了很长一段路,书生边追边说:“流苏,你记住我们的约定!待到桃花盛开时,我还在老地方等你!流苏,我对你不会变!你不要忘了……”车子越来越快,庄稼在向后挪移。流苏的泪就是这个时候滚落的。
就在流苏手机专卖店的生意越来越好,秋天过去了的时候,流苏接到了书生的短信。书生已经返回高中复读。并信誓旦旦的告诉流苏,一定要她等着他。流苏苦笑了一下。这个可能吗?一年后,如果书生考上大学,结果会是怎样?天各一方不说,天之骄子的书生,和自己又如何相提并论?流苏将书生的短信按了删除键,并将书生的号码拉到了黑人名单。从此不再和书生联系,尽管他们是青梅竹马。
但是,一年后,书生又找到了流苏的手机店。这时候的流苏,由于经营有方,手机店的生意十分红火,二姑就将手机店全权交给她搭理。流苏手里的钱没有用来修饰自己,两个弟弟都高三,需要很多钱。流苏的赚的钱都用在家里。找到流苏时,书生眼前的流苏依然是那么清纯朴实,一头披肩的长发,穿着很普通的蓝色羽绒服。“你怎么找来的?坐坐!”流苏显出很惊喜的神色,立马让书生坐在沙发上,书生没坐,“流苏,我考上大学了!今天就是告诉你这个,还有,流苏,答应我,一定等着我,我爱你,懂吗?我们从小到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陈世美!”手机店里陆续来人,流苏为了不影响生意,让书生在对面的那家咖啡屋等她。
小城的黄昏是缤纷的,华灯初上,手机店提前打烊。流苏来到咖啡屋,书生还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喝了杯咖啡,流苏提议去一家老张杀猪菜馆子吃饭。点了几个杀猪菜,要了两瓶啤酒。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流苏一瓶酒没喝完,就醉了。面前的书生越看越爱。这么多年来,流苏深深爱着书生。两个人走到哪里都是成双成对,村里人打趣说:“书生啊,赶紧长大吧,把流苏娶进家门,俺们好去喝喜酒,闹喜房,嘿嘿!”流苏的小脸就红得像家里那棵树上的小枣,流苏的心里是甜甜的。成长在乡村里的爱情,永远充满着泥土的腥咸味。就像流苏和书生的爱情,在经历了很长的岁月洗礼和磨合,流苏感到能够走进自己心里的人只有书生。本以为在新的环境中可以学会遗忘。遗忘曾经的花开,只想牺牲自己的爱的归宿,成全书生的美好前程。一年了,短短的一年时间,流苏拼命地工作,想借助工作对书生来一个华丽的转身,直至书生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走进婚姻的红色殿堂。但是,流苏失败了。当书生带着九月的阳光,笑颜如花的站在自己面前,流苏的心又一次砰然涌动着激情的火苗。
酒精在体内熊熊的燃烧,所有的往昔在脑海沉浮,像翠绿的水藻,柔软多汁而又情意绵绵。“流苏,别喝了,我知道你胃口不好,小时候老肚子疼,你忘了?你一肚子疼,我就从家里鸡窝偷一个鸡蛋,在你家锅灶前拿个铁勺子架着火,放点豆油炒鸡蛋给你吃,你吃了热乎乎的鸡蛋肚子就会好起来。流苏,其实,你怎么逃避都割舍不下咱们的那份感情的。你承认不?流苏,我求求你,以后不要逃避现实了。你的眼睛早就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对吗?”书生也是不胜酒力,原先就白净的脸,现在喝得红红的,书生从对面的桌子上,伸过手来抓住了流苏的手,两只手就在那蓝瓦瓦的荧光灯下交接着揉搓着,就在那个晚上,两个喝醉酒的年轻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还是书生提议,找一家旅店住一宿。流苏不想回到二姑家。表哥江子对她动手动脚,流苏很反感。于是,他们选择距离流苏手机店不远的一家旅店住了下来。喝醉酒的流苏和书生睡在了同一张床上。那夜,他们将在新婚那晚要做的事儿都做了……
第二天,书生在告别流苏准备返回老家时,将流苏搂在怀里深情的说:“流苏,不管环境如何,我都会爱你,爱你到地老天荒,你已经是我的新娘了,懂吗?你就是我的人了,今生今世不许爱别人!读完大学,我就回来娶你,天地作证!我书生要是变心,天打雷劈……”流苏捂住了书生的嘴:“书生哥,我不准你发毒誓,我相信你……等你……回来。”
列车咣当咣当驶出客运站,也带走了流苏的一颗心。从此后,流苏在等待中度日。书生大学的第一年,电话和信息每一个星期来那么三五次。第二年,没了消息。流苏拨打他的电话,对方说是空号。流苏的灵魂都被掏空了,仿佛一只空心的绣花枕套。大学第二年的暑假,流苏的母亲患了哮喘病,流苏回家照顾母亲,当时,自己的弟弟们都考上了大学。虽然一个是大专生,一个是师范大学,但是,总算跳出了农门,不像流苏和父母要跟土地打一辈子交道!流苏的心情很矛盾,既有惊喜,也有对这个封建乡村的愤恨与无奈!要是自己有机会读大学,那将和书生一样的命运!书生的杳无音信,流苏早有预感,那一夜情没有种下恶果,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海誓山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多么不堪一击啊!那天为母亲煎汤药,在矮矮的土墙根下,火焰舔着药罐子啵兹啵兹响,那中药味儿直窜流苏的鼻子,流苏想哭,不知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书生吧。说不清楚,越是看着东院,越是心慌意乱。那晚傍黑,只见村前的小道上,偎依着走来一男一女,那女的就像一只暖水瓶子挂在男的胳膊上。他们有说有笑的走近前来的时候,流苏懵了,那不是书生吗?不是他又是谁?在自己枕边温言软语要相守一生的人,此刻,他却和别的女孩卿卿我我。流苏和书生四目相对的时候,流苏的眼里扑棱棱地飞出两只小鸽子,四只鸽子,很多鸽子,它们像受了伤似的,坠落在地。更像秋后的落叶,那么失意那么痛楚,好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进。书生刚想解释,流苏则背过脸去,没有再理会他们。
那天晚上,村子里很多人来书生家,看他在大学里领来的城市女孩。他们在吃着书生新女友从城市里带来的软糖,荔枝还有橘子时,啧啧称赞着书生很有眼光,找这样优秀的城市女子做媳妇,生的娃子都是大学生的料儿。要是找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生的娃也不会聪明。那一夜,流苏流干了所有的泪。自己默默守候的爱情,到头来竟是一个口头支票,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自己的贞操就如一张宣纸,在被他划过的一夜后,却铭刻下永远的耻辱。在以后的人生里,爱情成了一壶苦酒,怎么喝也喝不完。
在嫁给郝国强之后,流苏是带着对书生的遗忘走进了婚姻的坟墓。也许在潜意识里,流苏是自己把自己织进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一生的幸福罩在漫长的暗夜里。如果不是书生带给自己的疼,流苏不会匆匆把自己卖给婚姻。如果郝国强摇一下头,或者一个背转身,流苏的世界哪里会阴雨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