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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驴

作者: 张彦伟 时间: 2013-12-17 阅读: 21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十月的关东,秋风习习。田野里,处处是收获的景象。一块块金黄色方毡一样的是待收的稻田,时时有清凉的稻花香扑鼻而来;飒飒然铺在地上的是收过的玉米秸秆,几只牛羊在

摘要:父爱无言,那是一份对家的责任。 十月的关东,秋风习习。田野里,处处是收获的景象。一块块金黄色方毡一样的是待收的稻田,时时有清凉的稻花香扑鼻而来;飒飒然铺在地上的是收过的玉米秸秆,几只牛羊在田垄间寻着残留的青草;几辆骡马车满载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在大地里欢快地奔行。汽车经过的林荫道上,铺着些从两边白杨树上掉下的叶子。夏天这路像是穿过绿色海洋的栈道,而现在,倒像是划过条条田垄的切刀,汽车走过,像豁开个饱满的石榴,露出令人欣喜的果实。
   作为从家乡这个小山村里走出去的人,我的归来,给父母的小土屋带来了喜庆。虽然正值秋忙,父亲还是决定和城里人一样放几天假,专门陪我们在家休息。这倒令我找不到回家的感觉了。于是,不顾父母的阻拦和妻子的不愿,我还是硬让父亲牵出小毛驴,套上木板车,到田里去收玉米。
   还是那架鞍套,还是那辆破车,还是那秀气又倔犟的小毛驴。一晃八九年过去了,一切还都是那样的熟悉。尤其是那头小毛驴,一看见它那高挑而健壮的身形,便油然生出深深的爱惜和敬重。毛驴,在我们家里,可算是头等的功臣了。那年回家时,也是我帮着父亲赶车,结果因为技术不精,把车赶到壕沟里,连车带人都掉到沟里了,把拉车的小毛驴也坠得差点趴在地上。父亲从后面赶上来,对滚到沟里的我连看也没看,径直奔到小毛驴身边,赶紧卸了鞍子和肚带,把它从车里拉出来,然后才跑到沟里问我伤到没有。我开玩笑的说,老爸,你真行,赶情儿子都不如驴子了。父亲听了笑笑:呵,差不多,要没这驴子,你这儿子我还养不起了。一句话把我也说乐了。
   那还是1983年,刚刚包产到户,我们家分到一头三岁口的小毛驴。父母头一天把驴牵回家,第二天就盖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驴棚子,还安了个栅门,又买了个青石槽子。父亲的手特别的巧,用细钢丝做了个毛刷,专门给驴挠身子。那时,父亲母亲才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两个人一下子承包了队里三十多亩地,这下不仅累了父母,还累了那头小毛驴。每天清早,父母套上驴车下地了,我在家里睡到太阳老高钻出被窝,拿着母亲放在炕上的玉米饼和咸菜大葱,从半掩的窗户钻出去玩。直到晚上太阳下山,等到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两个人才赶着驴车,满脸灰尘地回来。这时,父亲收拾农具,母亲进屋做饭,我就东一趟西一趟,屋里屋外地跑,一会给鸡扔点食,一会帮父亲圈猪,一会给灶里填柴,一会又给毛驴抱捆草料。小院里猪狗乱跑,鸡鸭乱叫,一下热闹起来。炊烟从泥土屋的烟囱里冒出来,浓得像牛奶一样,还带着玉米面饼子的香味,一缕缕地升上渐来渐暗的天空。掌灯的时候,三口人坐在45度白炽灯昏黄的灯泡下面,完成一天中第一次团聚,然后就伴着父亲一根香甜的旱烟,进入梦乡。想想这些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父母已经不再年轻了。而当年那头小毛驴,也早已不在世了。
   那年小毛驴因为个头小,在生产队里没人看得上,刚刚分到我们家时,瘦得一把骨头。父母牵回家后,好草好料地喂着,不到半年,小家伙就胖得滴溜圆,第二年,就生下了一头小驴驹。那时,乡里有个种畜站,十里八村的牲口都到那里去接种。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我家的小毛驴肯定生不出什么好看的驹子来,因为好毛驴都是黑棕色高挑身材,看着精神也有力气,而我家这头小毛驴,全身青白,个子又矮,力气虽说不差,但还是不被邻居们看好。等小驴驹一生下来,大家都来看了:那油黑的体毛,雪白的蹄子,纤细的四肢,明亮的大眼睛像黑宝石,真是精神。驴妈妈躺在地上,伸着脖子舐着小驴驹,明亮的大眼睛里水汪汪地像是含着欣喜的泪,那眼神又骄傲又慈祥。
   所有人都很意外:这头驴竟能生出这么好的驹子来。父母更是乐得合不上嘴,买了尺红布系了个金黄色的铜铃铛,挂在小驴驹的脖子上。从此,每天都有清脆的铃声在院里院外不停的响。小毛驴长得比我快多了,不到半年,它就长得和它妈妈一样高了,因为全家人都宠它,它不怕人,经常把毛绒绒的脑袋伸进屋来,不是咬破了装鸡食的盆子就是啃坏了妈妈的水瓢,可父母从来没有说过它。母因子贵,那头当了妈妈的小毛驴从此便受到了更好的照顾。秋天拉柴的时候,小驴驹还不能用,只有驴妈妈一个驾辕,父亲宁可多走几里山路,也不肯多装一捆秸秆。车上装柴的时候父亲就在路上牵着驴走,遇上上坡,父亲就和毛驴一起拉。那时,别人家的小孩子都坐在高高的拉柴车上,忽忽悠悠地开心得不得了,可父亲就不让我坐车,告诉我要不就在家里或田里呆着,要不就跟着车走。于是就经常有一辆装着高高柴垛的驴车,一个男人牵着拉车的毛驴在前面走,一个小孩和一头小驴驹跟在后面,伴着干枯的秸秆被秋风吹响的沙沙声和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在田间乡路上久久地回荡。
   那几年,我家那头毛驴几乎每年都会给家里添一个驴驹,于是第一头驴驹长大了就拴在妈妈左边,第二头驴驹长大了就拴在妈妈右边。小毛驴的家族在一年一年的扩大,直到第三头驴驹出生的时候,父母不得不准备卖掉第二头驴驹了。第一头是骒驴,已经可以生驹了,而第二头是叫驴,养着也没有什么大用,因为家里已经不缺劳力,现在我们上山拉柴,全家人都可以坐在车上了。
   于是,小毛驴不断地下驹,小毛驴的女儿也加入下驹的行列。驴驹长大了,家里就一头一头的卖掉。记得家里最多的时候有五头驴,三头大的两头小的。我的工作就是放驴、打驴草。每天放学后,我抱着一个比我个子还要高的大鞭子,拎一把父亲专门为我做的小镰刀,挎上根捆草绳,赶着五头驴浩浩荡荡地走到村边的甸子上,把驴放饱,然后再割一大捆青草,放在和我最亲也最听我话的老驴身上驮回来,准备它们的宵夜。那时,我是很风光的,全村小孩子就数我放的驴最多,不论大人小孩都佩服我放驴的本事,还给了我一个封号,叫驴司令,一直叫到我上高中离开家。
   放驴其实是件很闹心的事,驴到了甸子上,饿着的时候还好,它们会埋头吃草,不乱跑也不惹事。等吃得差不多了,你看有些不老实的就开始跳了,一会跑到庄稼地里偷吃庄稼,一会又跑到别人家牲口那去玩闹。要把这五头驴看好,我得时时刻刻盯着它们,有一个冒泡的,我就得满甸子跑。记得一次,我找了个草好的田间荒地,把五头驴放开让他们吃,不一会几个家伙就吃得肚子溜圆了,于是合起伙来往草地边上的庄稼地里跑,偷吃庄稼。我赶了这个赶那个,刚把这个归拢回来,那个又回去了。气晕了的我甩起手里的镰刀,朝那头老驴就扔了过去,不偏不倚,那镰刀正好划过老驴的后腿。老驴一惊,一下子蹦出老远,紧接着就一步一点的老实了。我当时还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镰刀划破了皮。等回到家,老驴腿上的血越来越多。父亲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我用镰刀甩的。还没等我反过神,父亲一个巴掌扇了过来,打得我差点栽个跟头,这可是父亲唯一次打我,我当时委屈得哇哇大哭。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刀子把老驴的后蹄筋给伤了,要是再让老驴走几步,弄断了蹄筋,那老驴可能就残废了,难怪父亲会那么生气。好在父亲发现的早,精心地给老驴包好了伤口,大养了半年,才算是痊愈了。
   家里的条件在小毛驴不断生驹的过程中一天天好起来,泥土屋换成了大瓦房,而我也一天天长大了。父母就守着几十亩田地,伴着几头毛驴,从泥土里一分一分地刨出钱来,供着我从乡里初中念到县里高中,又从县里高中念到千里之外的大学。那几年,正是农村不景气的时候,粮价低得种田都返不了本,又赶上念书费用高涨,原本殷实的家境,几年高中下来,积蓄就见了底。那年高考,父亲拿着我的入学通知书,什么都没有说,母亲还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尽管我读的是公费学校,除去吃穿费用,四年下来还是花去了家里两万来元。而这四年,又正是家里收成最不理想的四年:96、97年大旱,家里连吃的地下水都抽不上来;98年又涝了,99年好不容易年景不错,父亲又因为农药中毒住进了医院。
   我那倔犟的老父亲,非要在大中午死热的时候去给庄稼打药,结果出了一身汗,药液溅到身上后,也没在意,回到家又忘了洗澡,结果一个多月过去了,从皮肤渗进身体里的农药发作了。呕吐、迷糊、发烧,可谁也没有想到是农药中毒,就是以为是胃病。多年行医的赤脚医生也说是胃病,开了好多药,吃了不见效不说还越来越重。让父亲去医院,他说什么也不去,就说没啥大事,去医院也是白花钱。我一提上医院,他就吹胡子瞪眼:“去什么去,我自己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根本没有事!”直到烧得迷糊不清了,赤脚医生说是缺氧,赶紧送医院,才找了辆车连夜赶了一百多里路送到了最近的一所医院。刚一进医院,父亲就已经没有了呼吸,多亏有个表哥会急救,骑在父亲身上用力地按胸口,硬是把父亲又从阎王爷那拽了回来。一位女大夫,见了父亲,二话没问,直接就把针头扎进父亲的静脉,一支又一支的硫酸阿托品,像自来水一样推进父亲的血管。
   三天三夜,我和母亲不敢合眼。直到父亲睁开眼,我和妈妈才把心从嗓子眼放到肚子里。按照大夫的吩咐,父亲发烧,怕烧坏了身体,要进行物理降温。我手里拿着冰袋,一遍一遍地擦着父亲瘦骨嶙峋的身体,闻着父亲身体上因为毒素排泄而发出的刺鼻气味,看着父亲因为发烧迷糊而迷茫又混浊的眼睛,我的眼泪像奔涌的泉水,长流不止。
   父亲命大,所有的人都这么说。他竟然恢复了,而且还没有任何的后遗症,就在他在病床上说胡话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怎么还没去上学,第二句就是对妈妈说要给驴添料了。父亲的胡话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妈妈和我却泪流满面。父亲出院的时候,大夫扔下一句话:再犯病了不要来我这,这个倔老头!
   “不来就不来!”
   就因为心疼每天三十五元的住院费,还差着一星期才能出院时,父亲硬逼着妈妈把他拉回了家。那年,我回校的路费是从别人家借来的。这时候,村里有专门收牲畜的人问父亲:那牲口老了,养着也是白搭草料,卖了换几个钱,要不然死到手里,就白瞎了。父亲没响声,他心里是明白的,就算是家里再穷,也不能卖那头驴。
   就这样,三年高中、四年大学,总共14个学期,每个学期,父亲都要卖掉一头驴,再拿出平时的积蓄,交到我手上。14个学期,十多头驴驹、七八个年头,我总算是把书念完了。而这七八年里,毛驴,像个无愿无悔的老人,陪着父亲,养着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驴妈妈不能再生驹了,也不能拉车了,父亲就让它跟在车后面,出去走走,吃点青草。我毕业后的一年冬天,那头从生产队里牵到我家的小毛驴,在它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驴棚里,把头贴在了地上。据说父亲是含着泪把它拉出去的,走了好远的路,找个草甸子,挖了个坑给埋掉了。母亲每说起这件事,都像在讲个笑话一样嘲笑父亲,而父亲总是嘿嘿嘿地笑两声,也不说什么。
   今天这头驴,不知道是那头驴的孙女还是重孙女了。总之,在我读书的那几年,父亲就靠着这些驴子驴孙们,种田、卖驹、养猪、养鸡,换来一张一张的钞票,跌跌撞撞一直把我供到大学毕业。一晃我工作都快十年了,这十年,头两年攒工资还债,后几年忙着结婚生孩子。日子真像白驹过隙,再回来时,家乡已经大变模样了,年轻人都去城市里打工了,买了手机,家里面为了方便联系也都安了电话。年景不错,政策更好了,种田不交粮,不交钱,还给发钱;父亲母亲都过了六十岁,因为我是独生子,老两口还有补助。生活重新又回到了当年,父亲已经卖掉了原来的大房子,换了个清静的土屋,种上几亩田,养些鸡鸭猪狗的,生活自在逍遥。当年那些牲口都卖了,只留下一头健壮的毛驴。我问父亲这头驴是那老驴的第几代时,父亲也记不清了。只是这驴的身上还清晰可以看见那老驴的痕迹,低着头默默地拉车走路,偶尔会打个响鼻,只要父亲拿着那把钢丝刷走近它,它便温顺地靠过来,等着父亲给他梳毛。
   车子套上了,小毛驴还是那么灵巧,拉着木板车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车子随着路面一颠一簸,我女儿坐在车里,被颠得哈哈哈得直乐,天真的童音有如当年那挂在小驴驹脖子上的铃铛,在充满丰收味道的秋风里传得很远,只是我不知道,生长在城市的她,会不会也能体会到我小时候那种忙碌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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