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
作者: 塞上江南
时间: 2013-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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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走了,他是坐着飞机走的。真的实现了他的神仙梦。俺五爷是宣统年间出生的人,他是俺的本家小爷。五爷一辈子广得女人缘,皮囊里还装了一肚子女人故事。他在
摘要:五爷走了,他是坐着飞机走的。真的实现了他的神仙梦。俺五爷是宣统年间出生的人,他是俺的本家小爷。五爷一辈子广得女人缘,皮囊里还装了一肚子女人故事。他在世时经常给我们讲女人故事,他说过日行一千夜行八百那就是神仙了。临了临了坐着飞机到北京看病,回来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神仙梦。而且还有那么好多女人送他上路,这些个女人都是他的曾孙、玄孙。
五爷走了,他是坐着飞机走的。真的实现了他的神仙梦。俺五爷是宣统年间出生的人,他是俺的本家小爷。五爷一辈子广得女人缘,皮囊里还装了一肚子女人故事。他在世时经常给我们讲女人故事,他说过日行一千夜行八百那就是神仙了。临了临了坐着飞机到北京看病,回来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神仙梦。而且还有那么好多女人送他上路,这些个女人都是他的曾孙、玄孙。
我们这个村叫杨村,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姓杨。据说唐玄宗年间发生了安史之乱,皇帝爷被手下士兵绑架,愣是在马嵬坡要绞杀他的宠妃杨玉环,没办法皇帝老爷子真戏假唱,让手下的一个丫鬟受了刑。这才跟着儿子李亨仓皇出逃在宁夏灵武当起了太上皇。为了能让杨贵妃有一个好的归宿,太上皇悄悄将杨玉环和一帮丫鬟们在大将郭元镇修筑的定远城附近安置下来。后来这个村就成了杨村。多少年过去了,咱们这个村还得了另一个雅号“美女村”。
五爷就是俺们村的活宝,没他不热闹,有他更开心,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他讲的故事可以拉一火车。五爷年轻时是三好后生:饭量好,一顿饭能吃下七八个馒头;力气好,十七八的时候,田间的石条磙玩得滴溜溜转,三下五除二就能扛到肩上;人缘好,结交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各路好汉。遇到这么一个祖宗,村子里当然是盛不下他的,所以很早很早,五爷便在城里当了差,成了县太爷的马前张宝、马后王横。
民国初年陕西大旱,逃难的流民蜂拥而来。地方上一些蟊贼也厮机为虐。五爷跟着县太爷东边灭火西边浇水没少费力气,很少有闲暇时间。有一天得了空闲,被一个衙役约到南门外吃饭,经过菜市场时一排排席子卷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上前一打听,原来是人贩子从陕西返来的“女人花”。所谓的“女人花”就是十六七的大姑娘和失去丈夫的小媳妇。“女人花”们被一个个卷在席子筒里,上不漏头,中不漏身,下边只漏小脚,美其名云:三寸金莲。
三寸金莲实际上是女孩家被迫自残而变相戴上的一个美丽桂冠。那时的女孩家十三四岁都要在家人的严厉调教下来完成这场蝶变。为此有哭爹喊娘的,有寻死捏活的;但无论如何也不管用,没有三寸金莲你就找不上好人家,没有三寸金莲你未来就过不上好生活。为了心中那个美丽的梦,许多家庭不得不让自己的孩子从十三四岁开始穿小鞋,这还不够还要用特制的布条把小脚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有的小脚一旦成型,就变为n字形的月牙。为了走路,为了生活,女人们不得不往脚心里添棉花,不得不经常收拾绑腿,不得不在自己的小脚上花费心思,所以三寸金莲那是弥足珍贵。有一句俗语说:拣锅拣碗,拣个大脚麻脸;说的就是挑挑拣拣的人最终的结局。
“你们买不买?不买走人!”人贩子不时骄横地提醒着“席筒”前的人。席筒前拥挤的不是穷后生,就是那些丧偶多病的人。他们仿佛是在接绣球,有哪一个又愿意后退半步?!说也巧,俺五爷款款被挤到了人前边,和五号席筒的大脚撞在了一起。“妈吆——”席子筒里的人开始叫唤起来!人贩子不干了,说五爷踩了人家的脚,要么赔钱,要么一块大洋把这个“女人花”带走。本来小脚才值一块大洋,大脚要便宜的多,这分明就是讹人。五爷他们都是有脸面的人,不能当众出丑。饭是吃不成了,怎么办?!五爷一横心,反正自己和两个哥哥都还没成家,买就买吧,买回去给谁当媳妇都行。于是和那个衙役一起凑了一块大洋把那个“女人花”买了下来,然后象抗一口袋小麦一般,把未来的五奶奶一路小跑三十里抗回了家。
家里炸开锅,杨家的三老四少有对这个女人来路进行考证的,有对这个女人模样进行揣测的,更多的则是评论她的那双大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看模样好说,打开席筒便知分晓;说来路那只有天知道。最后还是老太爷说话了:“俺这个儿子就是个孽障,他愿意就随他,省得我三担谷子、两匹布再给人提亲,我这么多儿子不缺他一个。”那就打开席筒看吧!不开不知道,一打开吓一跳,原来这个女子太漂亮了,俨然就是杨贵妃在世啊,只把村子里的后生羡慕的流口水。五爷也打消了先前给哥哥送礼的念头,决定由自己来当这个新郎官。有人提醒五爷:你小伙子别得意,小心把窑子店的人弄回家!这句话着实也叫五爷纳闷了好一阵子,等到成亲拜堂入洞房以后,五爷脸上象喝了二两酒。有人问:老五咋样?五爷装作什么也不明白:什么咋样?最后那些后生们摁着五爷脱裤子的脱裤子,扯衣服的扯衣服。被逼无奈,五爷只好实话实说:美气得很!人们通过五爷的表情判断:五奶奶的确还是个大姑娘。这以后人们都说五爷好福气,走了桃花运,进了幸福门。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五爷撞大运撞上了米脂的姑娘,甭提有多欢喜了!自此以后回家也勤了,小调也唱得攒劲了。后来的日子,五爷和五奶奶在没有人的时候还合着劲地唱,什么泪噶瘩蛋蛋掉在沙蒿蒿里,十八摸啦等一些酸曲儿。村子里的人开始还感新鲜,后来开始说闲话了,都骂他俩是显世宝,心里话这样穷踏踏的日子还有个啥唱头?!
五爷的勤奋,五奶奶的能耐,很快便得到回报。四年里五奶奶给五爷生下了三个丫头片子。分别叫:翠子,英子,改改。后来三四年的光景,改来改去,又生了两个丫头。老太爷不干了,骂五爷:“我们老杨家的人都叫你丢光了,我生了五个儿子,你能不能象你爹,栓栓正正也给我生一个带把的?!”这个话来自一个老人的口中,只把五爷噎得翻白眼。这还是小事,七张口一个家,你们不是能唱吗?老五你们两个显世货就好好唱吧?!哥哥们倒还好说,那些妯娌们开始揶揄起来。那几年的五爷和五奶奶着实消沉了好多,从此后没了歌声,杨家大院也寂寞了好多。寂寞了反倒让那些哥哥嫂嫂们不适应起来,每过一段时间他们总要找个诱头,让五爷两口子过过瘾。
那年头兵荒马乱,带把的也不好活。抓壮丁不得了。大爷和二爷的三个毛头小伙子稀里糊涂被抓了壮丁,同村后生们有的为了躲丁,尽然自残剁去手指头,邻村青年还有弄瞎自己眼睛的。怪都怪只怪马鸿逵那龟孙子不是玩艺儿,宁夏当时才七十多万人,他愣是整出好几个军的队伍。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人都是壮丁。开始还是三抽一,后来就是三抽二。五爷虽然有些脸面,可是没有钱,侄子被抓丁也只能由着他。老太爷受不了了,一蹶不振,很快撒手西归。老回家的时候他把几个儿子叫到身旁,叮嘱他们:今后杨家的哥儿五个,无论谁的媳妇再生孩子,对外都说是女孩。
五奶奶可没那么消停,老太爷去世以后的三四年时间内,她的肚子又先后挺起了两次,不过这两次她的感觉和前两次大不一样,这些只有她自己清楚,连杨家的人也被瞒得严严实实。等到生产时给接生婆几个封口费,这样我又多了两个扎小辫的“六姑姑”和“七姑姑”。
树大也要分叉,人多就分家,这样一个四五十人口的家实在再难撑持下去了。杨家老哥儿五个一合计,还是分开的好,分开了各自创各自的光阴,各自过各自的日子。找来德高望重的族人做主持,杨家老哥儿五个很快便分了家。俺五爷一家九口只分得了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这在那时也是非常好的家了。
分了家就得开始算计自己的日子了。几亩薄田要种,公差要出,皇粮得交,四路八方的应酬得周旋。俺五爷和五奶奶无时无刻不在犯难。家里的丫头们得管教她们,得教给她们谋生的本事,不然的话就是找个好人家,没有本事嫁过去也是受气包。就在这时,和俺五爷一同当差的那个衙役找上门来,死缠活染把四姑姑要了去给自己当女儿。原因是她的老婆肚子倒是很争气,一连给他生了三个孩子,可孩子们都不“少奇”,生下来不过百天就死了。他说俺五爷的孩子皮实,要一个过去冲冲邪。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再说这么多张嘴,送给一个心底善良的人养活孩子自己也放心,就这样俺五爷把四姑送了人。四姑送走后不久,又一个亲戚找上门来,同样的原因,于是五姑也成了别人家的孩子。那时孙中山已经推倒满清,女人们已经开始不裹脚了。我的翠姑姑、英姑姑、改姑姑一个个水灵灵地鲜活起来。加上五奶奶平时的调教,几个姑姑的芳名也日渐开始被人念叨起来:翠子那孩子人稳重,锅灶和针线都不错,还会剪窗花,要是给谁家当了媳妇一定是个好媳妇;英子那孩子是个唱戏的料,你看那眼睛都会说话,她的针线活比她姐姐做得还要好,那个鞋底鞋垫上衲得花花草草就跟真的一样。改改更会过日子,鸡鸡猪猪被她伺候的溜光肥圆。更要紧的是老杨家的三朵鲜花继承了五奶奶的优点,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简直就是“美女村”的杨玉环。
上门提亲的日渐多起来。一家养女百家求。一个求到手,九十九个都回头。城门外的李先生是出名的大善人,家里开了一个药铺,日子过得也很殷实,托人上门来为儿子求婚。经过几番周折,俺五爷和五奶奶答应把翠姑姑嫁了过去。就在翠姑姑出嫁不到一年时间,有人也登门为英姑姑寻找婆家。本来也有看好的主儿,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时马鸿逵的一个团换防住进了县里。团里的马连长看上了英子姑姑,死气白咧地要娶英姑姑。要说这本来也没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马连长是个河州回回,隔教如隔山,这让俺五爷和杨家的老老少少犯上难。没办法,有人出主义在上门求亲的人中选择一个姓罗的后生,商定了订婚日子定了婚,很快也确定了结婚的日子。谁知马连长得知了音讯,就在罗家迎亲的路上抢了亲。生米做成熟饭,在未来的日子里幸好那边对英姑姑还不错,英姑姑也改姓了伊斯兰教,不久把家也搬到了今天的甘肃临夏。罗家杨家都为失去好亲戚而惋惜。罗家人憋了一肚子气,五爷和五奶奶也不心甘,可谁都知道枪杆子的厉害。为了弥补遗憾,一年后他们征得改姑姑的同意,把改姑姑嫁到了罗家。俺五爷和五奶奶就这样打发了自己的三个女儿。
剩下来的就是“六姑姑”和“七姑姑”了。这时的五爷也把家搬到了县城里。“六姑姑”和“七姑姑”虽然小,可谁都知道,他们两个的到来是多么的不容易。老太爷老两口在世的时候,为他们的到来没少给送子娘娘磕头,五爷和五奶奶为他们的到来也没少在送子观音的面前磕头。庙里神像前的童子小鸡鸡,没少被五爷偷回来给五奶奶吃。五爷对他们十分的偏爱,五个姑娘嫁人的嫁人,送人的送人,没有一个上得起学,可就让他们上了学。眼看两个孩子一个初中快要上完,一个小学快毕业,好端端地被“坏人”骗走了,失去了音讯。这事就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一九四二年冬季。五奶奶哭得死去活来,五爷虽然脸上布满忧伤,但看上去好像没有发生什么事一般。五奶奶碰头撒死要俺五爷还他孩子,说如果他们不来城里的话,两个“姑娘”也不会丢失。就这样五奶奶搬回了乡下,过了大半辈子和睦日子,第一次和五爷闹翻了。这个时候的五奶奶想起了马连长这个女婿。几经马连长打听得到确信,“六姑姑”和“七姑姑”被他们的老师带到了陕北延安。那时的马连长已经升为马营长,为了自己的前程,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这时的五奶奶才明白:孩子丢失五爷一点也不惊慌,原来和这老东西有着直接的关系,于是没完没了地和五爷闹起别扭来!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一九四九年秋天。先是英子姑姑传来的信息,她在河州(现在的甘肃临夏)待不住了,想回娘家来。后来果真来了,还带来两个回回表兄和一个表姐。后来就是马营长的哥哥马师长被镇压了,再后来马营长被劳教了。五零年整个社会关系大洗牌。杨家的老老少少也翻了个底朝天:有诉苦诉冤的,分田分地的,五爷家里的成份也被定为中农。但由于英姑姑的关系,一时还差点让工作组的人看管起来,甚至成为专政对象。这个时候的五奶奶不乐意了,跳着小脚奔工作组的人喊上了“你抓我男人,我男人在旧政府当差不假,可我两个儿子参加共产党也是真的”。这个时候的人们才想起了五爷丢孩子的事。不过谁都知道,俺的“六姑姑”“七姑姑”那可是扎小辫的姑娘啊!怎么一下变成了男孩?!五奶奶哭着一五一十地诉说了老六、老七男扮女妆的缘由,所有的人一片唏嘘,工作组的人也没了辙,很快把这件事反映给上级。
人海茫茫,再说战争年代那样艰苦,“六姑姑”“七姑姑”当时在学校叫的是女人名字,他的老师用的也是化名,尽管是组织调查,也的确颇费周折。这时在工作组里也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俺五爷不老实,是想逃避改造,编造出来的瞎话哄骗组织,再说他和旧军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理应就是被改造的对象。一种认为也许是真的话,俺五爷在那时能把两个孩子送出去投奔延安,的确不简单;即使不是俺五爷送孩子出去的话,他当时也知道孩子的下落,那么说明他还是有觉悟的,是应该值得肯定的人物。
“六姑姑”“七姑姑”你们来到这个世界太叫人太不可思议了,小着的时候,人们分不清他们男女,大了的时候人们搞不清他们的身份,他们身上到底有着怎样的谜?!不仅叫朴实的老杨家人无法理解,就是整个社会也无法给他们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