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
作者: 七色槿
时间: 2013-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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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还在五一长假里。在拥挤的环城公路上,一辆辆的汽车不时按响喇叭,络绎不绝地行进,其中不乏趁着假日出游几天回来的人。各种颜色的小汽车像牧归的羊群,正被赶回
石家庄还在五一长假里。在拥挤的环城公路上,一辆辆的汽车不时按响喇叭,络绎不绝地行进,其中不乏趁着假日出游几天回来的人。各种颜色的小汽车像牧归的羊群,正被赶回到巨大的钢筋水泥笼子里去。进入市中心以后行人多了起来,北国商城大楼周边的人行道上,懒懒散散的人群像叉河的春水一样缓缓地流动,楼前的电动广告牌向人们宣布着四天前的新闻:西部地区昨天出现一场狂风暴雪,目前灾区秩序稳定;据美国媒体报道,基地组织头目本拉登昨日夜间在巴基斯坦被击毙。
王基铭在羊城饭店门前下了车,他要到饭店隔壁的茶社去。饭店大概承办着一场婚礼,门前的空地上,有人在摆放彩带和鞭炮。他穿过震耳欲聋的喜庆音乐,挤过人行道上等候喜车的人群,到茶社门前。时间有点迟了,今天一早从二百里以外的山西阳城坐火车赶来,下车后等了好半天才找到一辆出租车,路上又经历了两次堵车,由于着急,他脑袋里嗡嗡的。
他离开这个城市已经有七个年头。之间除了那次疑似癌症复发来省医院复查,一直没离开过阳城,那个位于阳城东南方朋友办的小煤矿。脱离了大学校园的氛围,跟倾注了四十年心血的金属材料脱离,没有图书馆,没有实验室,甚至没有电视信号没有报纸。他不再是行业里面受到关注的学者,也不再属于城市悠闲的退休族。但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损失或不妥。严格来说,仅仅在最初的一年里,他内心里有过没着没落、荒芜空旷的感觉,现在这些感觉磨砺得只剩下无可奈何了。
他有充裕的时间,总能平静地读书。书柜里满是金属材料类的书籍,他一辈子都在跟踪研究它们。在下层的隔板上,也有他收藏的一些小说,以前没有时间看,现在他可以坐在灯下翻看随便的哪一本,也可能记下一些随阅读而来的联想和感觉。他用这个来填充一个个虚假而空洞的日子。
跟这里的其它老年人哪怕多待一会儿,他也觉得难以忍受,他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孙儿孙女,总是为钟爱孙儿孙女找出充足的理由。人家兴致勃勃地跟他聊这个,他难免会觉得孤独,觉得自己走出了人群的生活范围,而且无路可退。即使和谈吐很好的人在一起,不聊儿子孙子,过了一会儿也就无趣了。这些上了年岁的人都有老夫或老妻,共同生活了几十年,无论婚姻的幸福感还剩下多少,都能够安于现状。
有一天晚上,当他看到朋友身穿新工装,头戴安全帽,头顶的矿灯在路灯下反着光,急匆匆坐进小车到现场去,他的心颤动了。我的天啊,他想,我以前也是这样忙工作的,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也有如他一样的劲头。我曾经也是一个完整的人。
引诱他走出趴了七年的老窝,重新回到这个城市的原因,是朋友老赵的一个电话。老赵有一个朋友是泌尿科医生,他新近实施着一种疗法,这种疗法能帮助如他这样因骶部手术造成的排泄障碍的病人。他对老赵邀请他来喝喝酒,聚一聚,帮一个搞热处理的老家伙出出主意没有兴趣。
火车轮子的咣当声中,他想的全是这种疗法问题:在尾骨的根部插入一根导管,向骨头深处存在的一个微弱的腔隙输入一些药物,老赵说医生朋友的这个方法“已使一部分病人有效地改善了症状。”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个可靠的成就,有效地改善不过是个模棱两可的说辞,大约意味着用药期间症状有所缓和,将完全尿失禁改善为中度尿失禁,将每天十几次稀便改善为几次,说不定停止用药以后还是一切照旧。但是,据他所知,还没有一个医生专门针对癌症手术后的病状做过研究,所以那位医生朋友的努力就显得有些珍贵,尽管对于神经系统损伤导致的性能力缺失,他这套疗法还是无能为力的。
结肠癌手术后,医生告诉他病变还在中期,没到晚期。尽管术后很快就发现自己控制屎尿的能力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但手术的成功还是让他很抱希望,他相信随着时间的延伸,尿失禁和腹泻的问题会逐渐恢复,相信最初半年里让他感到特别恼火的羞耻,惊慌,无能为力的感觉会逐渐消失。但是七年过去了,这些期待中的好事都没有出现。
七年了,他远离熟悉的人和环境,在那个煤矿的一幢小楼顶层安顿下来,跟保安门卫厨师以及朋友的朋友轻松交往。每天要做的,只是保持身体的清洁和去除尿臭,做些轻松阅读写点随笔性的文字。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来,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接到老赵的电话,他才明白,他永远不能适应穿底边带松紧口的内裤,内裤里边垫着纸尿裤,神经总像被人拧紧了发条一样,时刻担心有稀便流出来,时刻防备有臭味逸出。他永远也放不下那份尴尬的羞耻感。
也许医生朋友的治疗会带来可喜的变化,也许它将改变他与世隔绝的生存状态,恢复已经剪断的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他在火车的摇晃中闭着眼睛,甚至想到他那个大学里的游泳馆,往后没准儿还可以去游上几圈儿,自由自在地游,不必担心会丢人现眼……
在前厅半明不暗的屏风玻璃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影子是模模糊糊的,还被变得七扭八歪。像往常一样,他看见自己的样儿就生气:六十八岁的瘦高老头,头发全白了,缩着肩,一副玳瑁边眼镜在鼻梁上反着光。他几乎不自觉地挺了挺肩膀。
“老是这副无精打采的相!”他骂了自己一句,“就不能注意一点形象?这副模样,活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老狗。”
服务员帮他打开包间门,他看见老赵正跟一个头发灰白、身躯肥胖的矮个子老头交谈,这样的老头在任何酒桌上茶馆里都能遇见。老赵站起身朝他走来。
“王教授,基铭啊,你总算来了。”说着,他握了握他的手。“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还行,只是火车站那儿出租车太少。”
“是吗?有点小遗憾。提前祝你重返故地玩得快乐吧。”说完,他拉着他穿过半个房间,到那个站起来的胖老头跟前,“周工,我来介绍一下,这就是王教授,你可算遇到救星了,王教授专门给你授课解惑来了。”
胖老头周工脸上堆满笑,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他身边站着一个微笑着的高挑、温婉的年轻女人。“自打老赵说起你,我就盼着这次见面了,真好比是盼星星盼月亮啊,呵呵。”说完,周工孩童般地笑笑,又诡秘地四下看看,然后把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闻到气味,王基铭才知道他喝的是酒。
“让你见笑了,王教授,我这人没出息,得机会就想喝几口。”
“没关系,请随意。”
“喂,小薇,你不会告诉我老婆吧?”周工对身边那个女人说。
“不,周总,我不会声张的。”
“谢天谢地!她把我的酒都藏起来了,她连啤酒都不让我喝。不让喝啤酒,你们想象得到吗?家门不幸啊,天天狮吼!”他从杯里呷了一口,用愤慨的语调继续说:“就因为是我老婆,她就认为有资格禁止我喝酒,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得受她欺负,没天理的糊涂娘儿们。比如说你老赵,不管白的啤的成天大喝特喝,身边的人谁都不会说什么,谁都不欺负你。我呢,能跟你比吗?你们总说‘看看,刘小薇真的不错,总照顾周老头,关心那个酒鬼,真的不错。’……”
王基铭朝刘小薇瞥了一眼,他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在观察她。在这间光线暗淡的包间里,她的存在感如此强烈——高挑、苗条的身材,光洁的额头被头发遮盖住半边,秀发一直垂到肩上。穿了条蓝色牛仔裤,象牙白蕾丝花边绸上衣,看得出胸脯可不像身材那样单薄。这件上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雅致,十分沉静。
周工突然猛喝了一口,把酒也洒到了胸口上。“可我一点都不感动,我知道都是我老婆让她这么干的。一切向钱看,家里家外都一样,人最主要的本质是贪得无厌,就是贪得无厌。假如不想让我弄成这个新产品卖更多的钱,哪怕我泡到酒缸里,她们都不会反对,我老婆会说:‘见阎王去吧,死老头!’啊,请原谅,王教授,你看我瞎扑哧的都是什么?”
“不必介意。”王基铭说。
“我总梦想着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就我一个人,谁也不会啰嗦你,啃你,不会把你架在火上烤,烤出你的最后一滴油。他们就不想想,老头还能活多久?难道就不该由着我自己的意愿轻松的活几年?我就不该喝喝小酒,听听京剧钓钓鱼?”
老赵打断了他,“得了得了,别提京剧了,这还没修本呢就唱装疯。我有个好主意,咱们见过面了,今天先不谈事儿,等你酒醒了再谈不迟。我跟王教授还另外有安排。”
只有他跟老赵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他问老赵:“你跟这个周工,有共同的利益?”
老赵避开他的问题,说:“基铭,老伙计,我不想你就这样飘移出主流社会。在这个精彩的人世里,你不能一个人生活,你不能同一切都没有联系,你必须回到正常的生活状态。”
老赵为他在羊城饭店预定了一间房间,收拾干净裤裆里的情况,他走到外面的大街上。去医生朋友那儿预定在明天上午,整个下午的时间该到何处去呢?去看看曾经教过三十年书的那一片大学社区?过去常去购物的那条街道?或者因为长时间没有联系,该去看看学校里那些已经退休的老伙计?在我缩在山里的那些年,也收到过他们的电话和书信,可我因为羞于见人,没勇气邀请他们到我那里去聚聚,就这样,与老同事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了……
站在春日暖阳照耀下的大街上,他琢磨着从哪里开始访问被他丢了七年的生活,哪怕只在这里停留两三天的时间,也应该想出一个简单的办法让他的双脚踩一踩过去。
中山路是高楼林立、商店聚集的地方,这一段街上总是人群熙攘,是那帮悠闲的购物女人们成群出没的地方。可是在这里,他突然发现了大学实验室里的实验员老林,他头发灰白,穿了件砖红色的夹克衫,带着个变色蛤蟆镜。老林的脑袋朝这边转过来,稍一迟疑,立刻拔腿钻进人群里,他急匆匆地奔到街的另一边,边走边翻起夹克衫的领子。
这个老林,是个酒鬼,经常跟他那伙儿实验员们借小钱,也跟来做实验的教师们张嘴。王基铭记不清借给他几次酒钱,他几乎已经把这个人给忘掉了。可是多年之后的今天,在大街上相遇时,老林却躲开了。是担心要向他讨债?还是我的样子把他吓住了?是不是我的变化太大了?王基铭不得而知。
石家庄这几年的变化太大了,刚下车的时候急着赶路没有看出来,现在走在街上把眼光往远处放,变化就显出来了。他离开的那会儿,二环以外没有多少建筑物,大学校园周围都是野地和平房,低矮破旧,过往的车辆卷起一阵阵的尘土。才过去七年,运河桥以北一幢幢的高楼竖起来了,就像一觉醒来从土里长出来似的。还有那座新修的立交桥,桥下延伸出来水泥路,往来的汽车急急忙忙地奔跑,汽车喇叭声相互串着音。楼房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些变化让王基铭很陌生,他在这里就像个游客,而不是归人。
但是他哪儿都没去成。中午喝的一瓶啤酒闹事了,他在中山路上走没多远,还没有确定要到哪里去,裤子里的紧急情况就催着他去找厕所了。他进了一个付费厕所,躲进单人隔间,褪下长裤,从弹性很强的内裤里抽出尿不湿,从上装内袋里取出一块新的换上。他拎起尿湿的棉垫扔进洗手池旁的废物桶里,将手洗净,然后带着阴郁的情绪回羊城饭店了。
饭店房间的电话铃响了,楼下服务台告诉他有三位客人来访,是不是请客人上去?
当他拉开房门出去时,老赵、周工、刘小薇三人正沿着灯光暗淡的过道走过来,他朝他们挥了挥手,这时有一个想法轻轻地在脑子里划过:眼前的三个人,正引诱他返回七年以前生活的原点,尽管他对于返回去根本毫无兴趣。
将客人让进房间落座,周工说:“王教授,我真该把酒瓶子全砸了,不然老耽误事。原以为喝两口没问题,可我估计错了,被我闹得上午没谈成正经事。”
“没关系。想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是这么回事,我们几个打算研发个产品,就是汽车制动盘。这东西以前我们做过,用的都是金属材料,这回我们想改一改,加入一部分陶瓷材料,比如碳化硅颗粒。假如改成功了,这东西就漂亮啦,又美观,又耐磨,重量还轻,估计推向市场很快就能淘汰原来的。只是这个碳化硅颗粒我们加不进去,试了两个月,法子都用到了,这东西老是在溶液里面漂浮着。”
王基铭说:“我插一句,原来的设计有什么缺点?使用中反馈回来哪些问题?针对问题,咱们才好考虑怎么改,周工你看是不是这样?”
谁知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吭声了。周工的两只手开始乱摸,摸过上衣口袋再摸裤子兜,没摸出酒瓶子来,他满脸不奈地摸出一根红塔山,也不点燃,放嘴边上一点一点地啃。
小薇轻声说起来:“王教授,周总他们真的是很无奈,被人家挤到墙角了。原来的产品,是周总一手设计试制成功的,引进设备、培训工人都是大家一起忙和的,销售情况也很好。结果老板报了专利,然后把周总从技术主管的位置上拿下来,让他去搞接待,当初参与试制的几个人全调离了。他们辛辛苦苦搞成的东西,现在反倒对他们保密,不得接触,真是忍不下这口气呀,没办法只好离开那里另起炉灶了。所以我们要再搞一个更好的,还卖给老客户,还要卖得比原来的便宜,让市场把那个黑心老板淘汰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