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听唢呐的新娘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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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子那个下午,整理了很多书稿,中学的大学的还有这些年在乡办厂子做出纳时,写的作品。报纸杂志摆了一大摞。要和这些书稿说再见了,娟子的泪就顺着脸颊哗哗淌。男朋友
娟子那个下午,整理了很多书稿,中学的大学的还有这些年在乡办厂子做出纳时,写的作品。报纸杂志摆了一大摞。要和这些书稿说再见了,娟子的泪就顺着脸颊哗哗淌。男朋友是纸袋厂厂长的儿子,张有福。张有福不喜欢娟子舞文弄墨。这门婚事,娟子一百个不同意。但是,娟子实在没办法了。
那些书稿在娟子的手中合着一滴滴泪水在打火机的燃烧下,变成一只只飘飞的蝴蝶。在半空盘旋着,慢慢的像一个绝望的新娘,等不到心上人的迎娶,静静地投火自焚。娟子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块一块的,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觉得疼了。眼泪哭干了,哪里还有眼泪?娟子把书稿焚烧完了。感到很疲惫,坐回到自己那张床上,后背倚着妈找村里女人刚做好的新被褥上,大脑昏沉沉的。五月的山里,槐树花开的正旺,娟子知道,此刻的三所一定带着他的唢呐队出外演出了。可是,三所,娟子的婚期,越来越近了,为什么你还不出现?你说过的,等你挣足了三万元,就来迎娶我过门。你的承诺掷地有声,可在现实面前,你又做了胆小鬼吗?
娟子就想起三年前,自己大学毕业分配在乡政府做了图书馆资料员,耐不住那种寂寞,加上张有福爸爸的缫丝厂招收一个出纳员,待遇很好,工作三千一个月,五险一金。娟子觉得可以,就去应试,果然过五关斩六将,被厂长张军看中。娟子是大学生,本科毕业的。而且,人长的也漂亮。张军,摸着光秃秃的脑门,乐了:“娟子啊,真是众里寻妈三百个,原来你在后面坐。”娟子也噗嗤笑了,感情张军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把众里寻他千百度,改的一塌糊涂。到了缫丝厂,娟子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还有一台台式电脑。过了不久,娟子才知道,自己进厂最大的始作俑者是张有福,这个张有福早瞄上了娟子,娟子在图书馆的时候,张有福一次开车经过图书馆,突然来了兴致,就进来溜达,当时娟子在打扫卫生。没有留意来人,张有福则对娟子的美陶醉了。回去后,缠着父亲想方设法弄到厂子里。张军被缠的没法子,只好用了招聘出纳的广告,引来了这只金凤凰。
娟子的爹妈说什么也不希望,闺女在乡下找婆家。城里住着盖楼大厦,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冬天有暖气,不像山里,烧大炕,一天到晚和灰尘打交道。事实上,娟子的心里早有了心上人。那个人就是三所,和娟子一个村子的,又是青梅竹马。三所打小就跟着爹学吹唢呐。娟子每次找三所玩,三所都会在他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为娟子吹上几首唢呐。娟子不开心的时候,三所就会给她吹唢呐,逗她开心。
但是,三所家很穷,三所的爹那年,在三所和娟子同时考上大学的那年,三所的爹被一辆大货车刮倒,成了瘫子,双腿没了,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家里一下子没了经济来源,唢呐队也解散了,那可是爹辛苦组建的唢呐队,不得已解散了。三所读不成大学,内心的疼,都埋在心里,他不能让爹妈看到他眼中的泪。所以,无论怎样他都不敢哭泣。他安排母亲照顾爹,自己重新建了个唢呐队,到处演出。山里有的是婚丧嫁娶,三所为人坦诚,价码也合适,很多山里人都喜欢邀请他们的唢呐队。闲来的时候,三所就坐在他和娟子平时老去的那条河畔,吹上几曲。读大学的娟子给他的信,他只回了三封,就再也没回。他知道,娟子距离自己原来越远。他和娟子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尽管他希望娟子是这一生唯一听他吹唢呐的新娘……
署寒假的时候,娟子风尘仆仆的回来了,找到三所,在柳树下诉说着,自己在校园里对三所的爱恋。三所苦涩的笑了:“娟子,你是个天使,而我越来越像个魔鬼……我不配爱你……懂吗?”
娟子懵了:“三所,这是你的心里话吗?这是从小到大,我们海誓山盟要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的你吗?三所……你变了。”
他仰起头已是一脸泪水:“娟子,不是我不爱,不是我不想,走,你跟我看看我现在的家,我的处境吧!”
那天,娟子在三所家堂屋里,看到摊在炕上的三所爹,还有屋子里消除不掉的尿臭味,以及院子晾衣杆上,飘着万国旗帜的尿垫子,娟子在那一刻,理解了三所,为什么长时间不给自己回信的原因。
但是,相濡以沫的感情吗,又如何因为这场变故背转身呢?娟子挽上袖子,什么也没说,就过去帮三所的妈洗脏衣服。娟子说:“婶儿,我来吧。”三所妈不好意思:“娟子,不用。这么,这么脏,你细皮嫩肉的,在大学哪里受这份罪?"
“婶儿,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什么苦我没受过?没事的,再说,谁都有老的时候,你就给我洗吧!”见娟子执意要洗,婶子没再拦着。“唉!娟子,难为你了,要是你叔健健康康的,这个家遭的不像家了!”婶子抹了把脸,娟子知道,婶子是哭了。这个家也是让三所难受的。娟子的心也很纠结,毕竟现实是残酷的,爱情在现实面前有时候经不起任何推敲。娟子擦了把脸,水花溅得老高,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子尿骚味。就连三所从爹的屋里出来也皱了下眉头。“三所……你干嘛呀?那可是你爹!”娟子压低声音对三所说.
三所一把拉起娟子:“走!别洗了。这样的环境,你受得了吗?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三所气呼呼地说。拽的娟子跟斗流星,娟子力气小,被三所拉的突突跑,一直拽到了河边的柳树趟子。“你放开我!三所,你这是骂我啊!怎么了?是我变了吗?我背叛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洗洗衣服还犯法吗?三所,你别不把自己当人看好不好?”
“娟子,我现在还是人吗?家庭的变故,让我那什么爱你?你是人们眼里的天之骄子,我呢?一个掏大粪的农民,如何跟你比?啊?你叫我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懂吗?你懂吗?他们会以为我是攀你的高枝,你知道吗!”
“三所,你这么说,让我情何以堪?这么些年,我们的相爱难道都是在施舍演戏嘛?大学生怎么了?农民怎么了?我有嫌弃你吗?你这不是用刀子捅我的心吗?!”
“娟子,你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走吧,从我的眼前消失,我三所不要你的同情和怜悯!”三所的咆哮令娟子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接着,娟子捂着脸,哭着跑出了柳树趟子。
三所没有追,三所坐在那里,掏出一把口琴,悠悠的吹了起来。娟子整个假期再没找三所。但是,三所每天晚上对着娟子家的后门哀怨的吹着唢呐,娟子不是不明白,三所是怕连累自己。女孩子的自尊心让她又不肯主动找三所。
当返校的头一天晚上,娟子好想和三所见一面。在娟子的心里,三所就是自己认定一生的男人。那是个有着皎洁月亮的夜里。葡萄已经快成熟了,田野四周散发着果子农作物的香味。娟子睡不着,把回校的东西整理好,妈给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妈怕娟子在火车上饿着,装了满满一饭盒子。娟子想着三所稀罕吃饺子,尤其是韭菜馅的。又不能找他,这时候,一阵唢呐声从他们家的院里荡漾而来。那是娟子最爱听的【潮湿的心】,每次,三所和她在一块时,就吹这曲子给她听。三所今晚吹这首曲子,娟子的心动了一下,一种暖意涌上心头。想想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说,三所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才这样的。想到这里,娟子站起身,将那饭盒饺子夹在衣襟里,朝三所家走去。“哎哎!娟子,你哪里去?都这么晚了?娟子,记住,你现在是大学生,街后那小子配不上你,你别瞎弄哈!”娟子的妈追出来说道。
“妈,我的事儿你少管,我出去走走,你回屋睡觉吧!”娟子没有回头,径直去找三所。
夜色如水,心情复杂的三所,这些天也很矛盾。他深深地爱着娟子,从小到大,娟子就是他的天使,谁要欺负娟子,三所准会挺身而出,帮娟子。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用柴禾点着了,烧着给娟子吃。大家都知道,娟子是他的小媳妇,乡亲们也是这么喊的。他们在更多的时候,击掌盟誓,长大了,她做他的媳妇,他做她的丈夫。但是,两个在平行道一起走的人,突然地有一个人落队了。自己的家境拿什么爱娟子?为了爱,三所只能忍疼割爱,把对娟子的思念埋在心里。白天,他带着唢呐队的几个人走东串西吹唢呐,晚上,相思如门前的小溪,在内心涓涓流淌。几次都到娟子家后门,都退了回去。今晚,三所知道娟子明天就返回大学了。心灵上的爱的煎熬,像行走在火焰上,那份烧灼的疼,只有他体会。
拿起唢呐坐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吹着娟子喜欢听的那首曲子,没想到,什么时候娟子静静地蹲在一旁。“娟子,你怎么来了?”三所问,停下唢呐。“我不可以来吗?三所,给,趁热吃吧,你喜欢的饺子!”
许是很久没吃了,妈也没工夫做。三所狼吞虎咽,一会子消灭了一半。“慢慢吃,别噎着!”娟子关切地说。
三所抹了抹嘴,打了几个饱嗝。“娟子,谢谢你……这些天是我不好……。”三所说。
“三所,你是知道的,我爱你。不管环境如何,我都会等着你。还有两年就毕业了,毕业后我选择在乡里做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娟子,娟子……我,我也爱你啊!但是,为我付出这么大,不值得!”
“三所,只要有爱情做前提,我觉得就是值得,不要劝我了。好吗?等我两年。”
三所将娟子揽在怀里,娟子把自己的嘴唇递了上去……
就在娟子读完大学,分配到乡里,三所对自己的冷,让娟子无所适从。问三所也不说,娟子感到骨子里都是寒冰。但是,更让娟子想不到的是,三所喜欢上一个叫艳春的女孩,也是他唢呐队的!娟子平生第一次感到人的善变。本来信誓旦旦的三所,为什么说变就变了呢?
娟子看到那个叫艳春的女孩子,是在村子里马大哈家的二小子结婚那天,三所和他的唢呐队。在他家院子里搭了个戏台。八九个人鼓着腮帮子可劲的吹,因为是夏天,天热,下午就搭的戏台子,村里人闹哄哄的帮忙的帮忙,听唢呐的听唢呐。艳春吹到高潮时,也许是天热。居然把褂子脱了,穿着只乳罩,红色的乳罩瞪着大眼珠子,吹得前仰后合。村里人哪见过这个,艳春咋说也太时髦了!一些老爷们就指指戳戳骂,三所的妈,在家里给瘫妈赶紧用手示意二大妈别大声说话,小心炕上的听到了!二大妈耳有点背,眼睛不花。立马捂住嘴,在猪圈旁说:“真磕碜,不信你看看去。你家三所是咋想的?啊?娟子多好的姑娘,要不是因为你三所子,娟子不会在乡政府上班知道吗?!”二大妈惋惜地说。
三所的妈这段时间也憋着气,好好地娟子三所愣是不要,偏偏和一个张张罗罗,一天到黑就知道四处野的女孩子好上了!怎么全都不行。二大妈还没说完,三所的妈说:“走,看看去!”回头瞅了眼屋里的男人,匆匆拉起二大妈就去了马大哈家。
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三所妈和二大妈好点挤了进来,往那台子上一看,可不是吗?艳春吹得正起劲呢,再说儿子三所,好像没事人似的,也不像丢人啊!台下的人说啥的都有,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一边跳着高,一边说:“哇!姑娘,你干脆都扒光了给我们看看呗!”还有的说:“这姑娘是谁家的?一定不知羞臊!娶这样的媳妇回家不只要给男人戴多少顶绿帽子呢!”
台上的艳春,眼睛闭着吹,对周围的议论不屑一顾。眼尖的三所看到了人堆里的妈,跳下台子,三所的妈急忙把他拉到一边:“三所,你就找这样的人做媳妇?啊?你想气死你妈吗?这叫啥玩意?跟光着屁股在大街上跑有啥区别?三所,你听好了,你要是把她娶回家,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三所妈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三所喊了几声,她也没回头。
娟子就是在那天下午看到了艳春,穿着红色奶兜子,瓜子脸细细的柳叶眉,很好看。但是,就是癫狂。一个山里女孩子,起码的自重要有吧。艳春倒好,穿奶兜子上场,当着那么多父老乡亲的面儿。三所也说过她,别太露骨了。艳春嘴撇说;“怕啥?谁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我穿着乳罩,也不是光着膀子!封建!三所,你不喜欢我就说话,告诉你,你是比我多读了几天书,我初中没毕业,可你别在我眼前虚伪!我也不是酒吧里的三陪,不就是吹吹唢呐吗?三所你要看不惯,就不要和我来往。我明白,你爱娟子,人家是个大学生,斯斯文文的,人也漂亮。你还爱着她是吧?说实话,你还爱着她,就不要纠缠我!”
“艳春,你别这样好不好?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吗?咱能不能穿着衣服吹唢呐,别叫人看笑话好不好?”三所央求道。
“刘三所,我艳春就是这样儿,卖艺不卖身,爱情这东西不是强迫的,你爱谁谁去!我光着身子也不干你的事儿!”艳春很坚硬的说。
三所只好低声说:“求求你了,艳春,我的小妈,你是我小妈好不好?把衣服穿上。”艳春一听三所喊自己小妈,嗤嗤笑了说:“行,就听你一回。但是,你想驾驭我,门都没有!”三所给艳春披衣服系纽扣的时候,娟子正好看到了。娟子的目光和三所相撞了,三所就像被电击了一下,慌慌的停下手,艳春不傻,一看台子下面穿着白色连衣裙,披肩秀发的女孩,就知道是谁了。“嗨!你是娟子姑娘吧?”艳春打招呼。
娟子愣了一下说:“是的,你是艳春吧?”艳春跳下地,拉着娟子的手说:“啧啧,难怪三所爱你,这么靓的女子,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又是大学生,不像我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小学没读完,阿拉伯数字只能数到十。啧啧……不过,娟子,认识你很高兴,听说你在乡政府上班?后来又进了缫丝厂做出纳?听人家说,你真幸运,被国营大厂的儿子相中了,我要是长你那么俊,屁股后面非跟着两个加强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