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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望

作者: 白衣秀士 时间: 2013-12-18 阅读: 21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胡三爹坐在自家门前那段高高的台沿上裹着烟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山坳口那条乡村机耕道。烟是自家种的,裹烟已有几十年历史。以前白天总是忙,晚上才有空闲


   胡三爹坐在自家门前那段高高的台沿上裹着烟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山坳口那条乡村机耕道。烟是自家种的,裹烟已有几十年历史。以前白天总是忙,晚上才有空闲裹烟,为了节约,总是关了灯摸索着裹,这就练就了一手绝活。乡亲老表常常抱一捆烟叶来请他帮忙,没有工钱,报酬便是留下一小捆裹好的烟卷。
   这几年来胡三爹帮人裹烟连一小捆烟卷的报酬也不要了,他已不再抽烟叶,而改为抽香烟。五元钱一包,一天抽一包,一个月也不过一百五十元,不算贵。
   一个老农居然要靠帮人裹烟来打发寂寞的时光,这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可不,自从女儿蝶儿去了深圳打工,每月寄回来一千元钱,日子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土地不再种了,反正再怎么种也赚不了两个钱,不如租给别人;修了新房子,猪圈也拆了,晚上再也听不见猪的哼哼。干惯了活儿的人一下子清闲下来,时光实在不好打发。
   新房子是去年修的,虽然是平房,却也是仿江南水乡民居建筑,白墙青瓦,在青山绿水怀抱中分外惹眼。房子是蝶儿回来监工的,修好后父女俩却大闹了一场:
   “你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他将两千元钞票摔在桌子上:“你这不干不净的钱,我不要!”
   说这话时胡三爹心里发虚,因为蝶儿从前年开始每月都要寄回来一千元,这“不干不净的钱”他已用了一年多了。
   蝶儿只是嘤嘤地哭。
   父亲不愿搬进新房住,蝶儿只好去镇上找来一帮三轮车师傅,唏里哗啦将所有还能用的家什连同老爸一道全搬过去。她对老爸说:
   “爸,女儿都是为了你老人家好。凭什么你就该苦一辈子、穷一辈子?你到城里去看看,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事后胡三爹还真去城里看了看。虽然只不过在县城里转了一圈,但也感受到了一种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一打听,城里人平均每人每月还不到一千元收入。我为什么就不能过城里人的日子?
   胡三爹熟练地将裹好的烟卷拴成小捆捆,放进身边一个塑料篮子里,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那条机耕道。那是小山村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可以跑“摩的”的道路。今天,女儿蝶儿就要从那条机耕道上打“摩的”回来。
   昨天下午,胡三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接了女儿一个电话,女儿说今天要回来,还说给老爸买了一部手机,牌子叫什么鸡什么鸭(诺基亚),他没弄懂。为了迎接女儿回来,他一大早就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就一直坐在高高的台沿上望着那条机耕道。
   突然,胡三爹看见了那个张寡妇,他的心不由得一阵猛跳,便迅速站起身逃进屋子里。他躲在门背后,看见张寡妇隔着一条田埂笑吟吟朝他家走来,他的心简直快要蹦出嗓子眼。曾经,他想这寡妇都快想疯了,可而今却害怕见到她。原因只为寡妇的一句话,那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的心。
   “好啊,胡三哥,你家蝶儿在外面挣大钱了。”当胡三爹第一次拿到蝶儿寄回来的一千元现金,手还在发抖的时候,张寡妇却这样对他说,“养个女儿在外面挣轻松钱,发啰!”
   他的脸一下红到脖子根,而且烫得厉害。他赶紧转身走掉了。从此,他总是害怕见到这个寡妇,说来也怪,越是害怕见到她却越是想她,越是想她却越是害怕见到她。
   张寡妇并没有走进他的院子,只是在院门口朝这边望了望,便绕着走开了。
   胡三爹出来,坐在先前的地方,怔怔地看着院门口,仿佛寡妇丰满的身躯还在那儿一般。他已无心裹烟,便掏出一支香烟,慢慢点燃抽起来。一支烟抽完,他似乎已平静了许多,又抬头望着山坳口的机耕道。
   女儿从深圳坐飞机到省城,再坐汽车到县城,还得转车到镇上,然后才能打“摩的”回来,到家肯定已是黄昏后。可现在才上午十点左右,干吗这么早就在这儿守望?胡三爹自己也笑了笑。
   “走,到镇上喝茶去。”他对自己说道。
   二
   镇子很小,不过一二百户人家,今天不逢场,街上显得冷清。马大娘的茶馆就开在街东头,来喝茶聊天的多是上了年岁的男人,而那些镇上无事的妇女们则爱在这儿搓麻将。
   胡三爹是这里的常客,他一跨进门就有人招呼他。
   “三哥,这边来。”招呼他的是同村的王老五。
   “五弟,来得这么早?”胡三爹笑嘻嘻坐下来。
   马大娘忙过来冲茶:“三哥今天有啥喜事吧?气色这么好。还是花茶?”
   马大娘的粗门大嗓,引得那些搓麻将的女人们都朝这边看。胡三爹发现她们正在嘀嘀咕咕地咬着耳朵。他一下子不自在起来,觉得自己的脸又在发烧,便赶忙低了头吹茶叶沫儿。
   “三哥,你家胡蝶儿真孝顺,”王老五感慨地说,“每月给你寄那么多钱,还给你买深海渔油,啧啧!真不枉你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她。”
   那几个搓麻将的女人又往这边看,然后又咬耳朵。
   “还打不打嘛!幺鸡!“一个女人不耐烦地嚷道。
   “嚷什么?”另一个女人答道,“幺鸡吗妖精哟?年纪轻轻不学好!
   “谁不学好了?”
   “我没说你。”
   “那你说谁了?”
   “谁不学好我说谁,怎么了?”
   两个女人吵起来了,马大娘赶忙过去平息风波。
   胡三爹更加不自在起来,他总觉得那些个女人是在指桑骂槐。他坐不住了。
   “我……我要走了……”他站起身来。
   王老五一把拉住他:“哎——忙什么呀,不刚坐下吗?”
   他只好重新坐下来。
   “三哥,深海渔油那玩艺儿,好吃吗?”
   “五弟,我……我真的要走了。”
   “不忙不忙。据说那玩艺儿吃了下边有反应,真的?”
   “不……不知道,我没吃。”胡三爹讪讪地说。
   “那你干吗还不吃?吃了去找张寡妇呀!哈哈……”
   “你、你胡说!”胡三爹脸又红了。
   自从不种庄稼,人也就变懒了,成天除了裹烟,就剩下喝茶、睡觉。渐渐地,似乎毛病也随之而来了,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不舒服。女儿在电话上说那是缺钙,营养不良,于是买回来钙片和鱼油。钙片他吃了,有没有效果说不清;渔油没吃,因为听人说吃了那玩艺儿下边要硬。要真硬起来了怎么办?他害怕自己真要去找张寡妇。
   “哎,玩笑归玩笑,我还有正事求你呢。”王老五道。“我家惠儿这不初中毕业了?在家呆着也是呆着,思寻着让你家蝶儿带她出去打打工什么的,行不?”
   胡三爹有些犯难,他不知道五弟是否清楚蝶儿在外边都是干啥的。蝶儿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难道还让惠儿也往火坑里跳?她才十六岁呀。他推辞说:
   “怕不行吧……惠儿她……文化又不高,能干什么?”
   “干啥都行,干吗要文化高呀?你家蝶儿不也是初中毕业?”
   “这……”
   “三哥,帮帮忙吧,求您了!蝶儿干的那一行……让她也干吧!”
   胡三爹心里一惊:蝶儿干的那一行?难道连五弟也知道……知道为什么还要……
   胡三爹心里乱作一团,也慌作一团。这时,他真不希望女儿今天回来。他拿什么脸去见乡亲们呀!
   三
   刚才在小酒馆里要了一盘卤拼、一碟花生,喝了二两枸杞酒,这会儿晕晕乎乎地在街上闲逛,逛着逛着,就又到了汽车站。嗨,真是!女儿回来还早着呢,干吗又到这儿来了?胡三爹自己也觉得好笑。
   “大叔,坐车吗。”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他身后,蹬车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胡三爹长这么大还从未坐过三轮车,就连上次去县城,他也是靠一双粗腿把县城里大街小巷转了个遍。可今天喝了二两酒,身上也有些软乎乎的,何不坐坐三轮享受享受。难道只有城里人才有资格享受吗?
   他跳上了三轮,说:“多少钱?“
   “大叔您到哪?”
   “随便。”
   “随便?那这样吧,我拉您老在街上转一个小时,五元。”
   “行,反正我没事儿。”
   三轮车师傅拉着他在小镇上转悠了大半圈,二人一边山南水北地神聊。闲谈中,胡三爹了解到三轮车师傅姓赵,是镇办企业下岗职工,现在吃着每月一百二十元的低保,蹬三轮车一天能挣十几元,月收入不过五六百元,老婆给人家当保姆,包吃包住每月三百元。二人加在一起不到一千元,却要供养一个老人家和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看您老有多好,”赵师傅说,“享清福,当老太爷。”
   是呀,胡三爹想。可是过去——他又想到了过去的苦日子——老婆死得早,他一个人勤巴苦做拉扯女儿,供女儿读完初中,也真不容易。记得女儿初三那年,学校叫交二十元的中考资料费,他卖完鸡蛋又卖鸡,硬是凑不够数。中考资料终于没买成,结果女儿恁是没考上她喜爱的中专。女儿哭得死去活来,才下决心不上高中,选择了辍学打工的道路。
   想到这些,胡三爹心头酸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儿,对不起女儿。可现在,今天的一切,不都是女儿给的吗?比起赵师傅来,自己不是要好得多吗?女儿有什么错?女儿不愿受苦,不愿再为交不起二十元资料费而痛哭流涕,女儿要想过好日子,也要让老爸过好日子,女儿有什么错?
   想到这些,他觉得心头踏实了许多,不禁长长地嘘了口气。
   “大叔,干脆,我拉你去OK厅玩玩。”赵师傅突然这么说。
   胡三爹心头一抖:“OK厅?”
   “是呀,去找个小姐陪您那个一下.”
   “不……不去。”
   “怕啥,您老有钱,不想换换口味?现今的男人,只要有钱,谁不去玩儿?就连我也去呢。”
   “你也去?挺贵的吧?”胡三爹感到好奇。这样的事儿他只是听说过,自己可是想也不敢想。
   “就几十元。我蹬三轮,每天抠下五元钱不交老婆,半个月就可以玩一次。老婆不知道。”
   “那……”胡三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里清楚,男人有那个需要。可是,自己老婆死了十多年不也一样熬过来了?这十多年他从未碰过女人的身子,就连那次张寡妇洗澡……
   正在寻思间,三轮车已经停在一家OK厅门口。三四个小姐立即上来打招呼:
   “大哥,来吧。”“过来坐会儿吧,保您满意。”
   胡三爹吓得不知所措,连忙摆手说不。他虽然在摆手,可眼睛早直了:小姐们都穿得很露,吊带装露出柔嫩的胸脯,超短裙亮出白白的大腿。
   他猛然想起了张寡妇……
   那年的一天下午,他上张寡妇开的小卖店去买盐。店铺已关了,门却虚掩着。他推门而入,眼前的情景把他惊呆了:张寡妇正在门背后洗澡。他赶紧退出门外,心里“咚咚”地跳个不住。虽然他只看见寡妇的背后,但那又白又肥的大屁股,和寡妇回头冲他的那一笑,差点没让他软瘫在地上。从这以后,他想她想了好久好久,都想得快发疯了……
   突然,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姐上前来拉他下车,口里甜甜地喊道:
   “老帅哥,玩会儿吧,我叫燕儿。“
   胡三爹只觉头脑里“嗡”的一声,周身的血液一齐涌到头上,耳朵里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哨音。那小姐明明说的是“我叫燕儿”,可在他听来却是说的“我叫蝶儿”。
   天啦!蝶儿!我的女儿!他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蝶儿就是这样拉客的,仿佛看见蝶儿正在同一个个这样或那样的“帅哥”做爱。
   “不——”
   他紧捂着脑袋,尖叫着跳下三轮车,朝小镇外飞跑而去。
   四
   胡三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十几里的山路,好象是打的“摩的”,再不然就是走回来的。总之,他回来了。他赶紧去冲了一个澡,让冰凉的水从头浇到脚,好半天才终于清醒过来。
   这会,他又坐在高高的台沿上,两眼怔怔地望着山坳口的机耕道。他是在望着女儿回来?抑或是望着女儿不回来?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那个去年曾经产生过的,要和女儿断绝父女关系的念头又重新在心中升起。可是……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呀!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呀!况且,谁来为自己养老送终啊!
   女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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