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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树

作者: 波澜 时间: 2013-12-16 阅读: 205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在一家露天茶座喝茶的时候,偶然遇到他,听到了这个故事。  当时我正在翻看一份报纸,浏览一些无聊的头条和看上去很有趣但注定会被马上遗忘的趣闻,


  
   我在一家露天茶座喝茶的时候,偶然遇到他,听到了这个故事。
   当时我正在翻看一份报纸,浏览一些无聊的头条和看上去很有趣但注定会被马上遗忘的趣闻,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对我说:“我有一个很精彩的故事,关于爱情的,你不想听听吗?”
   “好吧,如果你想讲的话。”但我确实不是被他的故事打动了,而是找不到更好的事情做,报纸太无聊了,而且阳光照在报纸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让我这个无聊的下午变得更加无所适从。
   他很高兴,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倾诉的欲望吧?我也为我无意中做了件好事而高兴起来,下面就是他的故事。
   一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棵花树下,就像现在这里的情形。当时也是这样,桃花盛开,满目灼灼,阳光带着能够穿透一切的力量,照在花树上,把花瓣花瓣变得像是透明的一样,发出奇异的光彩。美丽的景色总是容易让人产生美好的情感,真的,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她站在一棵桃树下,穿着一件纯白的丝质长袖衬衣,一条深咖啡色的曳地长裙,一个小巧的坤包挂在她的臂弯里,一柄和桃花的颜色一样的小花伞搭在肩膀上,上面满是俏皮的花瓣。
   谁会在这样的美景中不沉醉呢?会不浮想联翩呢?我蓬勃的爱情就是被这美景激发出的,我甚至想,即使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子,我也一样会爱上她。她乌黑的长发像是倾泻的瀑布,她的鲜艳的双唇,宛如清晨鲜艳的玫瑰,迎着朝阳,刚刚绽开它娇艳、芬芳的花蕾,它上面冰冷的大颗露珠,带着阳光的颜色。可是,她的眼神啊,她的眼神那么忧郁,是弥散着忧伤和期盼的清凌凌的泉水。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漫天桃花飞舞,桃花的花瓣落在她的遮阳伞上,花雨,真的是花雨啊……我看出你的眼里满含着怀疑,你大概是想说,这是我的幻觉,或者我在刻意美化我的记忆,因为我用了过于抒情的词语……你当然可以这样想,不过这改变不了事实。
   好吧,我换回正常的语气,我是一个文艺青年,我当时正在构思一篇小说,一篇爱情小说,可是我总没有思路,那些所谓的灵感就像是一个个小精灵……好吧,好吧,我总是不自觉地重复其他作家的经典比喻,好吧,那些灵感像是柳絮呀,蒲公英呀什么的,总是抓不着,偶尔看到了,一碰它们,它们就会像气球一样飘远,任由你在后面跑呀,追呀,甚至是嚎啕大哭,却没有任何用处,它毫不在意地带着嘲笑飞得无影无踪。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也不知道,那一天我一直处在恍惚中,我总是听到一个声音让我”快跑”,我有幻听的毛病,我的耳边总是会响起莫名其妙的声音,风雨声、吵闹声、哭泣声,什么的,于是我从家里跑出来,我跑到街上,一条狗从小巷里出来,冲着我狂吠,我想那个声音也许就是它发出来的,我还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我不确定,因为我沿着小河继续跑,不停地跑,很快地超越了这个街口,我一直跑到了这里,坐下来,想喝杯茶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情,我没想到我看到了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当时我就想上前搭话,非常想,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有,你应该知道,人在太美好的东西面前总是会莫名其妙地紧张,我当时就是被紧张的情绪笼罩了。我本是不屑于谈恋爱的,这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高傲的人,或者说我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比如说,很多人看到裸体的塑料人体模特都会想入非非,这里面当然就包括了我,我也会,所以我怎么会不正常呢?难道我要追求与众不同吗?或者我的生活就是对我的一个证明吗?大家对女人总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脸蛋呀,个头呀,身材呀,甚至还没有开始恋爱就开始考虑将来的孩子是不是健康漂亮呀!还有住房呀,收入呀……唉,唉,真的会有一个傻呵呵的女孩子肯跟我在一起吗?一起住在肮脏的地下室或者逼仄的阁楼,吃廉价的饭菜,挤地铁或者公交去上班,每个月赚菲薄的工资,会吗?真的会吗?然后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不停地抱怨?不停地争吵?彼此指责?唉,人生真是苍白而无聊,所以爱情怎么会光顾我呢?在这个城市,在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角落,连阳光都不舍得光顾,而我,就恰恰生活在这样的一个角落,所以,除非我有名气了,我能够有足够的资本来养活一家子了,这些事情也许才有可能发生。所以,我想也许我可以靠写作来成名,一旦我成名了,没准他们还会称我做教育家呢,因为上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做过家教,做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当然,大学里谁不做家教呢?所以我当然当得起教育家这个称号,你看历史上那些名人,即使生前只做过一个不入流的七品的小官,都会被称为政治家呢!
   但是,我为什么要写作呢?出名的方式很多,为什么我要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呢?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因为我想要时光停滞,你不会懂的,当一部作品完成的时候,就把时间定格在了完成的那一个时间,时间会继续,会变化,会渐渐流逝,时代也会,但是作品却再也不会变化了,几十年几百年不变,而那些时间就这样被凝固在那些文字里,这不就是永恒吗?
   可是,灵感还是不肯来光顾我,难道是我不够虔诚吗?或者我应该做一个故事的主角吗?我应该用我的亲身经历来打动读者吗?是吗?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啊,我会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吗?难道我的选择错误了吗?难道我的人生就是一个错误吗?不过从现在的状况看上去我的人生确实是一个错误,其实,从小我就知道我的人生会是一个错误,在幼儿园的时候我就知道,而我活得越久,就越是证明了这一点,虽然我不肯承认,我怎么能向他们承认我的人生是个错误呢?但是,我越来越多地思考这个问题,整整一天的时间,我就是在烦躁不安和兴奋中度过的,我不知道这情绪究竟是来自何处,我总是莫名地感觉到不痛快,呆在家里不舒服,走到街上还是难受,我不知道到底缺少了什么,我仔细观察被水渍浸染得变黑变绿的带着细微裂痕的墙壁,查看所有的管道,甚至反复检查每一件家具和电器,我向往张望,仔细观察每一个经过楼下的行人,但是这全是白费功夫,我为此感到忧伤和愤怒。我无处可去,我的心情一点都轻松不起来,我把我能看到的任何的昆虫打死,苍蝇、蚊子、蟑螂、蜘蛛,我甚至从找遍了所有的犄角旮旯,来寻找这些倒霉的小虫子,好像它们就是我烦恼的根源,直到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轻易打死的小东西为止,可还是找不到我烦恼的真正根源。
   早晨的时候,我抓起一根黄瓜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下去,绿色的血液从我的嘴角流出来,我能感觉到它的血液,是的,我能感觉到,感觉到它的尸体在我嘴里打转,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它被我的牙齿切磨咬合,血液被挤榨出来,一部分流进我的胃里,一部分从嘴角渗出来。我们都是靠尸体存活的,不是吗?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依靠其他生物的尸体活着。
   可是吃东西也不能解决我的烦恼,所有我曾经用过的可以让我摆脱烦恼的办法全部都失效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午,同一个时间,我才突然明白了我烦恼的根源。唉,真是冤孽!我想着,我被这样的一种情绪驱使离开我的住所。我觉得我应该上前去跟她说说话,如果我还能遇到她的话,我设计了好几种打招呼的方式,这些打招呼的方式可能会让我看上去比较傻,我是很傻吗?你觉得我很傻吗?也许是吧,管他呢!我准备了好几种方式,幽默的,轻松的,庄重的,和不知道是算是什么类型的。
   我信步在大街上走着,一边走一边想,路边有人在卖气球,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手里抓着几十只飘在空中的各色气球。一只纤细的、白得像绢纱一样的小手,指着一只粉红色的卡通气球,于是,这只气球被拿下来,放进了小姑娘的手里,她骄傲而欣喜地跑开了,红色的皮鞋像击鼓似的在敲打水泥地面。她买气球是要去送给她的吗?所有人都想见到她吗?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应该送给她吗?我是不是也要带点东西送给她才符合常理呢?我继续走着,从不同的人旁边经过,但是根本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打招呼或者什么,仿佛我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一个陌路人!我走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程,像往常一样,我又一次完全忘记了我想去什么地方,忘记了我为什么走出家门,直到忽然发现我来到了这里,于是,一切的焦虑和期望在我心底彻底复活了。
   我坐下来,坐在头一天的位置,下意识地朝对面看过去,我知道我在期望什么,但是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等待着失望,我甚至不敢直接看过去,我从天空的浮云,从桃树的树梢开始往下看,一点一点地移动视线,我首先看到了一顶小伞,粉红色的小伞,印着俏皮的桃花瓣,乌黑的长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到了她,还站在昨天的位置,天呐!
   不过,她眼中的忧郁已经被焦急填满了,眼神坚硬而飘忽,像是在冬日里夜风中痉挛的花瓣……
   唉,我命中的克星……我的冤孽……
   我知道你会问我,有没有上去跟她说话,我没有,我确实不敢,我只是远远地望着她,我再次失去了认识她的机会。晚上,我躺在床上,暗自恨自己的胆怯和无能,我发誓如果再见到她,我一定要上去跟她说说话,哪怕冒着被骂的危险,被抓的危险——因为她可能会报警。我在遐想和咬牙切齿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这一夜在无穷的愉快和幸福和下定决心的兴奋之中就像短短的瞬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当朝霞映在窗户上,变幻出奇异的色彩,玫瑰色的梦幻似的游移不定的晨光,照亮阴暗的房间的时候,我终于精疲力尽,疲惫不堪,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地坠入梦乡,心里却带着甜丝丝的、令人疲倦的隐痛。
   难道仅仅两天的两次见面,就在我的心中萌发了爱情吗?萌发了蓬勃的爱情吗?那爱情里面包含有无穷无尽的欢乐和各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折磨吗?你真的会相信我爱上了一个根本不认识女人吗?难道只是在一个诱人的幻景中见过她就爱上了她吗?而我对她的满腔激情不过是一场春梦?难道这一切都是梦幻?
   第三天,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泫然欲滴,眼里含着泪水,我能看到她的泪水,是的,我能看见,她的泪水挂在睫毛上,映着轻盈的太阳的光芒。我不知道这轻盈的感觉是来自阳光还是来自她的身体,或者是风吹动她的裙裾导致的,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昨天晚上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唐突的冒昧的无礼的搅局者!于是我跨过石头小径,穿过草坪走过去,我呼吸急促,手心冒汗,但是我忘记了疲劳,忘记了烦闷,只是全身感觉到都莫名地兴奋,好像一个沉重的包袱从我的心头消失了。路上所有过往的游客都很有礼貌地望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很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也可能是因为我高兴了,所以看到大家也都很高兴,这在以前,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这使我这个整天关在家里已经被烦闷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的人惊叹不已。
   然而这份兴奋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走到了她的面前,我又开始紧张了,我心里一会儿叹惋,一会儿又充满喜悦,可是马上又变成了追悔和自责,我问自己,我真的要这么做吗?要贸然上前跟她说话吗?我能做什么呢?我能让那一双眼睛重新放射出愉快的光芒吗?是什么让这双美丽的眼睛变得如此忧郁、感伤?这股力量是我可以战胜的吗?我环顾左右,好像想要寻找什么人……然而,这短暂的瞬间很快就过去了,也许明天我还是那个苍白而羞怯,恭顺而懊悔的懦弱者,但是今天,我需要果断勇敢起来,否则这瞬间的美丽会迅速地消失,一去而不复返,它在我面前那么诱人地闪光,却又那么无情地转瞬即逝,无影无踪。令人感到遗憾的是我甚至连爱它的时间也没有……
   但是,在我屏声静息、怀着怦怦地激烈跳动的心,从她身边走过时,她却一动也未动。是的,我只是从她身边穿过去,假装我只是路过的一个陌生人,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怎么能贸然上去搭讪呢?我只好擦着她的身边过去,我甚至闻到她身上的兰花的香气,但是她却无动于衷,她一定是在想什么事想得出神了!
   我从她身边经过,我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抽泣,我停下脚步,呆若木鸡似地站着。这声音非常小,如果不是离她这么近,我根本不会听到。对!我没听错,那姑娘是在饮泣,这低低的微弱的声音如同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让我的心猛地紧缩起来了。
   尽管我对女人一向十分羞涩,但眼下这是什么时刻啊!我退后几步,站在她的面前,心里流动着我设计了很久的词语,但是好像每一个字眼都不适合现在这个场合出现。现在是春天了,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可是我的内心却是如同寒冬,正在我搜索枯肠,寻找合适的字眼时,姑娘抬眼一望,我的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我的心在怦怦地跳,活像一只被捉住的小鸟。
   “您在等人吗?”我问。
   我以为她会根本不屑于理会我,甚至是给我一个白眼,然后继续她悲伤地等待和守候,但是她的身体却开始摇晃起来,她看着我,眼神却不是停留在我身上,而且她似乎有点摇摇欲坠,好像我这句话是一阵狂风,把她像柳树或者柳枝一样吹起来,但是她看上去马上就要摔倒了,我下意识地伸过手去:“请把手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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