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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园事件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3-12-16 阅读: 21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少年爬上游乐园的铁门时是个燥热难耐的正午,太阳如同火球一样在鲜鱼口镇的白墙青瓦上烧着。通常这个时段街上是看不见人的。少年出现在游乐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只是个

少年爬上游乐园的铁门时是个燥热难耐的正午,太阳如同火球一样在鲜鱼口镇的白墙青瓦上烧着。通常这个时段街上是看不见人的。少年出现在游乐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只是个偶然,他是想坐在铁门顶端北眺那条河,看看伙伴们是否泡在河里洗澡。此刻鲜鱼口镇的那条脏河在毒日的烘炙下蒸腾起来一片薄薄水雾,于是整条河流便笼罩在雾气之下显得有些苍茫模糊。少年为了遮住刺眼的日光而抬起右手贴在前颡上看了好半天,最后手酸了才放下来。他还是什么也看不清,不过他看清了游乐园里有个老头正弓着身用刨子推着一块木料。的的确确,在那排小平房前有个老头在烈日下赤裸上身,酱色的皮肤包裹着因弓形的姿势而突兀出来的骨架,此时全部清晰地展现在少年眼前,让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他不自觉地在铁门顶上晃了晃,滚烫的铁门已使他不堪其苦,不过后背却立刻沁出了一层冷汗。于是他翻过铁门滑下来,站在游乐园的空地上。新鲜木料的芳香就是这时飘进了少年的鼻子,而刨花在强烈的日光下却发着耀眼刺目的白光,好像葬礼上的白色菊花。老头手里的刨子在木料上面来回跑着,卷曲的刨花不断从刨子里跳出来,然后一朵一朵飞上天,又落在老头的头上,木板上还有地上。不断堆叠起来的刨花显得蓬松柔软,色泽白净,老头鹄立在中央就如同白色菊丛里生出的一截枯枝。老头看见了少年,慢慢立起了身子,于是这个在太阳底下形销骨立的老头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少年的面前。
   你是谁?你跑进来做什么?老头木木地看着少年说。
   我是小豆。
   什么!?小豆,我管你黄豆绿豆,我不认识你,你跑进来做什么?
   我叫小豆,不是黄豆,也不是绿豆,我就是小豆。少年面色绯红,显然对老头误解自己的名字感到有些生气。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豆,现在你进来做什么。
   我想在铁门顶上看河里有人洗澡没有,可我什么也看不清,那里全他妈是一团雾。
   那么你是想去河里洗澡了。你就去河里洗澡好了,可是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你完全没懂我的意思,我没说过要去河里洗澡,我是说想看看有没有人洗澡。可是我看不清楚,我说了那里全他妈的被雾气挡住了,你叫我看什么呢。
   你这个小孩真有意思,好了我不想跟你啰嗦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吧,我要干活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可是你看这根柏树料怎么有这样多疙瘩,我都磨了九回刨刀了。老头一边说一边用拇指轻刮着刨子的刀刃,脸上显出一种无比焦虑的神情。
   少年小豆看着搭在两根长条凳子上柏树木板,上面的确有许多硬茬子顽固地生着,他嘻地一声,说,你为什么不去找娄金,他是鲜鱼口镇最好的木匠,没有他推不平的木头。
   老头猛然扔掉手里的刨子,刨子撞击木料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空洞。老头眼睛透出两道寒光逼得少年小豆连退了几步,他后来回忆起那一幕时依然会面皮发麻。
   我为什么要去找娄金,娄金是会替别人打一口好棺材,可是我的寿材要亲自动手,他娄金休想。你快点滚开,我要给自己打棺材,你也休想来管我,休想。说完老头抓起刨子弓着身子又开始工作,木料不住地发出咔咔咔的声音,那是刀刃碰到木疙瘩发出的声音,而在那个正午时分,这种声音却显得格外尖利,好像老头的刨子戳在了少年小豆的耳朵上了。
   游乐园曾是鲜鱼口镇唯一的奢华场所。游乐园的老板是五宝的妈妈,她是镇上的知名人士。她每天出入饭馆和一群光膀子男人扯着嗓子划拳,又爱嘴里咬着一根阿斯玛穿着宽大低胸衣裙趿着旧拖鞋在凤子的水果摊前停一停,然后你可以看见有某个男人凑上来递给她一支烟,手却搭在了她裸露的藕色肩上。这时五宝的妈妈会猛地甩开那只手,冲着那人啐一口,骂道你他妈滚远点,老娘是随便摸的吗。被骂的男人会骂道,×你妈的骚货。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不难想象的,那男人被五宝的妈妈掴了一巴掌后看见她眼里迸出的愤怒目光不觉后退了几步,最后骂骂咧咧地走开了。这样的场面你在鲜鱼口镇是常常会看见的,五宝的妈妈也因为这些普通妇女绝不敢涉猎的行径而成为她们心里的偶像。
   少年小豆已经记不清游乐园是什么时候开的张,但他知道里面的游乐设施都是从县城的公园里以低价购回来的淘汰品,许多零件都已坏掉。五宝的妈妈请来曾在机修厂上过班的黄毛子,被他修理一阵后居然正常运行了。开张第一天大家都看出那些都是旧设施,尽管如此还是让很少见过世面的人欣喜若狂。来游乐园的最多的人群是那些顽劣少年,他们用一张入园的票就很轻松地招来些少女,于是你在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内都能听见里面发出阵阵少年少女的疯笑,这种笑声会让一个背着书包上学的老实少年不知所措。同样少年小豆也记不起游乐园是什么时候关的门,好像已经有些久远了,绿漆铁门不知何时掉了漆,里面的地上生了些杂草,那些滑梯,小火车,碰碰车等等横七竖八地躺在了空地上,也许是日光久照的缘故使得上面本来就暗淡的色调直接成了衰败不堪的灰色。于是你从铁门里看到的游乐园就是一幅荒凉凄清的画面,只有门口墙上钉的用红漆写的“入园每人五毛一次”的牌子才让你依稀猜到这里昔日的热闹风光。而五宝的妈妈好像就是在这一天离开了鲜鱼口镇,你问五宝,你妈去哪里了。那个整天鼻子上挂着鼻涕的蠢货却只是看着你笑,你说这是不是让人哭笑不得。结果这个让人讨厌的蠢货也在人们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地消失了,有人猛地提起五宝时,大家恍然想起已经好久没见到那个整天挂着鼻涕的邋遢鬼。
   事实上那个正午少年小豆之所以要爬到锈迹密布的铁门上举目北眺的原因,不只是看他的伙伴是否在河里边洗澡,更是为了得到一丝慰藉。因为在此之前他和伙伴们发生了争执,大个子虎头当即表示要和其他几个伙伴与小豆绝交,怒气之下的小豆也喊道,绝交就绝交,老子一人照样打天下。可是事实证明第二天小豆恝置的心理防线在虎头和一大帮伙伴绝情地擦肩而过后开始松动,起初他佯装无所谓,可是临近正午时他感到被人冷落的孤独,在酷热的阳光下他心里如同布满冰霜,于是防线彻底土崩瓦解了。
   现在少年小豆依然是一个人,虎头并没有原谅他,而小豆的固执让他宁愿忍受孤独也不会主动提出和好。这就为他再次出现在老头面前提供了很好条件,因为少年小豆觉得和那个古怪老头说话会让他暂时忘掉烦恼。
   少年小豆站在老头面前时是个灼热的午后,老头挪动了位置,把自己埋进宽大泡桐树浓浓的树荫下。他还是裸着上身,弓着腰在那里用刨子使劲推着那块柏树木料。小豆第一次感到柏树的气味这样刺鼻,他因此打了个很响的嚏。于是老头子停止了工作,抬头看着小豆,然后说,又是你,你是那个什么豆子?
   我叫小豆,不是什么豆子,就叫小豆。
   好了,我不管你叫什么,你又来做什么?
   你的棺材还没做好吗。小豆歪着脑袋,因耀目日光而眯起的眼睛成了一条细线。
   你以为一口棺材那么快吗,我每天马不停蹄地推木头,可是还是有一大堆没有推好。一口棺材不是那么简单的,小,你说你叫,哦,小豆。对,小豆。
   少年小豆因老头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竟感到莫名地兴奋。名字倒有趣,不过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呢。
   你木头上的疙瘩还是推不掉吗。小豆睨眼看着长条凳上摆着的那块柏树木头,剥皮后的木头洁白光亮,只是上面有许多暗黑的疙瘩,有些是被刨子推过后留下的粗粝木茬,小豆看着它们,突然感到不舒服,仿佛那些木茬从木头上移到了他的喉咙里。
   你以为那么容易就推掉吗,我今天都磨了十八次刨子了。这狗日的木头,那人说柏树做寿材最好不过,结果他给我的就是这些木头疙瘩。老头说着甩了甩发酸的手臂。
   我都让你去找娄金了,你偏不,你是自讨苦吃。小豆慢慢走近树荫,坐在树下的一架滑梯上,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这个老头了,甚至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说了我的寿材要亲自打,你不会懂的。老头取过一把蒲扇坐在了矮凳上用力扇着。
   小豆突然想起困扰许久的问题,于是就问,这里以前是五宝妈妈的游乐园,你怎么在这里做棺材呢?
   我是五宝的爷爷,我怎么不可以在这里做我的棺材。
   那五宝的妈妈呢。
   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掉进离这里二百里的覃河里淹死了。
   那五宝呢?五宝。对,五宝,镇上人很久都没见过他了,五宝又去哪里了?是呀,五宝去哪里了呢。难道五宝也死了?小豆感到一股阴冷之气从后背冲上来。
   五宝死了吗,我不知道,我找他找了整整一年了,我走了那么多地方,可是我的五宝呢。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老头说完后露出一抹愁容,那张脸仿佛渐渐就成了一片枯树叶,在枝繁叶茂的七月里显得格外悲凉。
   小豆看见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明亮的物质在闪烁,对,那是眼泪,眼泪顺着老头干瘪的脸滑下时,小豆听见树上一声凄厉的蝉鸣,吓得他从滑梯上跳了起来。
   老头突然对立在滑梯旁发呆的小豆说,五宝的妈妈死了,五宝走丢了,我除了做口棺材把自己放进去,还能做什么。我只有这口棺材了。老头说着便俯下身子把脸贴在雪白的泛着木茬的柏树木料上不住哽咽,这让一旁的小豆不知所措。
   小豆忘了后来是怎样离开游乐园的,他只记得老头那双满是水意的眼睛。那濡湿的目光让少年小豆感到一种难过,可是又觉得可笑,因为这件事不是他的错,那么他为什么会难过呢。那天晚上少年小豆第一次失眠,而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在那段时间里你路过游乐园,从锈迹斑斑的铁门朝里望,总会看见一个少年和一个老头。老人在用刨子推着木料,刨子如梭在木料上滑过,白色菊花般的刨花便一簇簇跳跃起来最后落英缤纷。少年则坐在那棵因疯狂生长而分外丰茂的泡桐树下,静静看着弓腰推刨的老人,看着地上不断堆叠的蓬松刨花。这样的画面仿佛在鲜鱼口镇被永远定格了,以至于后来人们回忆起来少年小豆时总不免提及它。
   少年小豆不知何时从木匠娄金那里拿来了木工工具,老人起初并不接受,甚至要把小豆赶出去,但小豆狠狠地说,你不是时间不多了吗,要是你的棺材没打好就死了怎么办?你说呀,怎么办?
   于是老人顺理成章地接过娄金的那把刨子,刨子已经被娄金的手摩挲过无数次,显得油光润滑。老人把刨子翻过来去看刀刃,锃亮的刃口将刺目的日光折射在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眼睛立刻变得清冽澄澈。少年小豆就是这时看到那里面的冷雪冰霜,在燥热不安的七月里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现象。
   老人用娄金的工具明显提高了效率,现在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于是在一个闷湿燠热的黄昏,老人就对少年小豆说,等我死的那天,你一定要来送送我。
   西垂的太阳将大地镀成古铜色,而照在老人本就酱色的肌肤上却泛出了深红,好像泼了一滩深色的血。少年小豆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不知道是腥是甜。他说,你什么时候死?
   等到我的寿材刷完最后一层漆时,我就会死了。
   如果没死呢?
   那你们就把我塞在这口棺材里,盖上棺盖,锤上几颗大钉就行了。老人说完发出淡然地微笑,可是脸色却变成一种阴暗的青色,在黄昏里显得格外诡异。
   好,我会回去告诉每一个人,等你死了都来送送你,你要是到时没死成,就按你说的那样办。放心,我不会忘,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少年小豆素面向西,稚嫩的脸上透出凝重之气。
   少年小豆的固执性格似乎成了那件悲惨事件的罪魁祸首。事情发生的前三天虎头莫名其妙地对小豆表示要和好如初,这件突如其来的事让小豆深感茫然。他是应该答应虎头的要求,然后他们又能如同当初那样在鲜鱼口镇狭窄的街道上疯跑狂笑,那种久违的感觉在那一刻飞速地冲击着小豆的脑袋。可是小豆却说,没门儿,我们绝交了,绝交了怎么还能再和好如初?
   这样的回答同样也是虎头意想不到的。过了一会儿,虎头冷冷地说,好,你他妈有种,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他妈自找的。说完扔下一旁翘着脑袋看天的小豆走了。
   少年小豆绝不会想到与虎头的矛盾在那一刻迅速膨胀,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出了人生当中最愚蠢的一步,而这一切将是无法挽回的。虎头在第二天集合了一大批人,这些都是鲜鱼口镇的顽劣少年,他告诉那些人,将要狠狠把小豆揍一顿让他知道不识抬举的后果。于是也是一个无比灼热的正午,他们在通往游乐园的路上埋伏好,准备伏击小豆。这条路线是虎头提前想好的,因为他早就发现小豆和游乐园做棺材的怪老头不一般的关系,当然也知道他每天必去游乐园,因此这是个极其准确的路线。
   虎头远远看见穿着白色海魂衫和蓝色短裤的小豆,他手里还握着一只青苹果。虎头暗示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等到小豆靠近再冲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小豆永远也没弄清楚他的前面怎么猛然冒出那么多手持凳腿、扫帚、晾衣竿和铁质水瓢的少年,当他看见为首的虎头从人群中挤出来时,便恍然大悟,一切都不言而喻了。随着虎头一声高喊,弟兄们给我上。于是十几个顽劣少年齐声呐喊晃动着手里的兵器朝小豆奔来。小豆吓得脸色瞬间发白,拔腿就向后拼命地狂跑。
   小豆听见耳旁呼喇剌的热风朝身后疾驰而过,他感到周身不住冒着冷汗,脑袋也一直嗡嗡嗡地作响,好像里面有个风箱在飞快拉动。少年小豆的视线竟然在那一刻出现模糊的状态。这时一辆货车从岔路口猛地出现,然后发出一阵尖锐地刹车声。那一瞬间所有的事物好像都凝固了起来,于是一切便在这个阳光炙热的正午时分戛然而止。那个在空中翻腾的少年小豆顿时觉得身体变得极其轻薄,好像是张剪纸人物在空气里自由飞荡。不过他耳边一直回荡着几个字:游乐园,乐园,园。当肇事现场被警察封锁时,虎头那帮闯祸的少年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们在现场除了看到一滩沾上灰尘的暗黑血迹,还看到几米开外有一个被摔裂的青色苹果,它露出一条弧形的白色长条缝隙,如同一张阴冷发笑的脸,在那个午后的太阳下异常诡异。
   老人在替棺材刷完最后一层油漆后并未立刻死去,他呆呆立在狼藉满地的白色刨花中央显得十分孤独凄清,好像一截枯萎的树枝。那时候是个寂静的清晨,太阳还未升高,因此整个鲜鱼口镇显得很清冷。等到棺材上的油漆完全干透后,太阳已经升高,于是一口黑得发亮的寿材便完整的呈现在老人眼前。可是他并未有丝毫成就感,他满脸悲戚,神情哀怨。他用一架板车把棺材拉出了游乐园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这是这口棺材第一次出现鲜鱼口镇的街道上。板车在破损的水泥路上颠簸着,发出咿咿呀呀的调子,在街道上凄厉地唱着。板车在少年小豆的家门口停了下来,此时那里正在举行丧葬仪式,老人从香烛缭绕的大堂里看见一张昏暗的照片,上面的小豆显得明媚澄澈如同一簇洁白的菊花。人们都奇怪地打量着老人和他身后板车上的那口崭新棺材,于是人群里开始议论起来。此时一阵谡谡的长风突然而至,扬起的尘土把老头和那口棺材遮住了,人们纷纷揉着眼睛躲进了屋里。等到风止尘定后,人们却发现外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板车上的那口崭新棺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显示出一种肃杀之气。你该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懂得其中的意义,以及在游乐园里发生的那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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