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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蝴蝶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3-12-16 阅读: 28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年暑假几乎每天下雨。雨钻透了我家的屋顶,掉在摆放着的那些盆盆罐罐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让人心里更加焦虑。屋角的毡子上长起了黑色的蘑菇,拔掉之后,第二天又长出

那年暑假几乎每天下雨。雨钻透了我家的屋顶,掉在摆放着的那些盆盆罐罐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让人心里更加焦虑。屋角的毡子上长起了黑色的蘑菇,拔掉之后,第二天又长出来。爸爸不停地鼓捣一只收音机,听天气预报。妈妈在纳鞋底。雨声像收音机里“沙沙”的噪音,也像“哧啦、哧啦”抽麻绳的声音,我听见什么声音都是雨的声音。在这漫长的大雨中,爸爸收音机上那雪亮的天线渐渐有了褐色的霉斑,后来竟长满铁锈,一块一块掉下来,我们听不到天气预报,更加增添了恐慌。妈妈纳好的鞋底一只一只叠放在那里,像一艘艘将要起航的船。
   一场大风过后,太阳终于出来,天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晴朗过,那种湛蓝让人觉得自己渺小的像一粒沙子。我和爸爸赶紧泥屋顶上的缝隙。段雯丽仿佛雨后生长出来的一截白嫩的竹笋,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亭亭玉立地站在大院门口。她细长的影子和行李箱交叠在一起,好像是一件寄来的行李。
   我呆呆看着她走进隔壁柴奶奶的屋子。柴奶奶那狭小黑暗的屋子刹那间一下被照亮了,她家黝黑的墙壁上闹钟的时针和分针成一个直角,正指向下午三点。
   那段时间人们都忙,忙着补屋顶,清理院子里的淤泥,侍弄地里的庄稼。段雯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好奇地扑到这儿,扑到那儿,有时还插一下手。大多时候她都是帮倒忙,站在一边还碍手碍脚。可是谁都不讨厌这个城里来的姑娘,大家觉得一个城里的姑娘,能放下架子,帮邻居们干活,很了不起。
   我们院子里的一帮男孩,喜欢和段雯丽一起干活。只要她在,无论干什么,大家都喜欢。她卷起舌头软软地讲城市里的故事,让我们听得入迷。她喜欢微笑,一笑阳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地跳跃,像无数调皮而美丽的小鱼在她脸上游动。段雯丽无论干什么,玩什么,干干净净,她的衣服总像刚穿上身的一样,一尘不染。我们院子里的几个家长教训自己的孩子时,总是说,看人家段雯丽,那么干净!
   暑假开学的时候,段雯丽没有走,进了我们学校上初二,和我一个班。大家都很吃惊,都是我们这儿的学生往城里面转学,怎么一个城市里的漂亮女孩子会转到小镇读书呢?
   我们那个学校很破旧,教室占了一座三进院的废弃寺庙。房子又大又高,房顶隐隐约约能看见褪了色的壁画。一人抱不住的粗大松木柱子往出渗淡黄色的松香,我们把它刮下来,加跟捻子,晚上停电上自习时当灯用。每到傍晚,成群结队的蝙蝠绕着高大的建筑飞舞,偶尔会有一只羽毛未丰的小蝙蝠掉下来,被我们捉住,当宠物玩。学校迎街的围墙拆了,盖了一排小平房,一些老师不愿意上课,租了房子开小饭店、弹子房、游戏厅、录像厅、台球厅。一些学生和社会青年混迹在这个地方,不时有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那些手头紧张的社会青年经常溜进学校,猛不防掏出一把刀子对准一个学生,说,借点钱用用。家长们反映了很多回,可是学校周围还是乌烟瘴气。我们挺大的一个镇子,有时二三百个初三毕业生竟没有一个能考上高中。许多学生进了县城里读书,或者去了我们镇子下边那些村办中学,它们因为偏僻,反而有升学率。
   段雯丽来到我们学校,马上成了社会新闻。那几天,社会上的青年到我们学校转悠的特别多。一些本来打算转学的学生,看到段雯丽来到我们学校上学,打消了自己转学的念头。
   开学没几天,校长让段雯丽作了领操员。每天早上,天色微亮,镇子里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段雯丽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挺拔地站在学校操场里,一声哨响带领全校的学生跑出学校,高声喊着“一、二、三、四”,跑进渐渐亮起来的早晨。一些原来不爱跑步锻炼身体的男生,在段雯丽的带领下,也跑了起来。我们跑过镇子的街道,跑过水流潺潺的东河,跑到108国道上,一直向东。好多学生跑着跑着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着。剩下的一些跟着段雯丽一直跑,跑着跑着把衣服扣子解开,把外套脱下来,大家累得每颗心蹦蹦乱跳,还是跟着跑。段雯丽头上冒出白色的热气,一直跑在最前面,没有一个人怀疑她为什么这样能跑,大家觉得城市里回来的女孩子总是不一样。
   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校长让段雯丽领着我们跑那么长时间步?可是我们许多人都期待每个早上跟着段雯丽跑得气喘吁吁,心蹦蹦乱跳。
   我们一直跑到村西的西茂河水库,往回返的时候,那些落下的同学跟了上来,快进镇子的时候,又成了一支庄严、整齐的队伍。镇上的居民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开始一天生活的时候,许多人看见的就是我们这支整齐的队伍。
   有一天,一位一直紧紧跟着段雯丽跑步的同学不小心把眼镜掉到地上,他蹲下来摸眼镜的时候,看见段雯丽的腿在跑,身子好像不见了。他大声喊了一句,“段雯丽的腿!”他喊出之后,大家一下觉得这句话非常有趣。“段雯丽的腿”马上成了我们的口头禅。
   每天早上段雯丽带领大家跑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男生目光一致往段雯丽的腿上看。其实除了白色的运动裤并看不到更多的东西,但是眼光一到这儿,意味好像变了。每个男孩子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很像一个成年人了,有时觉得自己像镇上那些牛逼的小混混。段雯丽的腿成了一句流行的话,慢慢传到别的学校。一次,几个邻村学校的学生到镇上买东西,一个家伙说了一句段雯丽的大腿,被我们学校的几个家伙听到了,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段雯丽的腿只能是我们的段雯丽的腿。
   开学不久之后,各种测验轮番轰炸我们。美丽的段雯丽似乎除了长跑特长之外,学习一塌糊涂,每次她的卷子上都是鲜红刺眼的X号。我们似乎慢慢明白了她为什么要从大城市转学到我们这个学校。可是段雯丽对如此糟糕的成绩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她找了个借口,对她姥姥说要住到学校加班补课,便从一个跑校生变成寄宿生了。从此,我们大院里少了她漂亮的身影。
   段雯丽住到学校之后,我们学校要求住校的男生一下子多了起来,大家的理由都是为了加班学习。每天下了晚自习后,我们初二班教室里蜡烛和煤油灯、松油灯明晃晃的,大家都在学习。段雯丽的座位周围总是围着一圈明晃晃的光,在袅袅的烟雾中,她像坐在莲花瓣中的观世音菩萨。
   可是段雯丽的成绩并没有提高,接下来的测验中,还是一沓糊涂,而且坐在她周围的男生也一个个神神叨叨的,没有几个成绩好的。
   原来段雯丽坐在那儿不是学习,她在画画,用她的话说,她在素描。她在摇摇晃晃的烛光下,画坐在她前面的男生。段雯丽的素描我看过,不是特别好,但是确实有几分像。在我们乡下的中学里,谁见过拿起笔来就能把人画得像的人呢?就连画墙围和屏风的“郑老三”也只能画些山山水水和戴帽子没脸的古代人,真人根本画不像。
   男生们为了让段雯丽画他们,争着坐她前面的位置。一下晚自习,大家就抢位置。抢上位置的男生洋洋得意,没有抢上的充满沮丧,坐在旁边和身后等机会。但是抢上位置的男生段雯丽也不一定画,她每天晚上只画一个人,有的人她不感兴趣也不画。为了让段雯丽画自己,我们班的男生一下子爱打扮起来。他们每天用香皂把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把自己不多的几件衣服不停换来换去,脚下的上海白边鞋和回力运动鞋总是洗得雪白,洗完怕鞋边发黄,还用卫生纸包好。他们一心想在段雯丽面前表现自己,谁要是能得到段雯丽画的素描,心里不知道美多少天。
   后来学校查夜的老师看见我们班下晚自习后灯总是不灭,上来查看。发现学生们都安安静静坐着学习。老师们不明白我们班的学生为什么一下子对学习变得这么感兴趣。可是多看几次之后,他们看出了一些问题。发现最晚留在教室里的,除了段雯丽,剩下的都是男生,而且这些男生那么大教室哪儿都不坐,围着圆圈坐在段雯丽周围,像一个完整的蒜瓣。
   一天教我们政治的白老师值班时,终于忍不住好奇,悄悄走到那个蒜瓣前,发现中间的段雯丽正在画画,她画得专心致志,根本没有发现老师过来。白老师拿起她画的画,画的正是她前面的一位男生,还没有画完,可是一下子能让人看出画的是谁。白老师老师没有发作,他亲切地朝段雯丽笑了一下,把画放回到她桌子上,临走时还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白老师老师走后,同学们一下沸腾起来,大家纷纷议论学校会不会处理这件事情?段雯丽这时表现出惊人的镇静,她继续一笔一划画剩下的部分。这时,前边的那个男生忍不住了,说:“要不咱们回宿舍吧?”段雯丽一把揪起正在画的画,伸到蜡烛跟前点着了。那个男生尖叫着,“不要烧了,我要!”段雯丽用漆黑的眼神制止住他伸出抢画的手,微笑着看着手中的画变成灰烬。当段雯丽把手中将要燃烧完的纸扔到地上的时候,教室里静极了,谁都不说话。那张画很快烧完,教室里仿佛一下暗了。
   忽然坐在她后面的一个男生说:“雯丽,请你给我画一张吧,画完我让我妈装在相框里。”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段雯丽身后的黑影子上,心里叫,“段雯丽的腿,原来是刘满意!”
   刘满意是我们班个子最矮的一位男同学,平时说起话来不停地眨眼睛,而且总是结结巴巴。
   段雯丽说:“好,坐到我前面。”
   刘满意扔下手中的书,端端正正坐到段雯丽面前,头仰着,紧紧抿着嘴,身体笔直,像一位正要就义的士兵。
   大家心里都在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这样主动表达出来。
   段雯丽扑哧笑了,“不要这样严肃,放松些,自然些。”
   刘满意稍微低了一下头,还是紧绷绷的样子。
   周围的同学一下笑了。但段雯丽不笑,她拿起笔来,开始画刘满意。
   不知道谁开始,把自己前面的灯拿过去。接下来,大家都把自己前面的拿过去,一起栽在扣过的罐头瓶子上。刘满意周围明晃晃的,平时那瘦小的身子好像高大了起来。
   第二天跑步的时候,段雯丽还像以前那样穿着雪白的运动服,精神抖擞。让人吃惊的是刘满意,他今天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一直跑在最前面,那两条短粗的腿像土拨鼠的腿,飞快地动。
   学校没有调查晚上画画的事件,但是过了不久,通知晚自习一小时之内离开教室。我们在庆幸之余,觉得是白老师告发了我们。我们对这位刚毕业不久的老师本来就不大服气,这下更是瞧不起他,故意和他捣乱。
   他上课提问的时候,我们全班没有一个同学回答问题,还故意在下边小声说话、传纸条、睡觉。一次教育局来听他的课。他提问了一个上节课刚讲过的非常简单的问题。我们都不回答。他焦虑而又失望、伤心地看着我们。我们既解气,又有些担心,但没有一个人回答。后来他的目光转到段雯丽前停下,喊,“段雯丽,你来回答。”段雯丽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我们哗一下笑了,心里喊,“段雯丽的腿!”白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我们明显感觉到坐在教室后排的听课老师们不满意,他们低声议论着,啧着嘴。我们觉得自己可能做下错事了?
   这节课之后,白老师病了几天。我们觉得对不起白老师,其实白老师平时对我们还是很好的。
   这段时间,刘满意总是跟在段雯丽周围。自从段雯丽给刘满意画了那张正面素描之后,刘满意变了个人,总是昂首挺胸,说话声音也变粗了,浑身上下放光,像一株被抑制了多年的树苗,忽然焕发了生机和活力。我们觉得刘满意喜欢上了段雯丽,可是哪个男生不喜欢段雯丽呀?但没有一个人像刘满意这样胆子大。而且他把段雯丽给他画的画真的让他妈给装在相框里挂墙上了。我们纷纷猜测,段雯丽会不会喜欢上刘满意?结论都是不可能。
   白老师再来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人好像瘦了,我们担心他批评我们。但他一上课,就给我们鞠了一个大躬,说对不起我们。然后说了一气当前教育体制的弊端。他讲每一个老师都应该充分尊重学生的爱好,尤其是要挖掘学生的特长,像我们班的同学喜欢画画,就应该让朝这个方向发展。尤其像段雯丽这样特长明显的同学,更应该重点培养。白老师的话说完,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同学们敲着桌子,拍着大腿,大声喊,“段雯丽的腿,白老师万岁!”
   从那之后,白老师上课不再约束我们,他让我们画画、看闲书,他说要让我们每一个人自然长成参天大树。
   忽然有一天,刘满意讲白老师在和段雯丽搞对象。我们觉得不大可能。满意眨着小眼睛,说亲眼看见白老师和段雯丽在学校后边的树林里约会,白老师还拉了段雯丽的手。我们问满意怎么知道?满意说他一直跟着段雯丽。后来我们发现段雯丽下晚自习后,经常溜出学校。一次几个同学跟着出去,发现段雯丽真的是去和白老师约会了。
   白老师和段雯丽搞对象的事情慢慢在学校流传开。白老师上课的时候,我们再也不把他当成老师了,觉得他是一个好色之徒。我们故意起哄,他的课堂秩序乱糟糟的,有时隔着几个教室都能听到我们的喊叫。校长批评了他好几次,我们再也不同情他了,觉得活该!
   放寒假以后,段雯丽回城里去了。我们班许多男生给她写了信。大家在一起玩的时候,猛不防谁就会说一句段雯丽的腿!我们都在心里默默想念这个城里来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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